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追封謚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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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從依蕓齋回到臨淵宮,八王爺已經久候多時,一見到燕楚易就迫不及待質問:“這一次你是打算親自去艷都么?怎么也不跟我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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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楚易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親自去你還不放心?”緩緩踱到案旁坐下,低沉道,“我倒要看看邱勻天能撐到什么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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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八王爺輕輕嘆息:“就是這樣我才不放心。 ”茗都之戰(zhàn),邱勻天突然發(fā)病,被自己一劍穿身,在那種情況下他都能夠脫身,可見他的修為已臻極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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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楚易忽然大笑起來:“你怕我死在他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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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楚易。 ”八王爺微微皺眉,“你是九五之尊,不可犯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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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楚易神情怪異地盯著八王爺,忍不住含笑譏諷:“八王爺幾經生死,怎么還是這般迂腐?我若做個無用帝王,大靺早就亡了。 ”頓了頓,燕楚易斂去笑意,正色道,“你身體尚未痊愈,就坐鎮(zhèn)帝都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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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八王爺神色一凝,卻也知道多說無用,淡淡問道:“你準備什么時候出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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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日后神供返回黑香,我在他之前離開帝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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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好計策。 ”八王爺露出一抹贊賞的笑意,“黑香神供專程來替太后診治,邱勻天應該不會料到你會撇開神供暗中離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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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楚易神色變得凝重,目光落到八王爺身上,低沉道:“那么。 這里就交給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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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八王爺會意一笑:“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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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回到王府已是暮色籠罩,別院里的花草在灰色空濛地霧氣中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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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走到書房門口,燕楚風忽然駐足,轉過身隔著一條游廊看向對面已經上鎖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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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傍晚潮濕空濛的霧氣讓一切顯得模糊,那一扇緊閉的房門仿佛突然被打開了,走出來一個青衣女子,倚門而立。 淡漠的笑容滑過她的唇角,清涼晚風撩起她烏黑的長發(fā)。 記憶重重疊疊而來。 蒙了一層輕紗,看不真切卻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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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清幽地谷底,純金做的夕陽,彩蝶紛飛,繁茂地溪邊千朵野荷綻放。 在那里,他們也曾平靜祥和坦誠相待地相處過。 純凈地笑容,坦誠的言語。 一切仿佛是一首遙遠的歌謠,飄散在風里,輕輕地,沙啞地一唱再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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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忽然伸出手,唇邊露出一個稍縱即逝的笑意,似乎就要抓住遙遙相對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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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然而一陣晚風吹過,她清麗的身影碎裂一般地一片片飛散在風里,不知飄去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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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生未卜。 此生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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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長瓔,我們就這樣生生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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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晚膳時候楚易差人通知無霜說要晚點才能陪她,讓她先用膳。 無霜一人看著滿桌的菜,只覺得毫無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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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我們出去走走。 ”無霜毫無動筷地****,低聲喚紫云。 等了半天也不見她回應。 這才想起她去浣衣房取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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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微微蹙眉,這一去也有大半個時辰了,怎么到現(xiàn)在還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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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素來喜靜,不喜歡一大群丫鬟繞在跟前,這一望去屋內竟無一個婢女。 無霜也懶得出門去喚,起身自己去倒水,忽地,身旁有人輕道:“太后娘娘,奴婢給您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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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微微一驚,慌忙側臉去看。 一個模樣嬌俏的婢女不知什么時候到了她身邊。 伸手去接她手中的茶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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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目光觸到婢女的臉,只覺得陌生。 不由疑惑道:“你是慕央宮的人?我怎么從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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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婢女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忽地抬頭看向夏無霜,淡淡的幽怨稍縱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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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猛然一驚,那婢女又低下頭,神情恭敬,低聲道:“奴婢是浣衣局的,紫云姑娘身體不適,在浣衣房突然暈倒,已被人送回住處了,奴婢替娘娘把衣服送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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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聞言,往外屋桌上一看,果然有一疊衣服,正要詢問紫云地狀況,那婢女忽然又低聲加了一句:“奴婢名喚秋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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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聽了她的名字,沒有由來的身上起了一陣惡寒,不由偏過頭去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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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秋兒忽然對上夏無霜的眸子,目光冰冷,低聲道:“奴婢原是迎風閣淑妃娘娘的貼身丫鬟,太后不記得了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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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沉思片刻恍然醒悟,道:“淑妃兩年前就薨逝了,以前的事情我也記不得了。 ”頓了頓,無霜臉上閃過一絲愧疚,詢問,“她去得安穩(wěn)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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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秋兒眸中閃過一絲幽怨,一改先前地恭順,冰冷道:“拜太后所賜,娘娘去得很是安穩(wěn),心念俱灰,一意求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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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悚然一驚,望向身旁的婢女,顫聲問道:“你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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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秋兒冰寒的眸子漸漸籠起朦朧的哀傷,仿佛有極其凄苦的往事在心里激蕩,神情忽然崩潰,臉上的冰寒漸漸消融,豆大的淚水順著兩頰滾落,無奈地低泣:“縱然娘娘不怪您,甚至臨死前的一刻也沒有怨您半句,她只是一直責怨自己,說自己終究還是錯了,在太皇心中,天下也沒有辦法及得上太后。 她說如果早知道是那樣的結果,她一定不會逼你喝下毒藥……她到臨死前的一刻還在怨自己。 ”秋兒忽然抬頭盯著夏無霜,神情激動,急促道,“太后,您知道娘娘是怎么死地么?您知道她是怎么死地么?她日夜不停地流眼淚,最后眼睛也看不見了,自己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說要求您原諒,不聽我們勸阻,跪在雪地里兩天兩夜,嘴里說著胡話,第三天的時候整個人都凍僵了,直直地跪在雪地里……就那樣斷了氣。 她總是說天下不是敗在太后手里。 而是敗在她手里……可是她怎么會想到太后您竟然活了下來?如果娘娘再等上兩年,可能……可能就不會死了。 ”秋兒滿目淚水,看向夏無霜,“太后,奴婢沒有資格怨您,奴婢只是可憐娘娘,就那樣白白糟蹋了自己。 奴婢冒死替娘娘求個謚號,以慰娘娘在天之靈!”言畢。 秋兒盈盈跪地,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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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震撼不已,整個人都愣在那里,仿佛身旁所有美好地事物一瞬間轟然倒塌,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定定地看著跪在身邊地婢女,茫然不知所措。 直到一個尖厲的聲音闖進來:“秋兒,你跑來這里做什么?”紫云一個小跑沖進來。 拉起地上的婢女,忽然震驚地明白過來,厲聲問道,“是你,是你對我下了藥趁機接近太后,你說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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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秋兒淚流滿面,忽地伏地磕頭低泣:“奴婢該死,奴婢沒有法子迫不得已才這樣做。 求太后娘娘成全奴婢的心愿,奴婢愿意拿自己的命換娘娘亡魂安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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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聞言臉色一變,怒道:“果然是你!”朝著屋外大聲道,“來人,將這個不知好歹的丫頭拖出去。 ”屋外的侍衛(wèi)聞言,進來拖起秋兒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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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住手。 ”夏無霜這才驚醒。 臉色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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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慌忙扶住她,也不知道秋兒都告訴了太后什么,只得胡亂勸道:“太后,別聽旁人忽然亂語,這丫頭不知好歹,太皇定然不會饒過她地。 ”正說著,屋外突然傳來沉沉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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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發(fā)生什么事兒,這么鬧騰?”門口地侍衛(wèi)慌忙放下秋兒,跪地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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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楚易瞥一眼秋兒,只覺得眼熟。 加快了步子進里屋。 見無霜定定地愣在那里,一臉的茫然失措。 不由心里一沉,低聲責問:“紫云,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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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一時慌亂,慌忙跪地指著秋兒道:“回太皇,她是先前淑妃娘娘的貼身丫鬟秋兒,跑來這里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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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楚易一驚,看到無霜慘淡的面容猜到了八九分,頓時大怒:“一個丫鬟敢在這里放肆,拖出去,立斬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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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秋兒聞言面如死灰,大聲哭泣:“秋兒死不足惜,求太后成全奴婢的遺愿,秋兒甘愿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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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看向神情哀戚的婢女,越發(fā)迷糊和混沌,腦中仿佛有千萬根針在跳動,雙肩竟止不住微微顫抖,忽然脫口呼道:“放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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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楚易連忙握住她的手,溫言安慰:“你身體不好,別為這些小事動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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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驀地轉頭看他,冷言:“人命關天,怎么是小事?”言畢又朝侍衛(wèi)道,“放開她。 ”侍衛(wèi)相顧一眼,最后看向燕楚易等他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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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楚易揮揮手,令其出去。 侍衛(wèi)這才松開秋兒,退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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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頭腦一片混沌,仿若一團亂麻,緩緩坐下,低聲吩咐秋兒:“你先回浣衣房,那件事我會弄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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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秋兒聞言,神情異常激動,慌忙伏地:“謝太后,謝太皇。 ”連磕了三個響頭才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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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看著她離去地背影,眉頭輕輕蹙起,腦中有模糊的幻影飄忽不定,無法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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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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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難道自己真的是死而復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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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淑妃又為什么要毒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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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連串的疑問從她腦中接連閃過,她忽地抬起頭問燕楚易:“我真的死過一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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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楚易凝視她白皙的容顏,伸手撫上她的烏發(fā),低聲溫柔地詢問:“她都說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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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眸中閃過一絲迷惘,沉默片刻,低聲回答:“她說我被淑妃毒死了,現(xiàn)在又死而復生……”她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口中喃喃,“難道我真地死過一次?為什么她要我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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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楚易攬過她的雙肩,眉宇間閃過一絲疼惜,溫柔道:“后宮使一些小計倆是常有的事,那些事都過去了,以后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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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可是聽秋兒的話,淑妃并不像壞人啊,她最后死得那樣慘。 ”無霜的聲音充滿憐惜,低垂著腦袋,神情無助。 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她突然抬頭問道,“那么從前的我是不是也會使小計倆呢?是不是也會去害人?”她地眼神滿是憂慮,仿佛害怕得到肯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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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如果自己真的是那樣一個人,那楚易也像現(xiàn)在這般寵著自己向著自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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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會喜歡那樣一個因嫉妒而不擇手段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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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微微蹙起雙眉,心思重重的等待燕楚易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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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楚易看著她小心翼翼的神情,眸中涌起俊雅的笑意,有一絲捉弄的意味,低聲認真道:“是啊,那些后宮的女人可都不是霜兒地對手,霜兒地小計倆連我都自嘆不如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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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聞言,心里一沉,疑惑地看著燕楚易,難以置信地問道:“你知道……你知道我使手段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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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嗯。 ”楚易認真的點頭,“我看著呢,看霜兒怎么一個一個打擊那些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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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仿佛再也聽不下去,無霜微微閉上眼,神情羞愧自責,甚至不敢看燕楚易地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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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原來自己曾是那樣一個女人啊!嫉妒成性,善使手段……怪不得淑妃那般恨自己!然而這么一個瘋狂的女人何以能贏得君王的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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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無地自容地低垂著腦袋,心里悔恨交加。 就在此刻,她聽到身旁的男子幽幽嘆息:“那個時候,我做夢都想看到霜兒為我和別的女人吃醋,做夢都想看到霜兒為我對別的女人用心計使手段,然而等到……最后,等到最后一刻,也沒有能夠如愿以償。 ”他的唇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低頭凝視面前的女子,溫柔地低語,“我身為大靺帝王,竟連至愛女子的心都不能把握,我坐擁天下卻獨獨不能擁有你,真是好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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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的笑容孤傲而蒼涼,仿佛原本被深埋在心底的痛苦被挖了出來,再一次正視的時候依然慘痛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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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個時候,他是多么渴望她能夠給他一點贊許和支持,哪怕一個笑,一個眼神也是好的。 然而她始終都在逃避和拒絕。 他寵愛蘇子妤也是因為生氣和憤怒。 他想讓她明白,沒有她,自己一樣可以生活的很好,后宮有大把的女人等著他去寵愛。 然而,最后他只是讓自己明白,原來真的不能沒有她!而她,依然無動于衷,甚至感到安慰和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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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恍惚中一抹艷麗倔強的身影從他腦中倉皇掠過。 艷都蘇子妤,其實真的欠了她很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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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對不起。 ”他忽然聽到面前的女子低微的話語,楚易低頭凝視她清絕的容顏,心里一瞬間充盈而滿足,淡淡一笑,“都是值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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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為了她,從來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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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仰起頭,忽然綻開一個絕美的笑容:“那你剛才說的話都是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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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楚易微笑,幽深的眸子是濃濃的情意,溫柔回答:“是騙我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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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微微一怔,心里忽地柔軟起來,感動,幸福,快樂……還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讓她隱隱難過,那是怎樣一種復雜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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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抬起頭低聲懇求:“楚易,給淑妃追封謚號吧,無論她做過什么,人都已經去了,你說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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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楚易微微一笑,寵溺地望著她:“都聽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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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清麗的眸子里閃過一絲笑意,心里卻有隱隱的憂患讓她說不出的難受,仿佛現(xiàn)在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幻的,沒有辦法去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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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要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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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敏銳的捕捉到內心深處隱秘的暗示。 既然一想就會難過,那就不想了。 她歪著腦袋靠在楚易腰間,面容漸漸沉靜下來,仿佛過去的一切她真的從來沒有在意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