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晚又冷又寒,季聽卻仿佛置身火中一般,她壓低了聲音懇求：“這里不行，會被皇上發現……”</br> “去他的皇上！今日你才是我的皇上?！鄙晖来ㄔ镉舻牧R了一聲。</br> 季聽被他對皇帝厭惡的語氣嚇了一跳，剛要說什么,就被他的動作強行打斷了。</br> 接下來的一切好像做夢一般,季聽如廣袤大海上的一葉扁舟,隨著風浪搖啊搖,許久之后才算停船靠岸。</br> 她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歪在偏殿的椅子上休息，渾身上下都是疼的?？深櫜簧习褮獯瓌?就想要離開：“出來太久了，與之還在等我。”</br> “不著急,”申屠川不喜歡這個時候聽到她叫別人的名字，不悅的將人抱進懷里，“你出來后我便叫人去給他敬酒了，估計這會兒已經醉倒，顧不上你了?！?lt;/br> “……你可真是?！奔韭犚粫r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但也總算放松下來。</br> 兩個人抱了會兒，季聽突然有些好奇：“你先前不是最討厭我么,后來怎么又喜歡我了？”</br> “你打算秋后算賬？”申屠川帶著笑意問。</br> 季聽輕哼一聲：“那倒不是，只是隨便問問而已,你若是不愿說便算了。”</br> “怎么會不愿說,你想知道的,我都會說,”申屠川將臉埋進她的發間，深深吸一口她身上特殊的清香，“早就喜歡了，只是我自己也不敢承認?！?lt;/br> 在他跌入地獄時，她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救了他的父母，又將他救出那等臟污之地。</br> 她好像是上天派來解救他的人，之后無數次午夜夢回，他都會想，若當初沒有她，或許早在一開始，父母就不會順利到達邊關，而他也早就死在了去找皇帝拼命的路上。</br> 當年父母為民犧牲后，狗皇帝卻為了面子不想給申屠家一個清白，他也想過去和狗皇帝同歸于盡，可最終他還是忍住了，決定換個更溫和的方式報復，也順便送季聽一份大禮。</br> “所以是什么時候喜歡的……”季聽漸漸的困了，迷迷糊糊的問了一句，至于申屠川怎么回答的，她已經完全忘了。</br> 這一覺睡得又死又沉，醒來時渾身酸酸的，但還算清爽，原先惡心想吐的感覺也沒了，渾身都暖洋洋的很舒服。季聽閉著眼睛輕哼一聲，舒服的翻了個身，隨后意識到不對——</br> 等一下，偏殿有床嗎？</br> 她忙睜開眼睛，看到周圍熟悉的環境后愣了一下，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回家了。</br> 她是怎么回家的？季聽皺眉回想，卻發現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只有昨晚的溫存像在腦海里存檔了一般，滿腦子都是那點子事。</br> 季聽咳了一聲不敢再多想，趴在床上發了會兒呆，便叫了丫鬟進來。</br> “殿下你可算醒了，趕緊把藥吃了?！毖诀叨酥幫刖瓦M來了。</br> 季聽的表情苦了一瞬，這才看向她：“我好像不吐了，一定要吃嗎？”</br> “自然是要吃的，再吃上幾帖才不怕日后會再生病?！毖诀咝Φ馈?lt;/br> 季聽嘆了聲氣，苦哈哈的接過藥碗，一口氣把藥喝了。等把丫鬟遞過來的蜜餞吃了，才顧得上詢問：“我昨日……是怎么回來的？”</br> “殿下不記得了？是跟牧公子一起回來的呀，奴婢見著您時，您已經睡著了。”丫鬟一臉單純。</br> 季聽心里一緊：“跟與之一起？”</br> “是啊，牧公子喝了很多酒，昨日也是人事不醒的樣子，你們回來的時候，可把大家伙嚇壞了。”想起昨日慌慌張張伺候兩人的事，丫鬟忍不住偷笑。</br> 季聽跟著干笑一聲，有些小心的問：“那……你們見著我時，沒有發現什么不對的？”她記得昨晚在申屠川懷里睡著時，可是一副衣冠不整的樣子。</br> “沒有呀，沒發現什么不對的……啊殿下，您身上似乎起了紅疹，昨日奴婢幫您上了點藥?！?lt;/br> “……”這丫鬟還沒嫁人，估計是不知道那些不是紅疹，至于別的，似乎在自己睡著后，申屠川已經幫她清理了。</br> 季聽意識到昨晚的事沒有被發現，終于徹底放松，懶洋洋的倒回被窩里。正打算幫她更衣的丫鬟一愣：“殿下，不起床？”</br> “嗯……我再睡會兒?！奔韭牥涯樎襁M被子里，哼哼著開口。</br> 丫鬟拿她沒辦法，只好把衣裳放下，幫她將窗簾都拉上后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br> 季聽本來只是想賴會兒床，沒想到竟然直接睡了過去，再次醒來已經是中午。這次醒了明顯比上次精神好，季聽突然覺得餓了，她趕緊叫人進來：“快給我備飯，我餓了！”</br> “誒，好！”她病這兩日很少吃東西，丫鬟一聽她餓了當即大喜，趕緊跑去給弄吃的。</br> 雖然還是和前兩天一樣，都是些清粥小菜，可這次季聽出奇的餓，一連吃了兩碗粥才結束。面對丫鬟們的夸獎，季聽心想，難道是運動促進胃口？</br> ……早知道申屠川有這奇效，她前兩日難受得不行時，就該把人拉過來收拾一通。</br> 季聽吃完飯，就聽到牧與之醒了的消息，當即起身去看他了，到了他的別院時，他也是剛用完膳，正坐在院中曬太陽。</br> “你感覺怎么樣?。俊奔韭牭侥僚c之旁邊坐下。</br> 牧與之掃她一眼：“聽丫鬟說，你今日胃口好了不少？”</br> “我這剛吃完，消息就傳來啦？”季聽笑了，“可不就是好很多，吃了兩碗粥，你看我精神是不是好很多？”</br> 牧與之剛才沒細看她，聞言又看向她的臉，半晌點了點頭：“看來申屠川還挺有用，公主府的大夫都不能快點治好的病，到他手上幾個時辰就好了?！?lt;/br> 正端著茶杯喝水的季聽瞬間嗆到了，咳了幾下后才震驚的看向他：“你怎么知道……不對，我沒有我不是你別瞎說！”</br> “行了，我又不是不同意，你這么緊張做什么？”牧與之睨她，“若不是申屠川安排，那些眼高于頂的文臣怎么會挨個來給我敬酒，誓要將我灌醉？”</br> 季聽沉默一瞬，小聲嘀咕：“那不是因為你不同意，沒辦法的辦法么?！?lt;/br> “我若是不同意，你今日便不跟他來往了？”</br> 季聽不說話了。</br> 半晌，牧與之嗤了一聲：“我就知道，沒出息，本指望你多納幾個人，享天下女子不能享之福，可你倒好，幼時調戲了誰，便一直惦記到大，一直到現在都沒改變過想法。”</br> 季聽嘿嘿一笑，心想她是昨日才看清自己的心思的，前些年是真心實意的沒打算跟申屠川在一起。不過轉念一想，說不定自己早就被吸引了，只是當局者迷，旁人都看出來了呢。</br> “那、那你是不反對了？”季聽期待的看著他。</br> 牧與之沉默一瞬，無奈的笑了起來：“殿下，自從我胞妹被人毒殺，你又替我報仇之后，我便將你當做親生妹妹看待，你知道的，我只希望你快樂，當初不愿你和占有欲過強的申屠川好，便是怕他若有一日負你，你會傷心難過。”</br> 季聽微微一頓，不知該說什么好了。她雖然是穿越者，似乎和長公主是兩個人，但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如果沒有進入這個世界，那這個世界就永遠都是黑色的鉛字，這些角色根本就不會有具體的形象。</br> 所以雖然牧與之感謝的人，似乎不是她，但也確實是她。她既然穿成了長公主，便不是所謂的替了誰的身，代替了某個人，而是在這個世界里，她就是長公主，就是牧與之他們心里的長公主。</br> “與之，我知道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我也知道，你才是最不愿被囿于高墻大院的人，”季聽嘆了聲氣，“這些年為了我，你辛苦了，是我太沒出息，不能護住你。”</br> 若是知道皇帝收回她的兵權后，這些人會這么辛苦，她當初就不該輕易放權。當初剛穿越的時候沒想清楚，總覺得季聽是季聽，長公主是長公主，她只需要完成任務便好，根本不用顧及旁的，現在想想真是大錯特錯。</br> “若你不放權，恐怕今日咱們都是尸首異處。”牧與之看出了她的糾結，不由得笑了起來。</br> 季聽眨了眨眼，成功的被說服了：“也是哦，狗皇帝那狗脾氣，殺了我肯定怕你們報復，得把你們也殺掉才放心。”說到這里，季聽又氣憤了，“這混蛋真是一點良心都沒有！”</br> “現在是在說皇上的事嗎？不是在聊申屠川？”牧與之斜她一眼。</br> 季聽頓了一下，嘿嘿笑道：“你不都已經同意我們在一起了嗎，還有什么可聊的？”</br> “聊你今后的打算。”</br> 季聽沉默一瞬，半晌嘆了聲氣：“我不知道，但是目前來說，還是偷偷摸摸的吧。”申屠川想要權勢，就必須有皇帝的信任，所以跟誰都可以在一起，就是跟她不行。</br> 她心里也明白這點，所以哪怕昨晚跟申屠川已經互表心意，也沒想過日后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br> 想到這里，季聽眉間隱有惆悵。</br> “殿下。”</br> “嗯？”季聽回神，只見牧與之定定的看著她。</br> “我問你，除了申屠川，你可還有別的喜歡的人？”</br> “……你把我當什么了，那么容易喜歡別人啊?！奔韭犚荒槦o語。</br> 牧與之沉思片刻，又問：“若是他死了，殿下可是會傷心？又或者，他傷了你的至親，殿下可會原諒他？”</br> “……干嘛說這種話，你可真是越來越嚇人了?！奔韭牨砬橹饾u凝重，顯然是極不喜歡這種設想。</br> 牧與之盯著她看了許久，突然笑了起來：“看來殿下對申屠川的喜歡，似乎比我想的要多。”</br> “你到底想說什么啊，我怎么覺得你怪怪的？”季聽眉頭皺起。</br> 牧與之嘆息一聲：“我只是確定一下而已，既然殿下的心意已經不會再改變，那我只能傾力相助?！?lt;/br> “……我倆偷摸摸談個戀愛，有什么可傾力相助的？”季聽愈發覺得他不對勁。</br> 牧與之看了她一眼，突然帶了幾分真心：“腦子不聰明也不錯，至少人生不會太煩惱?！?lt;/br> “……”我懷疑你在罵我，而且找到了證據。</br> 跟牧與之閑聊了半天后，季聽又被扶云叫走去游玩了，等玩了一天回到府內，整個人都累壞了。</br> “你們不用跟著了，我進去便睡了。”季聽懶散的叫丫鬟退下，瞇著眼睛游魂一樣飄進臥房，想也不想的就往被子上倒去。</br> 結果下一秒便被抱住，在被子上直接翻了個身，季聽嚇了一跳，看清對方是誰后舒了口氣：“你以后就不能少嚇我點？”</br> “我怎么知道公主殿下的膽子這么小，每次都被下官嚇到？”申屠川喉間發出愉悅的笑聲。</br> 季聽輕哼一聲，懶洋洋的縮在他懷里，閉著眼睛問：“你來做什么？”</br> “來看心上人。”</br> 季聽沉默一瞬，嘴角輕輕掀起一點弧度：“申屠大人何時也這么油嘴滑舌了？”</br> “若是殿下喜歡，下官便去多學幾句，以后日日都對殿下說如何？”申屠川說著話，輕輕的幫她拆頭上的珠花。</br> 季聽打了個哈欠，等他把珠花都拆了后，翻個身掙出他的懷抱，背對著他懶倦道：“若是想跟本宮做點什么，本宮勸申屠大人還是回去吧，太累了，我還沒歇過來?！?lt;/br> “那下官什么都不做，是不是就能留在這里了？”申屠川含笑問。</br> 季聽聞言，手朝后面摸索，找到他的手后抓住，輕輕放在了自己身前。申屠川立刻將她抱住，低聲道：“睡吧，我的殿下?！?lt;/br> 他這么一說，季聽反而睡不著了，翻過身看向他，目光灼灼：“咱們也算是有兩次肌膚之親了對吧。”</br> “嗯?！鄙晖来ㄒ娝桓庇性捯f的樣子，不由得眉頭挑起。</br> 季聽嘿嘿一笑：“那我想做點事，也可以吧？”</br> “你想做什么？”申屠川見她笑了，也忍不住跟著笑。</br> 季聽直接用行動回答，直接趁他不注意拉開了他的衣帶，然后用相當熟練的手法看了眼胎記。</br> 嗯，淺紫色，看起來還得一段時間才能消除。</br> 季聽沉默一瞬，放開他后輕聲問：“你現在不開心嗎？”如果說申屠川的愿望一是位極人臣，一是和她在一起，那這兩個愿望如今也算都完成了，胎記就算沒有徹底消失，也不該顏色這么深才對。</br> “有你在，我自然開心，”申屠川的眼中似有星光，“這幾日是我最開心的時候?！?lt;/br> ……那為什么胎記還在？季聽蹙眉：“那你還有什么沒完成的心愿嗎？”</br> “為什么會這么問？”申屠川挑眉。</br> “就是想知道而已?！?lt;/br> 申屠川沉默一瞬，隨后笑了起來：“算有吧，不過也快完成了。”</br> “是什么？”季聽期待的看向他。</br> 申屠川朝她勾了勾手指，讓她湊到自己面前，然后低聲道：“現在還不能告訴你?！?lt;/br> “……”搞得她好像很想知道一樣，季聽不服氣的躺下了，閉上眼睛就要睡覺。</br> 申屠川含笑看著她，本來以為她只是跟自己鬧著玩，結果看她真的要睡了，當即表情古怪起來：“然后呢？”</br> “什么然后？”季聽打了個哈欠，眼淚汪汪的看著他。</br> 都解開他的衣帶了，就什么都不做的睡覺？申屠川無奈的跟著躺下了：“無事?！?lt;/br> 季聽輕笑一聲，滾進他的懷里很快便睡著了。起初申屠川還覺得她是裝的，可仔細觀察之后，發現人家是真的呼呼大睡了，這才無奈的把人抱住，跟著一同入眠。</br> 睡得太早的結果，就是早上醒的也早，季聽睜開眼睛時，天還未完全亮，而申屠川已經換好了衣裳準備離開，看到她醒來后，便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我要走了?！?lt;/br> “這么早？”</br> “嗯，怕被人瞧見，只能早些離開。”申屠川溫柔的解釋。</br> 季聽頓了一下，輕輕的嘆了聲氣。雖然一直知道他們的關系不能被發現，可真開始這么做時，又隱隱有些委屈。</br> 申屠川似乎知道她的想法，噙著笑道：“放心，再等一段時間，便不用這樣了?！?lt;/br> “嗯，我知道?！奔韭犽m然不信，但怕申屠川難受，還是笑著點頭了。</br> 申屠川捏捏她的臉，沒有再解釋什么，趁著天還未大亮匆匆離開了。</br> 從這日起，二人好像有了默契一般，白日里就裝作不認識彼此，到了晚上再相會，然后趁天還未大亮再離開。日負一日，月負一月，在季聽以為他們要一直這樣下去時，皇帝病危了。</br> 皇帝的病先前似乎好了許多，因此這段時間沒怎么服藥，結果這幾日跟貴妃吵架，在一個妃嬪處宿了幾日，一時間沒有節制，直接病倒在了那妃嬪的床上。</br> 他這次的病來得又兇又猛，病倒后一連昏迷數日才醒，季聽得知皇帝醒來后，本要入宮朝拜，結果到了宮門口就被勸了回來。</br> 回府前季聽看了眼守衛要比平時森嚴許多的宮門，心中生出一分疑惑，總覺得似乎有哪里不對。</br> 這種不對一直延續到后幾日，宮門處始終重兵把守，皇帝任何人都不見，顯然是將皇宮困成了一座圍城，而申屠川也自皇帝昏迷那日起，一直沒有來過公主府。</br> 季聽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終于到了無法再等下去的地步，于是決定今日無論如何都要進宮，結果剛把朝服換上，便被牧與之攔下來了。</br> “皇上既然不叫任何人進宮，便說明此刻他不想見人，殿下還是不要去打擾他了。”牧與之微笑道。</br> 季聽嘆了聲氣：“你當我想去看他啊，我只是心里不安，想去看看他在搞什么，萬一是故意試探臣子忠心，見我被攔下便什么都不做的回來了，以后少不得要給我穿小鞋?！?lt;/br> “皇上給殿下穿的小鞋還少嗎？再說他這次的病十分難纏，恐怕不一定有以后。”牧與之意味深長。</br> 季聽愣了一下，當即皺起眉頭：“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br> 牧與之不語，季聽的臉當即沉了下來：“你前些日子就總是話說一半，可是跟皇上這事有關？如今都什么時候了，還不肯與我說實話？”</br> 牧與之定定的看著她，半晌緩緩朝她跪下：“與之欺瞞殿下多年，還請殿下恕罪，其實與之……早就對皇上有了不臣之心?！?lt;/br> 季聽愣了一下，隨后松了口氣：“我當是什么呢，不臣之心我也有，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br> “但是申屠川已經做了不臣之事?！?lt;/br> “？”</br> “目前來看，他或許已經成功了，皇上這病，怕是不能再做一國之君?！?lt;/br> “……”</br> 季聽沉默許久，才顫聲問道：“皇上的病，是申屠川干的？”</br> “等皇上去了，皇室便只剩下殿下一人，殿下昔日又得先帝遺詔，能如男子一般出入朝廷、納妾娶妻，便能如男子一般登上皇位，”牧與之嘆息，“若無意外，三日之內殿下便會成為一國之君?！?lt;/br> “……”</br> 牧與之仰頭看向季聽，想了想道：“此事與之本不想告知殿下，可等殿下登基后，恐怕也會知道，與之擔心到時候會有人挑撥，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先一步告訴您。”</br> “什么？”季聽做好心理準備等著。</br> 牧與之仰頭看向她：“為了殿下將來的帝位穩定，所以皇上必須死，這也是無奈之舉，與之知道殿下對皇上多少還有些同胞之誼，但與之希望皇上死后，殿下不要難過，畢竟是他當初先要殺你的?！?lt;/br> 他雖然這么說著，倒不覺得季聽會有多難受，她和皇上縱然幼時有些姐弟之情，這些年也早就消磨干凈了。只是申屠川要做指向皇上的刀，他便必須幫他解決后患，先一步穩住殿下情緒，免得將來殿下會為此遷怒申屠川。</br> 季聽愣了一下，總算明白申屠川的胎記為何是紫色了。原來他想要位極人臣一人之下，并非是喜歡權力，而是因為想借著權力接近皇帝，報當年的滅門之仇，大仇未得報之前，心中的仇恨自然不會消。</br> “申屠川今日便會動手，還望殿下不要責怪他。”牧與之俯身行禮。</br> 季聽抿唇，想說她才不在意狗皇帝的生死，可剛要開口說話，腦海里就冒出一句提示：若是男女主非自然衰老、非自愿死亡，世界便自主崩壞，任務判定為失敗，本世界男配再無重獲幸福的機會。</br> 她一個激靈，猛地抓住牧與之的衣裳：“你說申屠川今日會動手？”</br> “是……”牧與之沒想到她會這么大反應，一時間微微愣神，等回過神時，她已經騎馬沖出了公主府。</br> 牧與之意識到事情發展有些不對，急忙跟了過去。</br> 皇宮內。</br> 申屠川看著床上茍延殘喘的皇帝，優雅的喝了口茶：“皇上的病真是越來越重了，恐怕過了今日，便不能好了?！?lt;/br> “反賊，沒想到申屠家會養出你這個反賊……”皇帝一邊喘息，一邊死死的盯著申屠川。</br> 申屠川輕笑一聲：“申屠家本就是一窩反賊，此事皇上不是三年前便知道的嗎？”</br> “放肆！”皇帝怒吼完這句，便倒在床上白著一張臉，許久都無法回神。</br> 申屠川目露譏諷：“皇上一定很后悔吧，本以為申屠川孤身一人，即便行至高處，身后也無一人支撐，卻不曾想這滿朝文官，大多都是家父的門生子弟，昔日申屠家寧死也不用他們救，只是為了氣節，而一旦氣節沒了，這些人便是申屠川最大的后盾?！?lt;/br> 皇帝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喘息著盯著他。</br> “大人，時候差不多了。”劉公公走到申屠川身旁道。</br> 皇帝冷笑一聲，緩緩閉上眼睛，歇了許久才淡淡道：“朕倒是沒想到，就連最信任的人都會背叛?！?lt;/br> “皇上說笑了，您連同胞的姐姐都信不過，奴才只是個太監，您怎么可能相信呢，”劉公公如往常一般弓著腰，“倒是申屠大人，昔年救過奴才的命，奴才這輩子都難忘他的恩德?！?lt;/br> 皇帝嘲諷的笑了一聲，劉公公垂眸：“大人，奴才這便送皇上上路?！?lt;/br> “慢著，”皇帝緩緩睜開眼睛，看了申屠川半晌道，“朕可以死，但貴妃無辜，放她出宮去吧?！?lt;/br> “皇上放心，這點肚量臣還是有的。”申屠川勾起唇角。</br> 皇帝這才微微松了口氣，看著劉公公端來的熟悉湯藥，才知道自己早已經被盯上，只是這些年太過自傲，不曾想會有人加害他。</br> “皇上，該喝藥了?！眲⒐煤推匠Ｏ嗤恼Z氣道。</br> 皇帝冷漠的看著藥碗，半晌接了過來，剛要將藥飲下，便有宮人匆匆進來了：“申屠大人！長公主殿下要硬闖皇宮！”</br> 申屠川猛地站了起來：“你們可傷到她了？”</br> “沒、沒有，只是宮門守衛將她拿下了?！睂m人慌張道。</br> 申屠川登時便惱了：“放肆！還不快將她請進來，若是傷了一分一毫，你們便給她陪葬！”</br> “是……是！”</br> 宮人連滾帶爬的跑出去了，申屠川看向床榻上的皇帝，冷笑一聲道：“皇上不是該吃藥了，為何還不吃？”</br> “朕想再看一眼皇姐?！彼赖脚R頭，倒是突然有些顧念姐弟親情了，皇帝輕笑一聲。雖然看申屠川方才的模樣，便知道皇姐是他的同謀，可自己卻生不出一分怨懟。</br> 罷了，本就是他當初先對一母同胞的人起了殺心，如今反被殺倒也活該，只是臨死之前，見一見她也是好的。</br> 沒有了侍衛阻擋，季聽很快沖了進去，申屠川面色緩和了些，剛要迎上去，季聽便從他身邊沖過去，直接把皇帝手里的藥搶過來放到一旁。申屠川要去扶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卻好像沒看到一般，擔憂的看著皇帝：“你喝藥了？你喝了？”</br> “我還沒喝……”皇帝有些怔愣，連自稱都忘了。畢竟他沒想到，季聽會直接打翻他的毒。</br> 季聽松了口氣，這才回頭看向申屠川，表情有了一絲絲的尷尬：“那個……申屠大人，我有一事相求，還請大人看在我們往日的情分上……”</br> “我不答應，”申屠川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殿下，若不是他，我的父母也不會死?！?lt;/br> 季聽指尖顫了一下，她怎么會不知道，若無流放一事，申屠家也不會死的死散的散，申屠川想殺皇帝也是正常?？墒撬荒茼樦。鸷薜南鲂枰獣r間，不可能皇帝死的瞬間，申屠川的恨意就會消除了，中間這個時間差足以讓任務失敗。</br> 其實對于此時的她來說，任務失敗了無所謂，最主要的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將會永遠被桎梏在仇恨里，被桎梏在這個不友好、不幸福的結局了。</br> “大人，我知道你想報仇，你、你可以把他關起來，或者叫他生生世世為申屠家守墓，我只求你留他一命，求你了?！奔韭犇柯栋蟆?lt;/br> 申屠川定定的看著她，許久之后冷聲問：“若我與他只能選一個，你選誰？”</br> “……”這讓她怎么選？！季聽覺得自己快要被逼瘋了。</br> “皇姐……”在她不知所措時，身后傳來虛弱的聲音，季聽回過頭，便看到皇帝靜靜的看著她，“為何要幫我？”</br> “我不想幫你，但你是我弟弟，我也不想你死?！奔韭犜诿鎸λ麜r，實在沒辦法和顏悅色。</br> 皇帝輕笑一聲，緩慢地搖了搖頭：“申屠川如今已經奪走了兵權，又有天下文臣做靠山，皇姐莫要與他作對，我有你方才那些話，這輩子便已經足夠了。”</br> “你閉嘴吧！”季聽氣急敗壞的回過頭，盯著申屠川看了半晌，最后咬牙道，“若是一定要選一個，我選讓他活著。”</br> 只有狗皇帝活著，申屠川心上的傷口才有希望痊愈，若他死了，就一切全完了。</br> 申屠川嗤笑一聲，眼底一片冷然：“好，你好……”</br> “申屠……”</br> “不要叫我！”申屠川額角青筋直露，眼眶也逐漸通紅，“不管你選誰，我都不會放過他，他今日必須為我父母、為申屠家陪葬！”</br> “我也是為你好，倘若日后有人知道你謀害皇帝，我怕就算是我也保不了你?！奔韭犚荒樋酀?。</br> 申屠川冷笑一聲，悵然若失的往后退了兩步，啞聲道：“若他不死，隨便哪日說我謀害他，豈不是更保不了我？”</br>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奔韭犆虼?。</br> “季聽，你總有你的道理，可你不能否認，不管是床上這個人，還是你后院那些男人，都比我重要，平日里或許不覺得，可一旦事到臨頭，親疏遠近便顯露出來了嗎？”申屠川突然冷靜下來，可是他清楚的知道，壓抑了多年的傷口終于在這一刻潰爛。</br> 季聽怔愣的看著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解釋：“申屠……”</br> “劉公公，動手。”申屠川面無表情。</br> “是。”劉公公應聲便要過去。</br> 季聽急了，忙朝申屠川跪下：“申屠大人！”</br> 申屠川臉色瞬間變了：“你要做什么？”</br> “還請申屠大人，饒本宮胞弟一命?！奔韭牽粗麘嵟谋砬?，心臟都有些抽疼。</br> 劉公公見狀不敢再動，大殿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半晌，申屠川嘲諷一笑：“既然長公主殿下求情，那下官自然不敢不答應?！闭f罷，他甩袖而去。</br> 季聽往前追了幾步，身后的皇帝再次叫住她：“皇姐……”</br> “做什么？！”季聽氣惱回頭。</br> 只見皇帝輕笑一聲：“皇姐的性子這么多年，果然是一點都沒變，當初父皇便是愛極了你的性子，才想傳位給你，只可惜他的詔書被我毀了，一直沒能發出來?！?lt;/br> 季聽愣住了。</br> “皇姐，我霸了你的位置這么多年，如今也該還給你了?！被实壅f完，端起旁邊桌上的碗，將碗中藥物一飲而盡。</br> 季聽瞪大眼睛，急忙沖了過去：“你給我吐出來！吐出來！”</br> “皇姐……”皇帝喝完藥，愈發虛弱起來，“我已經是必死之身，申屠川看似對你還有幾分情分，說不得要扶你上位，切不要因為我與他產生糾紛，待我死后，便、便說是你做的選擇，不要說是我自己服的藥?！?lt;/br> 季聽怔愣的看著眼前這個人，第一次認真打量他?；蛟S是設定原因，他和自己長得確實有幾分相像，而看著他的嘴中流出鮮血，有一瞬間仿佛自己要死了一般，難受的感覺來得莫名其妙。</br> 但也只是一瞬間，季聽便恢復了冷靜，看著他逐漸咽氣后，一顆心冷到了極致。</br> 皇帝死了，死在了申屠川的毒上，這個世界是不是要失敗了？季聽絕望的閉上眼睛，等待自己的身體消失。</br> 一分鐘、兩分鐘……</br> 好似過了許久，季聽怔愣的睜開眼睛，看著床上閉上眼睛的人，遲疑許久才將指頭放在他的鼻子下面。</br> 確實是已經死了的。</br> ……那為什么這個世界還沒消失？季聽下意識的回憶剛才那條在腦子里冒出的規則，然后看到了大寫加粗的‘自愿’二字。</br> “……”所以皇帝自愿服毒為她鋪路，就不算違背讀者怨念的那條規則了？</br> 季聽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腳軟得無法動彈，跌坐在腳踏上久久無法回神。許久之后，她捂住了臉頰，長長的嘆了聲氣——</br> 所以現在可怎么辦啊！申屠川還能哄好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