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冬(軍旅) !
聽到程某人刻意地強調兩個人,褚恬翻一個白眼,瞥了眼跟自己站在一起的男人,不客氣地問道:“你有伴嗎?”
徐沂禮貌地搖了搖頭:“暫時還沒。”
“那咱兩坐會兒,交流交流?”
徐書記心說現(xiàn)在這姑娘都這么主動么,可一看姑娘那亮晶晶的眼睛覺得自己要是不答應有些說不過去,于是只好就近挑了張桌子,跟褚恬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打了照面,褚恬才算真正看清徐沂的長相。這不是剛剛抬頭對她笑的那個人么?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兩只眼睛黑潤有神,含著淡淡的笑意。鼻梁高挺,有著漂亮的下顎線,就是嘴唇有些薄。看著如此英俊的一張臉,褚恬呆了。
身為一個男人,徐沂是不介意被人盯著看的。但這姑娘盯著他看了已經(jīng)差不多五分鐘了,徐書記不由得又想現(xiàn)在這姑娘都是這么不矜持么?無奈,他假裝清了清嗓子,對褚恬說:“我叫徐沂,現(xiàn)任偵察連指導員。”
“這么說你跟程軍官是搭檔?”褚恬眼睛亮了,“那你知道他們倆是怎么回事么?”說著,指了指跟他們隔了三個桌子的兩人。
這不正想問你呢嗎?徐沂搖了搖頭。
褚恬撇了撇嘴,看了徐沂一眼,又來了精神:“那就不說他們倆了,說說你吧。”
“我有什么好說的?”
“有啊,你今年多大了,老家是哪兒的,有女朋友沒?”
徐書記好險沒把剛喝進嘴里的那口茶噴出來,費了老大的勁才把茶咽下去,輕咳兩聲,說:“我跟程勉同歲,B市人,暫時——沒女朋友。”
相比這邊聊得起勁的兩人,程勉和何筱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相對沉默了許久,程勉提起茶壺,給何筱面前的杯子添滿了水:“喝點水吧。”
“謝謝。”何筱雙手握緊杯子,只這樣暖著,并不著急喝。
看著她,程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在不知情的人看來,他們或許就像是剛認識的兩個人一樣,彼此拘謹著,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好。猶豫了下,他問道:“我發(fā)的短信,你都看了嗎?”
“看了。”何筱輕聲說,“只不過那時生了兩天病,看的有些晚了。”
“生病?”程勉微一蹙眉,“怎么回事?”
“就是著涼發(fā)燒,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了。”說著,她抬起了頭,對他禮節(jié)性地一笑。
雖然明白她是不想讓兩人之間看起來太過詭異,但這是見面以來,何筱第一次對他微笑。程勉不由得愣了下,而后捋了捋板寸頭。
“只有你一個人在B市?”
“我和爸媽一起。” 何筱說,“老何在B市做生意,前兩年買了房子,大學畢業(yè)之后我就和我媽一起搬了過來。”
應該想到的。他記得她曾經(jīng)說過,最大的愿望就是全家人能在一起。
“那之前,你一直住在老家?”
何筱點了點頭:“是的,我一直住在老家。”
“那你,有沒有收到過我的信?“
程勉語速緩慢地問,像是帶著些許的期盼,而得到的回應卻是何筱的一臉茫然:“信?什么信?”
不是假裝的,她是真的沒有收到過一封他的信。這一點,程勉看得出來。他頓了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初。“沒什么,很久之前寄的了。”淡淡的笑了下,他岔開話題,“伯父伯母身體都還好吧?”
“還好。”
隨口回答著他的問題,何筱的腦子仍舊是亂亂的,老何轉業(yè)之后,她是跟父母一起回了老家,而且讀書時也是就近選的學校,以方便她在家住宿。那幾年,她確實沒有收到過一封署名程勉的信。他在信里,寫了什么嗎?
這么想著,何筱無意識地脫口而出:“信的事,我確實不知道。”
程勉怔了下,繼而笑道:“沒關系。我只想問你——”他又倒?jié)M了一杯水,放到了何筱的面前,替換了她手中早已涼透的那杯,慢慢說著“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還是——朋友?
何筱愣住,良久才抬起頭看他,略顯蒼白的臉上浮出一個清淺的笑:“當然。”
上午的活動一直持續(xù)到了十一點,結束之后就沒什么大安排了,剩下的時間名義上“自由支配”,實際上是為了給彼此有好感的人創(chuàng)造更多的相處空間。
農(nóng)場位置有些偏北,與內蒙接壤。在土地資源日益沙化的情況下,能開辟出這樣一個大農(nóng)場確實不容易。反正距離吃飯還有段時間,何筱就慢悠悠地在農(nóng)場里閑逛,這里不如營地戒備森嚴,除了大棚就是豬圈,雖然沒什么重地可言,可何筱的興致并不高。
想起程勉的話,她幾近自嘲地笑了笑。
差點又自作多情了。相比七年前,他對她不過是多了一份愧疚而已。其他的,并沒有什么不同。朋友,依舊是朋友。
還好理智尚在。
何筱吸口氣,回過神,看著陪她穿過一個又一個的塑料大棚卻顯得有些無精打采的褚恬,忍不住問:“怎么了?”
“你說,我是不是長得不漂亮?”褚恬一臉認真地問。
何筱看著她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古怪,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燒啊,怎么開始說胡話了?”
褚恬氣急敗壞地打掉她的手:“我是認真的。你認識那個坐我對面的徐沂嗎?”
“這個我真不認識,我保證。”何筱說,“他怎么招惹你了,打擊的你對自己一向引以為豪的美貌都不自信了?”
褚恬微惱地說:“剛剛我問他你有女朋友沒,他說沒有,那我說正好,咱兩試試唄。結果你猜他說什么?”
“拒絕你了?”
“他說:對不起褚恬同志,我目前沒有交女朋友的打算。”
“既然他沒有打算,那為什么要過來?”
“我也問他這個問題了,你猜他怎么回答的?”褚恬哼哼兩聲,模仿徐沂的語氣,十分嚴肅地開口,“因為——這是政治任務。何筱,他竟然說這是政治任務,你說過分不過分?”
何筱愣了下,忍不住笑了出來,氣得褚恬伸手打了她兩下:“你還笑?遇到個順眼的我容易嗎我?居然還是用這種荒謬理由拒絕我?我都要哭了好嗎?”
何筱努力收住笑,掐了掐褚恬細嫩的臉蛋:“好了,別生氣。就當是來郊區(qū)一日游,這里風景不錯吧?”
“不錯什么……”
褚恬別扭著,嘴硬著,不情愿地被何筱帶著慢慢往前走。而把她氣得夠嗆的男人則無所事事地坐在食堂大門口的那棵落光了葉子的大樹下面發(fā)呆,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書記。”程勉挨著徐沂坐了下來。
徐沂眉頭一挑:“怎么下來了,不在活動室待了?”
“都成雙成對的,我一孤家寡人在上面湊什么熱鬧。”
“這么快成光桿司令了。說說,怎么回事?”
程勉不大愿意講,他摘下帽子,無意識地轉動著帽徽,視線看向別處。正午的陽光照在人身上,莫名的覺得燥熱。
“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怎么講?”
程勉許久沒說話,再開口時,轉移了話題:“你說,在部隊里要想想找到一抔適合愛情這玩意兒生長的土壤,是不是很難?”
徐沂笑了笑:“要有那么容易,咱們何必上這來?”
“這兒?”程勉站起來,環(huán)顧一圈兒,“除了白菜就是蘿卜,哪個你能娶回家?”
徐沂微哂:“行了,少發(fā)牢騷,當心老胡聽見抽你。”
程勉抬起頭,看著明晃晃的日光,微瞇了瞇雙眼。
冬天到了,農(nóng)場除了收獲了不少大白菜還種了很多反季節(jié)蔬菜。何筱一路走過去,撩開大棚的簾子,發(fā)現(xiàn)好幾個棚子里面都有士兵在澆水。其中一個看見她們,還摘下來兩個西紅柿,洗干凈遞給她們吃。
大冷天,何筱不敢吃涼的,便婉拒了戰(zhàn)士們的好意。褚恬倒是十分的不客氣,道了謝接過來就咬了一口,酸酸的口感讓她禁不住呲牙咧嘴,搞怪的表情看得一旁的小戰(zhàn)士忍不住紅了臉。于是,何筱連忙拉著她離開了。
兩人走著走著就來到了農(nóng)場的盡頭的那堵墻。出乎何筱的意料,這里的墻比四周的都要矮,而且還斜靠著一把梯子。由此她幾乎非常肯定地猜測著,墻那頭一定有人住。就像是她幼時住的那個農(nóng)場一樣,爬上梯子,翻過墻頭,就能找到小伙伴。
何筱頓時有些躍躍欲試:“恬恬,我們翻過去怎么樣?”
褚恬張大嘴巴看著她:“你瘋了,萬一那邊沒有梯子怎么辦?”
“不會的。”何筱搓了搓手,扶著梯子爬了上去,張望了一番,眉開眼笑地回頭,“這邊是草垛,順著就能下去,快點兒上來。”
褚恬還是猶豫,可架不住何筱一直催,心一橫,正要往上爬的時候,一抬頭看見了一樣東西,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笑笑,你身后——”
“我身后?我身后怎么了?”
何筱順著褚恬的視線轉過頭,一只黑色大狗正抻著頭等著她,不時地從鼻孔里噴出來熱氣。
何筱腦子瞬間卡殼了,跟這只大狗對視了有五秒,伴隨著一聲驚叫,她連跳帶滑地下了梯子。拉起褚恬的手就往外跑,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有狗!”
凡是認識褚恬和何筱的人,都知道這兩人怕狗怕到了一定的境界。這個共同點,可以說是鑄成兩人堅固友誼的基石。到了岔路口,慌亂間兩人兵分兩路地往外跑,褚恬跑了一段之后才發(fā)現(xiàn)狗緊咬著何筱追了過去,喘了一口氣之后,對著何筱大喊:“笑笑,那邊是豬圈,沒人——”
何筱這會兒都想哭了,可腳下仍是不敢停,因為身后一直有惡狗在追!
褚恬沒轍,連忙從大棚里拽出來一個兵,正要跟過去的時候,一道身影快他們一步跑了過去,速度快地猶如一道閃電。
褚恬跑了幾步,才認出來那是程勉。她一愣,視線一偏,果然看見徐沂站在一旁。見她看過來,還笑瞇瞇地說:“放心,我們偵察連的程連長是抓狗的好手。”
褚恬狠狠地瞪他一眼。
程勉飛快地向何筱所在的方向跑過去,眼見著她慌不擇路地進了條窄道,他連忙高聲喊道:“何筱,別跑了,越跑狗越追!”
何筱哪里聽得進去,跑得更快了。不得已,程勉咬牙加快步伐,一邊跑一邊解開外套的扣子,瞅準時機套住了狗的腦袋,趁它還在掙扎的時候準確地卡住了它的脖子,用腳尖使勁踢了下它的腹部。大狗嗥叫了一聲,正好戰(zhàn)士拿著項圈及時趕到,程勉立刻拴住了它,將狗就地制服。
然而等他再一抬頭時,已經(jīng)不見何筱的身影了。顧不得多想,將狗交給小戰(zhàn)士,他接著向前跑。
不遠處有個小平房。
這間小平房是給用來看豬圈的人住的,因為豬圈離營房有些遠,在農(nóng)場圍墻還沒建好的時候,曾發(fā)生過丟豬事件,不少人還因此挨過處分。
何筱是誤打誤撞進來的,也顧不得有人沒人了,從桌上抓起來一個東西就嗖嗖地爬到了上鋪。還沒坐穩(wěn),門就從外面推開了,她立馬攥緊手里的東西,剛要往外砸,就聽見那人喊:“別扔,是我!”
何筱緊張地看著門口,知道進來的是人之后,心里的恐懼才稍稍得已克制。看清楚來人是程勉,她也顧不得在他面前丟臉了,聲音沙啞地問道:“狗呢?”
“狗不會進來。”
何筱只問:“狗在哪兒?”
“我們已經(jīng)把它制服了,沒事了。”他放輕聲音哄著她,“你先下來,笑笑。”
何筱環(huán)顧了四周,而后轉過頭與程勉四目相對,好半晌,才略帶哭腔地說:“我下不去。”
幾乎是一瞬間發(fā)生的事,大腦還沒作出反應,她就爬了上去。
程勉看著坐在上鋪,有些可憐的她,不知怎么,忽然就笑了出來。他放下軍裝外套,伸長雙臂看著她。何筱只猶豫了一下,就扶住他的手臂,順著床沿,跳了下來。
腳尖穩(wěn)穩(wěn)地落地,何筱擦了擦眼角的淚漬,心緒平穩(wěn)之后,方覺出尷尬來。她看著慌亂時抓進手里的東西,是一個用子彈殼粘成的坦克模型,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好。
程勉低下頭,將模型從她手里拿了過來,放到了桌子上。
“幸虧你沒有扔,否則砸壞了可不好重粘。”
“我沒想砸你,那只狗在追我,我——”何筱不知該如何說下去,只得低下頭去,小聲說:“對不起。”
然而程勉卻仍是笑,有那么一瞬間他像是看到了十六七歲時的她,別樣的悸動,溫暖滿溢。
“沒關系。”他說著,聲音清朗,眉目溫和,“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