聽說伯巍趕著把折子批出去后,連躺了兩天,虧得身體健旺,到得第三天,已然挺了過來。書房里傳令來叫如煙。
她去了,看他的模樣,還是好端端的,肩膀照樣寬挺,家常穿件普藍袍子、趿雙懶漢鞋,都是半舊了、柔軟得親切的東西。如煙的鼻子就一酸,待要挨過去,伯巍揮揮手叫她站開,急得咳嗽幾聲,道:“遠點兒遠點兒,看過著了怎么辦。”于是他們一個靠在桌后、一個立在門前,隔了美麗早晨的陽光、和陽光中微微的塵埃。他開口問:“這幾天好不好?有沒有人難為你?”如煙搖頭。伯巍現出欣慰樣子。她想想,自己也覺得奇怪:
書房那一晚又沒點燈,伯巍對外說他熬了夜,分明托詞。如煙先拉著他玩樂、后來又宿在房里是實,伯巍在這之后發了熱,唐慎儀她們若要尋如煙岔子,她端是撇不得清。怎的她們倒肯放她一馬?要末便是伯巍雖然生著病,依然想法替她周旋了,那倒是難為他費心。
可憐如煙這幾天,為了怕大鬼小鬼們生事,上上下下潑著很使了些錢。虧得前些年在院子里攢下來不少,宣悅替她去打點時又是知道路數的,不至于花太多冤枉款子,因此從入府到現在,倒還寬裕,丫頭嬤嬤們也大致和睦。宣悅甚至在伙房通了關系,于兩天前特特備下清熱止咳的鮮梨小米湯去,她和貼虹兩個輪著看顧,聞得書房叫如煙,就有現成熱騰騰湯水給她帶了去。宣悅說了:“這種東西,不論什么熱病,須都用不著忌的,甜津津總能喝上兩口,見得是你的情。”
如煙就把提盒打開,取出曖壺來,給伯巍斟了一盅,雙手捧給他。伯巍柔和的看著她,果然喝了半盅,而后搖搖頭,將剩下的還她。如煙接了,埋頭對住這青瓷的盅沿,舉起手,將自己的唇印上去,一氣喝完剩下的湯。
伯巍嚇了一跳,叫道:“小家伙”
“我才不在乎過你的病氣呢。”她說,賭氣的樣子,眼睛里含著點兒淚水。
做出這種肉麻的事,其實本不過三分真情、七分作戲。可是難道入戲太深了?又或者是這口湯的錯罷!它暖洋洋滑入胃里,如煙的心便“卟嗵、卟嗵”,跳得有點兒快起來,臉上也微微蒸出些熱氣,擠出的淚水里竟也有一絲半縷的眷眷惆悵。
多么沒有操守的家伙啊。如煙低著頭,愧不可當。小郡爺對她有些噯昧關心,她便豁出身子還他;伯巍對她稍有了點兒實心實意,她又眷眷。到這個人世間實在是為什么來的啊!像只癩皮狗,從一個狼窟被丟進另一個火坑,統共不理會了,只要得一刻安穩、有人肯拍拍她的脖頸,她就認真哼哼起來,空許個無情的心意、何嘗有半點兒節操?
這般愧著,如煙將頭一直埋住,收拾罷壺盅,就告退了,甚至沒有特別警惕到:他的臉比適才潮紅一點,扶額的姿態也較剛剛萎頓。
所以,伯巍病情惡化的消息傳出時,如煙是當真吃驚:縱然她不諳醫理,書房里看他行止說話,也分明無有大礙,怎的忽然又臥床了?聽說情形還不太好呢!
正發著急、想法子要探個消息時候,有人先來找她了。
也不說旁的什么,一索子把如煙、宣悅、貼虹三個都捆倒了,拉到后頭去。如煙單獨被捽進灰棚房、一把推倒在泥地上,推得極猛。
她剛吃過飯,猛給摔在地,那地面又是沒經什么修整的,陳年積陰的可疑腥氣貼住臉,她只覺胃部翻騰作嘔,一下子沒忍住,東西全吐了出來。
前頭就有人嫌聲惡氣的叫起來:“腌臜死了!打,打!!”音質足有四五十歲,語氣卻扭捏得似十四五歲小少女。如煙還未來得及抬頭看是何方神圣,先有人伸五指揪她頭發,不料如煙早前剃度了,滿頭青絲還未全留回來,一向不過戴的假發。這人不曾多想,這么一抓,將整個假發套提起來,也就罷了,可是她的真發也長了幾寸許,假發是用夾子別在真發上的。這人這么狠勁一提,連夾子下的幾撮真發也被大力拉上去,如煙慘叫一聲,幾絲頭發連著血肉被扯掉,夾子都滑開,她的頭往下摔去,因手被縛住、沒個支撐,臉筆直砸在自己剛吐的穢物里,“叭”濺起來一些。身邊那老媽子鞋上給濺著了,啐一口:“死丫頭片子!”往她的側腰踢了一腳,再看看她毛栗子似的亂茸茸后腦勺,倒笑了:“什么怪模樣兒。”再加賞幾腳。
如煙喘著氣,忍住一次又一次尖叫的愿望,抬起眼睛看上首剛剛說話的人,果然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娘,照那身齊整裝束,該是管事的,只是如煙不認得。
她接著如煙的目光,拎起唇角道:“你知罪么?”如煙不語。
如煙知道自己有罪,但眼前這個又算是什么東西,來給她作判官?不!九重天之上、十八重地獄之下,想叫她認罪的都來好了,只要她留一口氣在,走著瞧!
“你對太子不利,想混賴過去嗎?”管事大娘冷笑道。如煙聽了倒真的怔一怔:等到如今才來發難?為什么難道伯巍已經不好了?
心像灌了鉛,直往下沉。
管事大娘還在背誦文謅謅的字眼:“太子爺這熱毒發得蹊蹺啊,請了真人扶乩,批出‘陰侵貴火,火逸上行’來。你小人作祟,引太子給死掉的蟲子作祭,好大的膽子!學士都說了,這是逆禮違天!拿邪行侵了太子的貴火,還了得?滅九族的罪,你快給我招來,是什么人指使?!”她好容易把那幾個拗口的字背完,拍桌子瞪眼恫嚇如煙。
如煙懶得理會,只是慢慢兒想:學士?大學士?
不告她半夜引太子游玩不當,卻告她邪侵貴火,果然了得,不是無知婦女想得出來的,當真連大學士們都發話了?這事難道已上達天聽?
轉念一想,如果真的達了天聽,來捉她的就不是一個管事大娘了。刑部、禮部、大理寺,都要伸長脖子過來咬她,還便宜她在這間灰棚里聆訓呢?這大娘幕后的人最多請了個心腹的讀書人參謀參謀,斷不曾真正捅出去。
要照她自己的風格,要末不出手、要末出到盡,好捅出去時怎的不捅呢?難非是怕伯巍痊愈后鬧事?難非是事情未妥、要先把罪名辦成鐵案再說?如煙正細細推想,驟聽外頭痛叫連連,已經打起來。宣悅不愧是大家風范,叫的聲兒也中正;貼虹這蹄子就大鳴大放許多,畢竟是挨打慣了的,叫得又激烈、又誠懇,叫施刑者心里油然生出“看來我已經打得不錯”的心思,再下手時就會心滿意足的偷懶兒輕一點。
如煙唇邊泛起漣漪。管事大娘惱了,拍桌子道:“上刑!”下人把“刑具”打開一盒的銀針。
如煙變色。再轉念一想,反覺欣慰。
對手處處拘束,既不捅至官面、又不敢在她身上留下重刑拷打的痕跡,那末伯巍大約還沒死。
只要他不死,她就還有希望。
針刺進來,腿根、腰部、指尖。如煙知道她們下手有分寸,不會奪她性命。但那種尖銳的疼痛,是把神經末梢直接貫穿了,放在火上燒。像太利的光明讓人看不見,如煙全身其他知覺幾乎全都退卻,只知道疼痛、收縮、顫栗,嘴里咬出了咸味,汗傾刻間濕透衣衫,勉強保持住一點神智,聽那些嗓門在她頭頂上叫喚。“是誰指使?是誰指使?”時而又作慈祥狀:“你不認識也難怪你。和你接頭的你總知道吧?是不是下巴有顆紅痣,鼻子是不是很尖?”
“這是誘供。”如煙想著,“她們想陷害誰?”銀針扎進她的小趾時,她聽見自己尖叫。叫聲從云朵的很遠外傳來。她暈了過去。
如煙被關在黑屋子里。宣悅和貼虹不知在何處,有時候她能聽到她們的呻喚,有時候不。挨打、昏迷、噴醒、再打,針外加上新的奇刑,其間見過一次天光、一次夜晚、又一次天光。“只過了兩天一夜,”她想,“不久。還有生機,還有生機。”但是拷打者尖聲道:“再不說老實話,誰也保不住你,你要受具五刑!凌遲!先坐木馬,把你的肉一片片爛掉!”
“她們在嚇唬我。”如煙心里說,“她們急了,為什么?伯巍伯巍伯巍的病勢轉好還是轉壞?”可是痛楚壓過焦灼。身體想保護自己逃離現實。她再次昏厥。
這一次,她并不是被冷水噴醒,而是在黑屋子里自己悠然醒來。面前,有個披黑色袍子的人彎腰看她。如煙望他很久,眼神終于找到焦距,便微笑道:“梁中使。”不知道他是敵是友,但笑總不會錯的,趁自己還有這個力氣。她惘然想。笑總不會錯的。
“你怎么樣?”他焦急看如煙,“太子爺本來是吩咐唉!可是這種罪名,我也救不了你!”眼神里難得真情流露,非常之感人。
“太子現在怎樣?”如煙懶得周旋,單刀直入問。
本文乃是“調笑工作室”榮譽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開列如下:
綺白《酒醉良天》:/book/阿熒《寒煙翠》及外傳《雪扇吟》:女/book/《十二夜記》:女/book/姬無雙《莫遣佳期》:女/book/《蘇幕遮》:女/book/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