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衛若衣起床的時候,進來伺候的人是茯苓。
原本沒覺得,直到臨出門了茯苓和白芷抱著她書桌上的一摞問診冊跟著她,她才發現不對勁來,于是轉過頭問兩個丫鬟:“一早上不見折枝,她人呢?”
茯苓蹲身一禮,回道:“回夫人的話,折枝姐姐說她功課未曾做好,卯時三刻就出門去做功課去了?!?br/>
做功課?
折枝現今的功課,也只有那一個罷了。
她這樣好學,衛若衣也覺得高興。
“既然你們折枝姐姐要做功課,往后便由你們跟著吧?!毙l若衣道。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皆是滿眼歡喜:“奴婢們可以跟您一起出府伺候嗎?”
落月居雖然是夫人的住處,但她們這個夫人同別家的夫人不太一樣,每天早出晚歸的,丫鬟嬤嬤沒有人可以伺候,整日里閑的沒事兒把屋里院子里打掃了一遍又一遍,天知道她們有多羨慕折枝姐姐可以一直跟在夫人身邊。
尤其她每次同她們說遇到過的事情的時候,所有人都羨慕的要眼角流口水了。
“嗯?!?br/>
淡淡應了一聲,衛若衣閉上了眼睛。
她昨夜睡得不太安穩,許是跟厲鈺談起了父親的緣故,昨晚很久違的夢到了一些在京都的舊事。
她并非是一出生就養在衛府的,父親任職太傅那一年她方才被接回去,不僅是個女子,還是個姨娘生的庶女,回府之后沒多久就十分榮幸的招到了幾乎全體兄弟姊妹的不待見。
雖然父親對她偶有關心,但父親太忙了,也不能總顧著她,是以初初那兩年她其實一直過的不太開心。
后來遇到井域寒,遇到便宜師傅,學了輕功,學了醫術,學了很多雜七雜八的東西,自己也慢慢的擁有了很多秘密,慢慢的也就同衛府的兄弟姊妹們疏遠了。
關于他們的很多事,她前世都不在意了,何況是今生。
卻沒想到,昨夜會再夢到從前。
好像是某年的中秋,她提前做好了花燈,家宴之后偷摸的跑到后院的湖邊去放,然后莫名其妙的落了水,她大病了一場,后來病好之后聽到嬤嬤同她抱怨,如果不是因為這場病,她本來是要去參與一個花會的。
嬤嬤一直想讓她認識些京都的世家小姐公子,以后長大些才好嫁個好人家。
又有一次,她為了躲嬤嬤,藏到一棵樹上睡覺,睡著睡著樹枝斷了,她從樹上摔下來,摔著了骨頭,在床上養了三個月才好。
也是那段時間,因為進入了春天,京都的各種花會層出不窮,她養傷的那三個月,嬤嬤在她耳邊每天說每天說,幾乎不帶重樣的,就像是京都這個地方每天都有花會似的。
好像每次她臥病在床或者是意外受傷都會撞著花會,所以久而久之的她便打心底里有些抗拒花會來。
后來長大了些,學了輕功,又學了醫術,很少受傷,也很少生病,但是她還是對花會提不起興趣。
偶爾會盛情難卻的去一次,不過大多數時候她都是去了,然后貓在一個角落里喝茶賞花,把熱鬧留給旁人。
前塵舊事紛涌而至,擾了她一個晚上。
說實話,她覺得有些厭煩,心底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般,沉甸甸的。
馬車慢悠悠穿過自來街,最后停在了衛記醫藥館門口,兩個丫鬟打了簾子,小聲道:“夫人,到了?!?br/>
衛若衣睜開眼,走下馬車,街上小販的叫賣聲,對門酒樓飯菜飄來熟悉的飯菜香氣,醫藥館門前藥童們在規勸著不好好排隊的病患,街頭甚至有夫妻人在吵架。
熱鬧甚至有些吵鬧,但一切又是如此熟悉,讓人不由自主的感覺到踏實和安心。
人間鮮活而多彩,衛若衣深吸了一口氣,唇角微微揚起。
她跳下馬車,隔壁鹽肆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衛若衣朝他點點頭,轉身進了醫藥館。
剛進去呢,一抹紅色直愣愣的朝她撲來,聲勢略大。
人未到,聲先至。
“小衣衣你終于來了,可想死小爺我了!”
茯苓和白芷第一次見這個陣仗,一時嚇得有些花容失色,紛紛超前幾步迅速擋在衛若衣身前,衛若衣見慣不怪,淡定的往旁邊后退一步,甚至還伸出了一條腿。
百曉生沖的近了,收不住腳,就這么筆直的沖向了兩個丫鬟,茯苓和白芷一邊抖一邊堅定的攔人,眼看著要挨上了,就聽身后衛若衣平靜的道:“你們讓開。”
兩人來不及思索,直接讓到一邊,百曉生繼續往前沖,毫無意外的被衛若衣的腿絆住,慌亂間想要抓住些什么,但衛若衣早已經跑開,最后他跌跌撞撞間抓住了一個在門口的藥童,兩人一同摔了出去。
罵罵咧咧的聲音很快響起,衛若衣看也沒看,繼續往里走。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一直知道夫人在府外的日子過得很精彩,然而委實沒想到會精彩成這個樣子。
大清早的,這也太刺激了。
大廳之內,五人整整齊齊的站著,見她來,五人齊聲道:“衛大夫好?!?br/>
衛若衣擺擺手,距離開店門還有些時間,她正好總結一下他們昨日的情況。
“諸位先坐?!?br/>
等他們坐下,衛若衣又讓茯苓和白芷把問診冊放下,這才開始說。
看,是從三位考卷通過了的人開始看。
說,卻是從折枝和巴音兩個新手開始說。
依舊是如同昨日那般,衛若衣讓他們兩人說了他們給每個病患診脈時候的具體情況,以及在藥方中使用每一味藥材的理由,每一個病患每一個病患的說。
不過這一次衛若衣沒有急著為他們指出錯漏,肯定正確,而是先讓他們自己總結,覺得自己有無錯漏。
她相信,他們既然今天一早便來了醫藥館,說明從醫這件事已經被他們放在了心上,而不是像從前那樣,是她拿著鞭子在后面鞭策他們。
學習學習,到得后面終究是個人學習自己的功課的過程,沒有人可以永遠的追著你學。
所以當一個人對待學習的態度有所改變,她便相信這個人應當會有新的體悟。
果不其然,折枝和巴音各自點出了他們昨日下午問診時出現的過錯之處,或者自己尚且拿捏不定之處,衛若衣耐性的一一給他們答疑解惑,依然是該糾正的糾正,該表揚的表揚。
對待那些反復出現的錯誤她也沒有手軟,各自罰抄了五十遍,次日一早驗收。
巴音她不了解,折枝她是知道的,從前每次罰她抄個東西都跟要命似的,這一回卻高興得不得了。
衛若衣很是欣慰,罰抄不是目的,記住東西才是,折枝能不抱怨和糾結于次數而看重內容,說明她的心態確確實實變了。
說完了折枝和巴音,接下來就輪到另外三位了。
他們五人基礎不同,衛若衣的要求自然也不同,她很清楚,她的招賢令招的是大夫,不是學徒。
她的目光一一從三人臉上掃過:“三位的問診冊我也都看了,不難看出來,三位也都是有過些經驗的。”
“是,鄙人甘解世,祖上就是行醫的,專治跌打損傷,此前曾經在別的醫館做過幾年,醫治的病患大大小小的有幾千人左右?!逼渲幸粋€有著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道。
衛若衣頷首:“那閣下還是我輩的前輩了?!?br/>
男人抱拳:“不敢不敢,夫人年紀雖輕,但一手醫術實在讓人佩服至極,小老人不過是占著年長的便宜,哪敢稱什么前輩?!?br/>
衛若衣笑笑,看向下一個,這一位身形瘦削,臉上顴骨高的有些明顯,一雙眼睛雖然小,但是不失神采,見衛若衣看他,抱拳道:“鄙人賴立衫,原本是在醫館的學徒,后來學了點本事,回鄉下當村醫,時間不長,也就五年,什么都看?!?br/>
衛若衣重復:“什么都看?”
“嗯,村里人有什么病我就看什么。”他頓了頓,繼續道:“曾經還給村里的女人接過生?!?br/>
“……”
就,還真是什么都看。
衛若衣抿抿唇:“賴先生了不起?!?br/>
最后一位,外貌上卻是沒有什么特征,要非說有的話,大概就是比前邊兩人要圓潤一些。
也不等衛若衣問,他很嫻熟的開始了自我介紹:“鄙人章洪海,行醫一共十四年,曾經在奉安堂擔任坐堂大夫,字輩行‘扶’?!?br/>
衛若衣挑眉,這話一說,便知章洪海是打京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