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得知這個消息的,并非是緊盯的東辰帝,而是白佑瀛。
當皇族暗衛剛剛踏入京城外郊時,方楷已經將事情復述給了白佑瀛。
“師父?”白佑瀛正在練武場,見到方楷頗為震驚,“師父怎么現在就回來了?”他求師父護送五哥到封地,沒想到師父這么快就回來了,難道大家快馬加鞭?還是他估錯了封地到這兒的距離?
方楷撈起一旁的水壺,將水灌入喉中,眼睛斜瞟著白佑瀛:“你五哥,溺死了。”不是很沉重的語氣,方楷畢竟見過太多死亡,只是他這個傻徒弟......“不可能!”白佑瀛后退一步,揚著聲音,“五哥曾經救過落水的二哥,不可能!”白佑汶曾和二皇子一同落水,二皇子有腿疾,是白佑汶將他救上的岸。所以怎么可能會溺死!
方楷扮成役人混進車隊,本以為沒什么緊要的,一個毫無人脈的五皇子,能有多招人眼熱?再說,東辰帝暗里也布置了人馬,只要對方沒有像自己這樣的高手出現,白佑汶便可高枕無憂。
結果對方真有高手。
車隊趕到定康時,白佑汶的貼身小廝提出陸路太慢,不如水路便捷,這定康河因為特殊地理原因常年不凍,可以順流而下。白佑汶聽著也有些道理,于是下令全體轉到船上。已近年節,護送的兵將隨從也心神不定,巴不得早日完差好回家過年,就這么順順利利地轉移到船上。方楷隱約感到些危機感,但轉念一想,相思是人之常情,如無意外,自己也能護白佑汶周全,結果上船當晚就發生了變故。
來者不少,也不是酒囊飯袋,但東辰帝安插的也不是廢物。兩者激戰在一起,倒沒給方楷多大壓力,偶爾有一兩只漏網之魚,宰了便是。方楷早在突襲的一瞬間便沖進白佑汶的寢室,將他從床上揪下,一路且戰且走。白佑汶一開始還想問他是誰,后來不在出聲。反正是自己這方的,誰不行?等戰后再問也不遲。
方楷帶著他小心翼翼地來到甲板上,現在不管怎么說,船上已經不在安全。想想,郡衛手里有兵權,不如去定康郡衛的府上,不能追查,保住這個皇子應該沒問題。
腳下方用力,一道勁風就直沖白佑汶命脈而來。
方楷反手拔劍,擋下這一擊。
“躲好!”方楷厲喝一聲,嚴陣以待地看向面前的人。天底下能和他勢均力敵打一場的人不多,眼前就算一個?!胺娇?,”眼前之人黑紗蒙面,刻意改變過的聲音讓方楷認不出這人是誰,“你妻離子散都是因為皇族,沒想到今日你竟成了皇室的走狗?!薄坝貌恢桓乙娙说娜硕喙荛e事。”方楷眉頭一皺,戾氣更勝。他妻子慘死在南夏皇室之手,兒子失蹤。這是無論是誰,都不能動了地方。
知道的這么清楚,看來是熟人。方楷心中推算著眼前人的身份,卻被那人打斷思路:“前幾日我見到個小孩,這副樣子跟你很像啊?!狈纻涞臉幼诱娴暮芟?,黑紗下的嘴角勾起一絲弧度,“你把他給我,我告訴那個小孩是誰?!薄昂?。”方楷冷笑一聲,神情不屑,“你想的可是真好?!痹捯羯袘以诎肟?,劍鋒已經到了黑紗面前。
他是日日夜夜都相見自己的兒子,可是為了一個可能的人選,就讓他放棄對自己徒弟的承諾?想的真美。
那是他教了十二年的徒弟。
從一個小團子看管到可以跟他比肩,豈是這一句話就能放下的?他只是找不到親生兒子,不是沒有。
方楷跟黑紗纏斗在一起,白佑汶只能自己強打精神向外走去。只是他一個養尊處優的皇子,平日里沒有人來找他麻煩,何時見過這種陣仗?甲板在昏暗的燈光下暗暗發紅,血腥氣無處不在。鮮血涌動,慘叫聲、□□聲、兵器入肉聲、刀劍對撞聲糾纏在一起,混去白佑汶的耳朵。
白佑汶臉色慘白,腳步虛浮,飄忽地走了兩步,就被一個東西絆倒。
那是一具尸體。
鋼刀在白佑汶的身側,上面連著斷裂的手,喉嚨猙獰的破開一個大洞,鮮血噴濺已經結束,黑漆漆地望不盡底,恰似傳說中的十八層地獄。一雙翻白的眼死死盯著白佑汶,是奪命的惡鬼。白佑汶僵持在地上,手腳冰涼,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他定定地盯著死去的人的臉龐,手指無意識地蜷緊。他未見過這般景象,在他安穩的人生中,這是第一次。
努力調節自己的呼吸,白佑汶試圖站起來。這里很危險,他要趕緊離開??纱竽X做出來正確的反應,手腳卻固執地不肯配合,僵硬地支撐著身體,好似死去已久的尸體。
“這就是你要保護的人?”黑紗擦過方楷的耳邊,形似鬼魅的聲音鉆了進來,“他不會就是你的兒子吧?可真是沒用啊?!狈娇婀值乜戳怂谎?,給皇帝戴綠帽?他閑的沒事吧。這么一大把年紀,還指望他會中這種程度的激將法?手下出招,正中胸口。
方楷:讓你待著沒事靠的這么近。
硬質的感覺讓方楷皺皺眉頭,面帶黑紗的人后撤幾步捂著胸口,眼神陰狠:“不會是戳到痛處了吧?方楷,你看看,他要死了?!?br /> 與此同時風聲一響,在方楷身后炸開。
白佑汶緩過來后,跌跌撞撞地爬起,臉色慘白如紙。他忍著作嘔的感覺,竭力想逃離這個鬼地方,哪里都好。然后身體一輕,白佑汶怔住,吐出血來。胸口像是剛剛復蘇,劇痛襲來,疼到他說不話表情猙獰。
他被人一掌擊飛,眼看就要掉出甲板。
方楷一驚,就想飛身而去,卻被人擋在半路。
他和面蒙黑紗的人重新交上手的一剎那,白佑汶的腳被甲板邊緣絆了一下,只是暫時阻擋而已。
白佑汶自空中下墜,感官仿佛出現差錯。他清楚自己從船上掉下用不了多長時間,可他又像將自己的一生再走一遍。形形色色的人臉乍然出現又消失不見,他想起很多事。兒時最喜歡的那個木人原來還在箱子底下,可是自己早就忘記;轉絲糕做的最好的是母妃的貼身宮女,而不是御膳房里的廚子;相國寺那棵海棠樹開花最晚也最好看,他曾經在那棵樹下聽若念給他講經......密密麻麻的小事鋪天蓋地而來,恰似山洪一樣將他淹沒。他從來都沒有什么大志向,所以如今想起地也只是這些邊邊角角。
可他能怎么辦?只有這些邊邊角角才是他活過的痕跡,能證明他曾經鮮明地存在,證明這不是大夢一場。冰涼的觸感浸染全身,水溫柔地包裹著他。他會游水,可是四肢無法動作。只能感受著自己一點點沒入水中,呼吸被輕輕地剝奪。
白佑汶比以往更清醒地認識到,他正在慢慢死去。
恍惚間看見了靈堂,白色的蠟燭頂著搖晃的燭光,素綢鋪滿靈堂。棺槨停留的前方有高大的香爐和裊裊升起的煙,香味侵入五臟六腑,讓人銘記于心。
靈堂后面傳來誦經的聲音,虔誠地將死者送入極樂。他穿過靈堂,看見了燭火掩映下明明暗暗的那張臉。
修盡七情六欲、斬斷紅塵繁思的清秀臉龐。
白佑汶勾起嘴角,他想起這是哪里了。
這是母妃的靈堂,是對他最重要的兩個人唯一產生交集的地方。
他在這里失去他的母妃,也在這里遇見了若念。
十四歲的少年,也知道何為愛。
他的母妃來接他了。白佑汶攥緊手中的佛珠,安然地閉上雙眼。
就像他從未睜開。
岸上的人當然不知水底發生何事,方楷和那人還在廝殺?!澳阌譀]保護好,對不對?”聲音帶著極強的誘使能力,“又一次重演了,對不對?”那人的眼底帶著瘋狂的笑意,讓方楷汗毛倒豎。這個人知道的太多了,仿佛他是當年那件事的親歷者一樣。
纏斗中,方楷突然后撤,不管不顧地向京城奔去。面帶黑紗的人狠狠地看向方楷逃離的方向:“撤!”帶頭沖向與京城相反的地方。
“師父,如果我......”白佑瀛低頭,像蚊子一樣喏喏發問。“如果你能阻止五皇子出京,”方楷知道他想問什么,“你就不會阻止?!?br /> 安撫好白佑瀛,方楷回到房間,取出他從黑紗人那里得到的東西。他將這個從那人胸口取出后,黑紗人居然帶人撤退。想不明白,方楷撐著頭,還有那人好像是個女人,跟自己年紀差不多、武功還差不多的女人他只認識一個。可那是個大方豪氣的女俠,絕不是那個狠厲絕望的樣子。再者,她早就帶著自己的徒弟歸隱山林閑云野鶴去了。那時自己還沒有孩子,更不要說那場慘劇了。
到底是誰呢?
皇宮。
東辰帝在處理白日的政事,北地雪災賑災及時有效,并沒有太大損亡。北漠雖說劫掠一番,卻是沒有半個人受傷,損失的錢財糧食也在接受范圍內。東辰境內的商人還從北漠購來金銀鐵礦和良馬,損失也是抵得上的。
東辰帝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見什么東西破空襲來。
驚魂未定的東辰帝讓人去搜查皇宮,張順已經將白絹取來,仔細檢驗過外邊沒有任何可以行刺的東西后,又捏起一個角,顫顫巍巍地掀開。
當被白絹包裹的硬物展現出它全貌時,杜元袆也出現在屋內。兩道聲音同時響起高低不同,一個尖銳刺耳一個沉穩鎮定,喊得卻都是一樣的詞句:
“皇上!”
“皇上?!?br />
東辰帝嘴角一抽:“一個個來,張順,你先說。”張順自太子時就服侍他,這般驚慌的樣子可不多見。“皇、皇上,”張順聲音跟手一起顫抖,眼神慌亂,“雙、雙魚紋,是他們?。 睎|辰帝聞言猛然起身,腿磕在桌角上也毫無知覺,沖到張順面前劈手奪過白絹上的東西。蒼老的面容上點燃火焰,仇恨的火光燒起:“好啊,好啊,真還以為你們躲起來了。好啊,這次,這次一定......”
“皇上,”杜元袆拱手而立,臉上無悲無喜,“平王薨了?!?br /> 東辰帝突然頓住,時間好像定住,再沒有流逝。僵硬的地轉過頭,東辰帝難以置信地看向杜元袆。杜元袆依舊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樣子,又將話重復了一遍:“皇上,平王薨了?!?br /> “好,好!”東辰帝手上青筋暴出,附在老去暗黃的皮膚上格外恐怖,“老大、老五,你們還想要朕幾個皇子?!”銅制的牌子被狠狠摔在地上,碎裂了青石地板的一個小角。細小的石沫在地上隱藏得極好,不認真去看可是一點也分不出來。
銅器閃著光,展現著自己流暢的花紋。
雙魚相對、互相銜尾。
十八年前,大皇子二皇子遇刺,大皇子當場身亡,被救的二皇子雙腿重傷,再難站立行走?,F場尸體散亂,唯有銅牌一塊。
銅牌背面光潔如鏡、可以映人,正面花紋流暢、名家手筆,雙魚相對、互相銜尾。
皇命急下,全城戒嚴。誓要將血債血償。
昱明十三年冬,平王薨次日,帝下四命。京金衛、京羽營戒嚴皇城,以半數軍力日夜巡防。杜首分皇族暗衛各守皇子,次首率精衛十人趕赴北地,護送八皇子回朝。
一夕之間,山雨欲來。
顧景再得知白佑汶去世的消息時,心頭一沉。
但愿這回不是南夏。
南夏。
陳幾道風塵仆仆,臉色陰沉,大小宮女太監都避之而行。他此時沒有心情理會他們并未跪拜,直直地向著議事閣大步前去。
這場雪災來得急賑得晚,流民鬧事,又牽扯上官員貪污,賑災的錢糧被山匪所劫。茲事體大,顧景又不在國內沒法丟出去處理,貪污的官員還咬出慶王顧旻的人,陳幾道只得親自出京。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顧燁不可聽信顧旻的謠言,萬事小心為上,切不可輕舉妄動。沒想到還是沒攔住顧燁的少年沖動,闖出大禍。用青魚衛暗殺顧景就算了,請那位出手就可以了,沒想他還敢沖白佑汶下手!
再寂寂無名手無權柄,那也是東辰的皇子。東辰的皇帝雖說偏心,可也是個護犢的主,他可不認為就顧燁顧旻兩個人設好的退路能瞞過東辰帝的眼睛。再加上剩下兩個,此事一出,臨風的那些老狐貍一個都不會落下,會全部出手。
到時候怎么辦?現在的青魚衛可沒有當初的忠心,一個兩個還都以為自己是先帝。
“丞相。”顧燁正穿著龍袍批改奏折,見陳幾道怒氣沖沖地進來,不自覺地站起,睜著雙眼睛無辜地看向陳幾道。看著比自己還高的少年,陳幾道突然明白了。人大了,就想干自己的事了。可他干事之前能不能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實力收拾這爛攤子?“皇上大了,嫌我們這群老人煩了。”陳幾道冷哼一聲,看得顧燁心頭發虛:“丞相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皇上,你有沒有想過,福王那不是別人,是你的皇叔!”陳幾道猛摔袖子,“皇上暗殺他?皇上想讓史書記載皇上是個罔顧人倫的人么?”“可慶皇叔......”顧燁不解,為什么顧旻能行刺他就不行?“顧旻趕著給人送命,皇上也要效仿么?那個蠢貨不足為信,他想死就死,皇上為什要趟這趟渾水?”陳幾道聲色俱厲,他一直勸告顧燁不要對顧景動手,一來顧景是他長輩,二來顧景身體不好,耗著他便是,顧景自然會乖乖交出手中的權力。顧旻傻看不清楚,陳幾道是多年老狐貍,怎么看不出顧景故意給顧旻放水?
“暗殺就暗殺,皇上,又為什么要刺殺白佑汶?那是東辰的五皇子!”陳幾道語調再次上揚,“不起眼那也是東辰的五皇子!”“慶皇叔說,五皇子看到了,所以......”顧燁的話再次被陳幾道狠狠打斷:“顧旻顧旻,又是顧旻,皇上為什么要聽他的?東辰的皇帝可不管是誰的主意!一旦被他查出是南夏動的手,皇上以為東辰帝不會再次開戰么?!”
顧燁下意識地后退,結果絆倒了椅子,就這樣跌坐在椅子上。慶皇叔跟他說攝政皇叔現在遠在東辰,是殺了他的最好時機。于是顧燁派出最好的人前去動手。慶皇叔還說攝政皇叔身體不好,只消在外邊凍上一夜,不必讓人動手,所以他也聽了。后來相國寺的方丈傳回消息,慶皇叔說白佑汶既然目睹就不能再留,殺了他,推到顧景身上。于是白佑汶被人一掌擊下船體,溺亡定康河。
但是顧燁是真的沒想到,對于盛怒的東辰帝來說。是他、是顧旻,還是顧景動手都不重要,他們都是南夏人。
“那、那怎么辦?”顧燁手心出汗,慌亂異常。他只是想當個好皇上,他不想百姓再陷戰火?!盎噬蟼鲿o福王,跟他講明,讓福王來處理這次事情?!标悗椎廊嘀~頭,“再告訴那些人,讓他們聽從顧景的命令,臣回去想想辦法。”這次他和顧景一起解決,希望來得及。
看著陳幾道告退的身影,顧燁呆愣許久。
自他登基起,就有無數人告訴他要超過顧景,將皇權奪回來??墒撬臄z政皇叔實在是太能干了,他好像永遠都比不過,就像現在一樣。母后說攝政皇叔是害死他父親的兇手,他一定要比過攝政皇叔,不然自己也會死??墒?,可是沒人告訴他,他到底該怎么做。
他眼下這些治國本領,不是攝政皇叔教的,就是丞相教的。他沿著攝政皇叔的路子一路走下去,誰能告訴他,他該怎么做才能超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