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送進(jìn)民扉。
    那兒原是一大片湖澤，供王家憩夏暢秋之用，入口處樹了道門，題著“視民如子”，后來湖澤漸干，建起一片屋舍來，全境都改觀了，唯入口的門還留著，人呼之“民扉”，這個稱呼便指代了它后頭整片地境。因地氣還是陰濕，地方又偏僻，諸宮不喜歡。到了上一代閩王時，便成了侍兒的住所。
    你不是宮人，是從伯巍身邊挖來的，放在侍兒這邊住，倒很合宜。你冷笑。
    素窗青檐下，霜葉紅成殘。你忽然又想寫字了。要磨得濃濃的香墨，以五紫五羊的細(xì)筆蘸了，就寫在紅葉上，放它順?biāo)h去。有個什么說法呢？霜葉紅殘如妾命，水流融遠(yuǎn)倩誰癡？想它未出第一道墻，墨痕早一暈暈散在水中了，多好，心箋也不過這般歸宿。
    貼虹急著問：“為什么把我們放在這里？太子爺?shù)母赣H安的什么主意？我還當(dāng)他要收了你呢，怎么把你又不聞不問了？那個圍場跟他一起回宮的女人是誰啊？！”
    這一串問題，單憑貼虹的腦袋，果然是尋不出答案。你俯下頭慢慢的想：設(shè)若你君臨天下、諸事任性，身邊的人都蠢得像腳底的泥，忽見個好玩的小東西，不管誰的，先搶過來看看，戳戳這里、捅捅那里，看它跟其他東西有什么不太一樣，結(jié)果它碰傷了，變得慘兮兮的比較丑，并且隨后溫順的匍匐在地，成為滿地螻蟻中的一個，多么無聊，那就幾乎犯不著多花什么注意力給它了，何況，還有更可愛的一個女孩子跑來撒嬌呢！
    你猜得出她是誰。
    要從宮里跑出來，偕王回去，當(dāng)然是頂頂有地位的。你并且疑心著她不是受王的傳召而來時機(jī)實在太巧了須是聽說王忽然收了個女孩子，于是緊急跑來爭寵。可見是個有勢力、有耳目，又敢作敢為的。這樣算下來，出身寒微的娘娘們先行排除，因為她們沒這個手筆；出身高貴的娘娘們其次排除，因為本朝為了提防外戚干政，代代相傳，君王不會太親近高貴門閥出身的女子，現(xiàn)任閩王妃的娘家也不過是等閑一個孫家，世代最高的官沒有超過三品，更高門第的女子知道自己沒什么希望，不會無謂亂動，免得反給族中招來禍患；挨下來，王妃也要排除，因為出宮太失身份，何況爭寵若爭不成，折損顏面得不償失，她需不會做這種蠢事。
    這么算來，剩下的再沒第二個，你確定鬧出那么大動靜的女人，簡直還不是個女人，只是比你大不了幾歲的女孩子，賢平嬪。
    她新近冊封、正在當(dāng)寵；因是王妃的親妹妹，也當(dāng)有耳目人脈；懷著身子，更敢膽大妄為，左右沒人敢罰她。
    “到底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嘛？”貼虹搖著你的袖子。你看她一眼，她登時會意，住了嘴。
    宮墻深深，別看屋里屋外靜悄悄的、似乎沒人來理你們，叫你們立足之地寂寞得像個鬼冢，但是窗下、墻后、影中、帷幔里，說不定就埋伏了一片半片耳朵，單要尋你們言語，喜不自勝的漏勺樣全撈了去，交予有心人手里，好做一桌吃不了兜著走的盛筵的，你怎肯授之以柄？
    貼虹也是風(fēng)雨里活過來的孩子，靈醒會意，接你眼神，即刻不言語。你曼聲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實在我也不懂。天意難測，總有它的計較。我們做我們的本分就好。”貼虹忙不迭應(yīng)了，只差沒替你補(bǔ)上一句：初來貴境，實實的諸事不懂，是一對兒綿羊，千萬別把我們當(dāng)回事，放我們喘息幾天就好。
    她雖然沒有讀過老莊，也知道有時候，柔弱的東西比剛強(qiáng)的東西活得久，齒堅而易墮、舌柔而長存。裝癡作傻，并不費(fèi)幾分力氣，卻避了風(fēng)頭，何樂而不為？
    里外依然寂寂無聲。你繼續(xù)埋頭想：而今只有兩條路，一條是逃出去，一條是留下來，再要第三種法子也沒有。逃出去，固然對你自己的幸福更有益，然而深宮之中，竟不知如何可逃；留下來，固可尋機(jī)會興風(fēng)作lang，然而王被賢平嬪牽著鼻子去了之后，再未過來，竟不知是否已將你丟諸腦后了。
    思前想后，束手無策，莫非真要把未來交給命運(yùn)安排？你凝著眉心。
    貼虹信任的依偎在你膝邊。她覺得你一定會有辦法。
    是。當(dāng)今之計，最好不過是以靜待動，俟得風(fēng)色，或騰霧而起、或擊lang而行、或飄搖而沒、或宛轉(zhuǎn)而承，云生足下則上青天，楫來手中則隱江湖，總能有路走。
    可是心下輾轉(zhuǎn)反側(cè)的，是什么？你今生真正所求的是什么？是什么讓你喉嚨干渴、胸臆疼痛，深深恨著自己、雙臂卻依依抱住身體？
    忽的那行楊陰外頭傳來一陣歌聲：“筆頭風(fēng)月時時過，眼底兒曹漸漸多。有人問我事如何？人海闊，無日不風(fēng)波。”
    不說歌喉如何，難得這詞意風(fēng)流，唱得也風(fēng)流。你一怔：民扉里頭，怎得有這般神仙似的歌者？聽起來也是個女子，比你須大了許多，但仍在桃李盛年。
    歌聲且行且近，驀的有誰叱責(zé)她幾句？聽不甚清，總是“你如此大膽”這類的話。歌聲便停止。你皺眉，一則為天下總有這許多煞風(fēng)景的攔路叱責(zé)者，二則為、難道這歌者身份竟然極低？
    腳步聲到門口，停在那兒，詢問聲隨之響起：“二位可有什么衣物？小的是來收衣漿洗的。”
    這說話的就是剛剛的歌者么？聽不太出來。很多人說話與唱歌的聲音本就不同，有的甚至區(qū)別很大。你走向前，親自打開門，延她入內(nèi)：“果然是有的。勞煩了。姐姐稍待。”貼虹便去收拾衣物出來。你在這里向她恭敬行個禮，她不敢受，深深還了，這上下人品如何？卻是：雙眉未掃，天然春山畫影；唇角彎彎，更喜新菱添妝。眸波剪得活水，莫非來鶯顧盼；指尖可憐勞頓，分明文君當(dāng)壚。休論說此際身份，單那一段風(fēng)流云動的精神意兒，卻是丹青畫不成。你看在眼里，極喜歡，忙攙手問她名姓。她詫怪著，又有些羞怯，道：“我姓戚，您只叫我阿戚就好。”聽口音不是這都城人氏，而在南邊那片。問下來，果然是那邊一個有名望士族里弱支的出身，七歲末便送進(jìn)宮來當(dāng)侍兒，到如今竟已二十余年，雖然早過了妙齡，但依著侍兒裝束的規(guī)矩，依然如女童般垂發(fā)。她發(fā)絲略帶栗色，極細(xì)，倒也濃密，耳際用結(jié)珠鬢梳兩邊掖住，后頭直管垂下去，比起漆黑發(fā)髻來，別有一番姿態(tài)。你心里尋思：此人容貌氣質(zhì)不俗，雖然年齒稍長、依然困于民扉浣衣，卻不可等同于眾人視之。因細(xì)細(xì)攀談，想試她胸襟，不料阿戚眉低眼臊，只是回避，略答個兩句，均俗不可耐。你問她：剛剛是不是唱了歌？她道：“小的是愛唱兩句，一不留神就溜出口來，您見笑了。”你夸她：唱得好，難得是詞也好。她道：“都是俚調(diào)，順口哼的，您見笑哪！”推得這般干凈，你一時倒無語。
    貼虹已將衣物拿出來，見你看重這個阿戚，她也跟著格外客氣，拿出頂好的禮貌來謝了一聲，阿戚便自走了。貼虹拿眼神問你，你笑著搖搖頭。
    這個略有點趣的侍兒走掉，你們的處所又歸于寂寥。你坐在窗下，看著光陰，在這種地方，也像任何地方一樣，拖著光與影的腳兒，一點一滴、一點一滴過去了。忽然又傳來歌聲。
    衣杵聲向來是在左近的，你知道浣衣處離這里不遠(yuǎn)，想來阿戚已經(jīng)抱著衣服回去女伴那里，又唱起來，離得遠(yuǎn)了，音調(diào)隱約斷續(xù)，但卻熟得出奇，你不由得跟著哼道：
    裙初飛，意難描，金盞裊裊。分明覆雙鳥。向年來，雪堆何處云失曉
    古遠(yuǎn)的調(diào)子呵，怎么在宮廷里再次聽到？這一曲《梅花雪》聞?wù)f是走紅了，難道竟紅到宮廷里來了么？
    是在這個時候，你才忽然醒覺，你哼的不是伯巍給你填的詞、甚至不是小郡爺讓你改的詞，而是紫宛最初時候拿過來的、李斗填的那首詞。
    這是為什么？你伸直雙腿，輕輕用腳尖踢著自己的裙邊。人心是多么難測的東西呵誰能參透自己的心？
    惟，新取扶頭，傷人懷抱。
    本文乃是“調(diào)笑工作室”榮譽(yù)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開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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