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聽蹭的一下站了起來,一臉‘你是不是瘋球了’的表情：“牧與之你有毛病吧,為什么這么大的事不跟本宮商量？！”</br> “不過是為殿下找?guī)讉€小玩意打發(fā)時間，這有什么可商量的，”牧與之笑容不變,“再說殿下不就是喜歡容貌姣好之人嗎？這次與之定當給公主找些好的。”</br> “我不要,我沒精力應付他們。”季聽皺眉,她就想把男配送走之后,安安穩(wěn)穩(wěn)的享受幾天生活,閑著沒事了才給自己找一堆麻煩回來。</br> 再說三妻四妾什么的，一點也不符合她現(xiàn)代人的世界觀,找一群男人回來還不夠給自己添堵的。</br> 牧與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殿下這么抗拒，可是因為申屠川？”</br> “我因為他做什么？就是我自己不想而已,別什么事都牽扯到人家。”季聽一臉不耐煩。</br> 牧與之微微頷首：“既然如此，那便挑兩個留在家里也無妨。”</br> “……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啊。”季聽稍微來了火氣。</br> 牧與之嘆了聲氣：“殿下不是打算讓申屠川詐死脫身嗎？”</br> “本宮現(xiàn)在在跟你說娶小男人的事，你老扯到申屠川做什么？”季聽一臉不高興。</br> 牧與之輕笑一聲：“殿下準備叫申屠川如何詐死？”</br> 季聽不想理他，但看到他臉上一派篤定之色，想了想道：“自然是不能有尸身的，否則不就露餡了，本宮打算在他別院放一把火,再尋一具新鮮尸體放進去，來個李代桃僵。”</br> “殿下可是要為這一場火尋一個縱火兇手？”牧與之追問。</br> 季聽瞪眼：“怎么可能,哪可能為此搭一個人進去,反正世人皆知他厭惡本宮,就當他不堪凌.辱自盡身亡吧。”</br> “可若是打算自盡,以申屠川的性子，恐怕在入了公主府的門后就會自盡了，為何要等上好一段時間才自盡？”牧與之問完，看到她皺起的眉頭，滿意的笑了笑。</br> 季聽試探的看著他：“你的意思是，再買上兩個人回來，假裝他受了刺激，所以才自盡的？”</br> “殿下以為如何？”</br> “……當然不行，都知道他看不上我，怎么可能會在乎我找多少男人，一聽就有些假了。”季聽嗤了一聲。</br> 牧與之微笑：“他看不看得上您，外人又怎么可能知道？”</br> 季聽一愣。</br> “公主府內都喜歡傳閑話，可出了這道門，便沒有一人在外胡說，所以申屠川表現(xiàn)如何，都只有府中人知道。再者您和他當初在風月樓里那場戲，估計皇上早已經相信申屠川對您動心，若您這個時候領新人進門，而申屠川自盡，皇上定然會信。”</br> 季聽怔怔的聽牧與之說話，隱隱覺得哪里不對，可又說不出來，半晌憋出一句：“那本宮不就成負心人了嗎？”</br> “這場戲是為了給皇上看，又不是演給其他人的，只要皇上信了便行，而以皇上對您的同胞之情，定然不會允許此事鬧得滿城風雨，反而會幫您把此事壓下，到時候申屠川是死是活，便不是太重要的事了。”</br> 季聽遲鈍的眨了一下眼，聽完只覺得非常有道理，想了想又問：“那為啥非得進新人，你和扶云褚宴還不夠把申屠川氣死的嗎？”</br> “殿下，”牧與之有些無奈，“向來只有新人氣死舊人，哪有舊人氣死新人的，既然要演好這場戲，那便遵循規(guī)則不好嗎？”</br> “……說得也是哦。”季聽撐著下巴，有種神奇的被說服感。</br> 牧與之微微前傾，一臉認真的看著她：“本來此事與之已經為殿下安排妥當，覺得沒有必要再和您說清緣由，但沒想到您如此反對，我也只能一一解釋了。”</br> “是……是我魯莽了，只是任誰聽到年紀不小了，找?guī)讉€男人嘗嘗這種話，都會忍不住炸吧？”季聽一臉無語。</br> 牧與之輕笑一聲：“是與之說話冒失了，還請殿下見諒。”</br> 季聽大人不記小人過，朝他擺了擺手示意算了，但有一件事還是得說清楚的：“納人的事可以做，但提前說清楚，我沒興趣真的收了誰啊。”</br> “自然不會，納的人選是從褚宴暗衛(wèi)中挑的，他們知道自己的使命，”牧與之說完嘆了聲氣，“不過本來以為可以順便讓殿下感受一下人間極樂，既然殿下不愿意，那……”</br> “那是肯定不愿意。”季聽一眼嫌棄的看著他。</br> 牧與之也并不怎么遺憾，想了想道：“殿下，此事最好是別跟申屠川說。”</br> “為何？”</br> “沒有必要啊，他是君子，若是知道你為了他勉強納人，或許會不配合。”牧與之微笑道。</br> 季聽一想也是，于是點了點頭。</br> 這件事就這么定下來了，很快要納新人的消息就傳遍了公主府，小廝丫鬟做得最多的，就是三不五群聚在一起，討論這次殿下會選個什么樣的。</br> “定然是要找個成熟穩(wěn)重的，大上個幾歲就更好了。”一個丫鬟歡快道。</br> 立刻有人反駁：“男人哪能要年紀大的，當然是年幼些才可愛，像咱們殿下那般天真的性子，自然要找個能玩到一起的。”</br> “胡說！歲數大些才可靠！”</br> “公主殿下就是自己最大的靠山，找那么可靠的男人干什么？！”</br> 幾個人熱熱鬧鬧的吵了起來，誰也沒有注意到，角落里一道青影走出，等意識到的時候，那人已經到了跟前。</br> “申屠公子好。”一行人屈膝行禮。她們雖然伺候這位申屠公子已經有些時日了，可卻和他依舊生分，見到他出來后頓時不敢言語了。</br> 申屠川平靜的看著他們，雙手在袖內死死握成拳：“你們在說什么？”</br> 幾個丫鬟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膽子稍微大些的上前一步：“回申屠公子的話，是殿下近日要納幾個男妾入府，奴婢們一時好奇……”</br> “你公主府的教養(yǎng)，就是讓你們嚼主子舌根的？”</br> 幾個人登時不敢說話了，申屠川冷著臉轉身離開，一直到回到臥房才停下。</br> ……她竟然又要納人，已經納了幾個了還不夠嗎？申屠川呼吸有些急促，眼底升騰著連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怒火。</br> 許久之后，他突然垮了肩膀，面無表情的坐到地上，盯著自己手心里的傷痕一動不動的看著，許久之后苦澀一笑。</br> ……他無法與人分享，所以如今要趁還未徹底深陷、該及時離開嗎？申屠川死死抓住自己的衣領，面上流露出痛苦之意。</br> 聽到申屠川來見她的消息時，季聽還在跟牧與之假模假樣的選男人，讓她有一種自己是選秀節(jié)目導師的感覺。雖然感覺有幾個優(yōu)秀的，但由于最終人選已經定下，就各種找理由淘汰別人。</br> 總之就是又雷又爽。</br> 正在忙碌的季聽聽到申屠川來的消息愣了一下，當即讓人請他進來。</br> 申屠川進來時，便看到季聽坐在正堂之上，牧與之在她身側坐著，下面則是一群年輕周正的男子。雖然來時就知道她在做什么了，可申屠川還是心中一痛。</br> “申屠公子可是有事？”季聽一臉認真的問。</br> 申屠定定的看著她，半晌淡淡道：“殿下，草民有話要跟您說，不如先讓這些人退下吧。”</br> “哦，你們都先下去吧。”季聽說著朝牧與之揚了一下眉，牧與之含笑帶著其他人出去了，臨出門前還意味深長的看了申屠川一眼。</br> 申屠川額角青筋微微凸起，但還是克制住了體內洶涌的火氣，等到所有人都離開只剩下季聽后，這才放緩了神色。</br> “找本宮什么事？”季聽隨手捏一個點心吃。</br> 申屠川沉默一瞬，半晌才開口：“家父來了信，說甚是思念草民，草民想問問公主，何時能送草民與高堂團聚？”</br> “原來是這事啊，你放心吧，也就是這幾日了。”季聽一聽他問的正是自己這幾天準備的，當即笑了起來。</br> 申屠川卻覺得她的笑很是刺眼：“草民要走了，殿下很高興？”</br> “……那倒不是，只是替你高興而已。”季聽臉上的笑下意識收斂了，半晌又覺得他在挑刺。</br> 申屠川別開臉：“殿下要納新人，草民該為殿下高興才是。”</br> “都高興都高興，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季聽思索要不要笑，想了想還是笑了一聲。</br> 結果換來申屠川冷哼一聲。</br> 季聽：“……”他是不是心情不怎么好？</br> 房間里瞬間安靜下來，半晌，申屠川終于忍不住開口了：“殿下，請恕草民逾矩，有句話還是想與殿下說。”</br> “……申屠公子但說無妨。”</br> “殿下歲數還小，本就是需要休養(yǎng)生息的時候，可殿下不僅不控制，還不斷往后院添人，當心年紀輕輕虧了身子，以后會有苦說不出。”申屠川努力控制，卻還是有一絲憤怒被泄露出來。</br> 季聽眨了一下眼睛：“申屠公子此言差矣，只有累死的牛，沒有梨壞的地，一向只有男子會虧了身子，哪有女子也會虧的。”</br> “那別的女子有像殿下這樣‘三妻四妾’嗎？”申屠川冷眼看她。</br> 季聽嘴角抽了抽，突然無話可說了。</br> 申屠川嗤了一聲：“所以啊殿下，今日這人最好還是別納了，這也是為了您的身子著想。”</br> ……可是不納了怎么有理由把你送走？季聽嘿嘿一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br> 申屠川的臉色瞬間就黑了：“就剛才那幾個歪瓜裂棗，也配算作牡丹花？”</br> “人家長得挺好看啊。”這怎么還人身攻擊上了？</br> “有我好看？”申屠川脫口而出。</br> “……”這個還真沒有，但你沒事這么激動干嘛？</br> 申屠川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冷靜一瞬垂眸：“殿下好歹是天下最尊榮的女子，既然要選男人，就該挑最好的，何必用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來污了眼睛？”</br> “那你這不是也不愿意么。”季聽忍不住玩笑。</br> 申屠川冷著臉看向她。</br> 季聽秒變正經臉：“本宮開玩笑的，申屠公子莫要動怒。”</br> “既然殿下已經在準備草民離開的事，那草民便放心了，至于別的，還請殿下自己做決定。”申屠川說完，一拱手便離開了。</br> 季聽伸著脖子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身影消失才松了口氣，讓丫鬟招呼牧與之等人進來，繼續(xù)選人。</br> 于是當天晚上，申屠川便聽說了季聽納了兩個人的消息。當時他正在練書法，聞言腦子空白一瞬，接著手心傳來一陣劇痛，再看手中的狼毫，已經被他生生折斷，而斷處扎進他的掌心，原本就有傷口的地方更是血肉模糊。</br> 他仿佛感覺不到痛一般，平靜的走出臥房找到小廝：“去找些金瘡藥來。”</br> “是！”</br> 小廝急忙往外走，剛走了沒多遠就聽到身后申屠川道：“站住。”</br> 小廝回頭：“申屠公子，還有什么吩咐？”</br> “……殿下那邊今晚在做什么？”申屠川目光深冷。</br> 小廝頓了一下，訕笑：“聽說今晚留了周公子，至于別的，小的并不知情。”</br> 他口中的周公子，便是今日季聽納下的二人之一。</br> 申屠川雙手握拳，血滴順著手流了下去，小廝大驚：“公子？”</br> “去給我找些酒來。”</br> “那金瘡藥……”</br> “我只要酒。”</br> “是，是！”小廝急忙轉身離開了。</br> 申屠川靜靜站在院子里，許久之后小廝送來了幾壇上好的酒，然后便匆匆離開了。</br> 申屠川面無表情的打開，想用酒將自己灌醉，省得去想季聽此時在做的事。可是他喝得越多，腦海中季聽的臉就越明顯，而與她做那事的人也變成了自己。</br> ……真是醉糊涂了。申屠川嘲諷一笑，隨手又打開一壇子酒。</br> 申屠川這邊凄風苦雨，季聽那邊也好不了多少，本來想叫今日納下的人住一晚外間，誰知道此人是個不安分的，竟然想就此攀龍附鳳，季聽喝了一口他倒的茶后，感覺味道不對就立刻吐掉了，當即惱怒的把人扔了出去。</br> 本來想著自己沒喝下去多少，就沒打算叫人醫(yī)治，結果一直到躺到床上，季聽心里還是煩躁不堪，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天后，惱得將所有人都趕出去了，獨自一人在房間里走來走去。</br> 那茶她明明沒喝下去多少，但此刻心中燥熱，只著一件里衣也非常熱，正當她思索要不要泡個冷水澡時，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br> 她怔了一下，冷著臉走了過去：“又是哪個不長眼的過來煩……”</br> 話音未落，門就打開了，外面站著的是申屠川。</br> 她皺起眉頭：“申屠公子這么晚了來干嘛？”</br> “我有事找你。”申屠川靜靜的看著她。</br> 季聽瞬間聞到一股酒味，不由得有些頭疼：“你喝酒了？”</br> “一點點。”申屠川忽略了院中一地的酒壇。</br> 季聽不悅：“既然喝酒了，有什么事就改日再說。”說著就要把門關上。</br> 申屠川一把抓住門板，目光黝黑炙熱：“我有話要跟你說。”</br> “……”季聽怒氣剛要升起，就看到他手上的血跡，當即皺起了眉頭，“進來吧。”</br> 說完她轉身回了房間，申屠川在她身后將房門關好后，這才跟著過去。</br> 二人面對面坐著，申屠川始終一言不發(fā)，季聽的身體越來越不對勁，她胡亂拿了杯水喝，喝了幾口之后才意識到喝了什么，當即呸了出來。</br> “不成體統(tǒng)。”申屠川皺眉。</br> 季聽斜他一眼：“有什么事你就直說，說完趕緊走。”或許是藥物原因，她現(xiàn)在非常心浮氣躁，猶豫要不要叫牧與之請?zhí)t(yī)過來。</br> “殿下今日說的還算話嗎？”申屠川問。</br> 季聽一愣：“什么算話嗎？”</br> “若是我愿意，殿下就不找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了，這句話還算話嗎？”申屠川指尖微微發(fā)顫，他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似乎不知道，只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愿為天下人所不恥，只為做她裙下之臣。</br> 季聽身體越來越不適，眼中也多了一層水韻，她深吸一口氣，克制住不舒服緩緩道：“本宮那只是開玩笑的，申屠公子不必介意。”</br> “若我介意呢？”申屠川追問。</br> 季聽悶哼一聲趴在桌上，咬牙道：“那本宮跟你道歉行了吧，你趕緊走！”不然她也不能保證，自己要做出什么禽獸不如的事了</br> “殿下怎么了？”申屠川蹙眉。</br> 季聽實在受不了他這磨嘰樣了，忍無可忍道：“本宮今日剛納的人給本宮下藥，本宮現(xiàn)在需要男人，如果你再不走，休怪本宮對你不客氣！”</br> 申屠川愣住了。</br> “還不快滾！”季聽頭疼的說完，又哼了一聲，臉上愈發(fā)紅了。</br> 申屠川下意識的起身往外走，剛走了幾步，就聽到身后人咬牙道：“叫牧與之過來。”</br> 申屠川猛地停下，攥緊了拳頭問：“殿下叫他做什么？”</br> “廢話！”當然是讓他去找大夫！</br> 申屠川喉結動了動，冷著臉轉身回來了。季聽無語：“還不去？”</br> “我也是男人。”申屠川啞著嗓子道。</br> “？”</br> “他能做的，我也能。”</br> ……這都什么跟什么啊，季聽剛要開口，就被他打橫抱起，奔著她的雕花大床去了。</br> 季聽心里一驚，剛要推拒，下一秒卻被今日多喝的那口茶給控制了。</br> 一件衣裙落地，床帳跟著緩緩落下，遮住了一室的春光。</br> 窗外彎月朝西沉去，天邊露出了魚肚白，身邊的人才沉沉睡去。</br> 季聽看著他熟睡的臉，沉默一瞬后無聲尖叫，想起他醉酒后那句他能做的我也能做，只恨不得掐死這位枕邊人。都什么跟什么啊，喝完酒攀比心這么重嗎？都會拿她試法了！</br> 季聽顧不上自己的腰酸背痛，一邊往身上套衣裳一邊往外跑，這個過程中還不敢吵醒申屠川。</br> 她心煩意亂的到牧與之門前，哐當哐當砸了幾下門，不一會兒門便開了。</br> 牧與之沉著臉出來，看到季聽雙頰泛紅眼睛水潤，愣了一下意識到有什么不一樣了，不由得挑眉：“殿下不是說不打算用那二人嗎？”</br> “用個屁！你找的什么狗東西，竟然敢給本宮下藥，本宮昨晚就叫人把他扣起來了。”季聽惱羞成怒。</br> 牧與之臉色瞬間黑了：“怎么回事？”</br> 于是季聽巴拉巴拉把昨晚的事都說了，在說到和申屠川發(fā)生的事后，牧與之眉頭皺了起來。</br> “殿下這么早來找我，可是有什么事？”牧與之直接問。</br> 季聽深吸一口氣：“還能有什么事，有沒有那種迷煙一類的，把申屠川迷暈了送回他房間，這件事就當沒發(fā)生過。”</br> “殿下舍得？”牧與之心情不太好，就好像自己巴巴養(yǎng)大的孩子，娶了自己最不喜歡的對象。</br> 沒想到他費盡心機，竟然變相把申屠川跟殿下撮合到一起了。</br> 季聽斜他一眼：“這有什么舍不得的，你現(xiàn)在就去做，這兩日把他送走，不可節(jié)外生枝。”</br> 只要男配回到父母身邊，心中的不甘才會更快消失，而她如果這個時候摻一腳，那之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br> 牧與之又看她一眼，確定她沒有什么傷心失意之類的，頓時感到欣慰了：他拿錢養(yǎng)出來的女兒，果然不是一般男人能拐跑的，如此大度當真有大將風范。</br> “……牧爸爸，你的眼神暴露了你的心。”季聽無語的看他一眼。</br> 牧與之輕笑一聲，轉身去幫她收拾爛攤子了。</br> 半個時辰后，季聽終于回到了自己的臥房，躺在已經換了被褥的雕花大床上，一臉疲憊的沉沉睡去。</br> 一直到了下午，她才勉強醒來，撐起身子起床吃飯。</br> 正吃著，突然聽到丫鬟來報：“申屠公子求見。”</br> 季聽噎了一下，本想說不見的，可是又怕他會生疑，猶豫一瞬淡淡道：“讓他進來。”</br> “是。”丫鬟出去了，不一會兒申屠川走了進來。</br> 他換了一件月白的衣裳，腰間玉帶輕輕一扣，便掐出了窄窄的腰。季聽突然想起昨夜她在那里留下的痕跡，默默別開了眼睛：“申屠公子有事？”</br> “草民昨夜似乎做了一個有關公主的夢，夢境好像真的一樣，可是草民睜開眼睛，才發(fā)現(xiàn)假的就是假的，永遠不可能成真。”申屠川靜靜的看著她，漆黑的眼眸叫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br> 季聽頓了一下，像是生了一分興趣：“什么夢？”</br> “說出來便有些冒犯了，”申屠川輕輕一笑，整個人仿佛明亮了一分，“所以草民還是不說了。”</br> 季聽耳朵發(fā)燒，咳了一聲淡淡道：“你也真夠無聊的，為了一個夢還特意來一趟。”</br> “是啊，我真夠無聊的。”申屠川垂眸。</br> 季聽瞄他一眼，冷靜的問：“看來你這夢做得挺真實啊，不過還是得分清現(xiàn)實和夢境的好。”牧與之做事她放心，所以這人醒來時，應該是毫無異樣的躺在他的臥房，加上他前一晚喝了酒，很多事應該都不真切。</br> “這是自然，”申屠川輕嘆一聲，“草民告退。”</br> “等一下！”季聽見他轉身就走，急忙叫住他。</br> 申屠川眼底燃起一絲希望，剛要回頭，就聽到她在身后開口：“你回去收拾一下，今日本宮便送你離開。”不能再讓他留下去了，再留出事來可就不好了。</br> “這么快？”申屠川啞聲問。</br> 季聽笑笑：“不算快了，申屠丞相應該等得很著急了。”</br> “……是。”眼底的光滅了，申屠川面無表情的出去了。</br> 等他一走，季聽便將牧與之和褚宴叫來了，商議這次把人送走一事，褚宴進屋時一臉凝重，看到季聽后的第一句話便是：“宮中劉公公來了。”</br> 季聽一愣：“來做什么？”自打小命保住了，她都快把皇帝男主給忘了，怎么這會兒又蹦出來人了？</br> “還不知道，殿下去一趟前廳吧，劉公公在那里等著呢。”褚宴冷著臉道，每次皇上找殿下都沒好事，估計這次也不例外。</br> 季聽看向牧與之，見對方朝她點了點頭，這才嘆了聲氣往外走，牧與之二人對視一眼，也跟著去了前廳。</br> 劉公公正在前廳等著，看到季聽進院后遠遠就迎了上來：“奴才給公主殿下請安。”</br> “劉公公今日怎么有空來本宮這兒了？快快坐下歇歇，與之，叫人備茶。”季聽微笑著到主位坐下。</br> 劉公公的臉笑得開了花：“不用麻煩牧公子了，奴才這就要走了，來公主府只是幫皇上給殿下帶個話。”</br> “什么事呀，還值得勞煩劉公公？”季聽笑了起來。</br> 劉公公輕拍一下腿：“嗨，這不是皇上惦記殿下，多日未見，想讓您進宮陪他說說話兒。”</br> “這個容易呀，本宮這就隨公公進宮。”季聽說著就要去更衣。</br> 劉公公急忙攔住她，四下看了一圈疑惑：“這、這怎么沒見申屠公子呀？”</br> “劉公公找他有事？”季聽挑眉。</br> 劉公公看一眼牧與之二人，有些為難。季聽掃了他們一眼，他們立刻退下了，劉公公這才開口：“皇上想讓您帶著申屠公子一同過去。”</br> “皇上此是何意？”季聽心下一沉。</br> 劉公公抿了抿唇，有些不好說，季聽輕笑一聲，將手腕上的玉鐲脫了下來：“這鐲子是與之前些年走南闖北的時候帶回來的，說是和南山那尊玉佛是一塊料子雕成的，本宮不信這些，戴著可惜了，聽聞公公一心向佛，想來你才是有緣人……”</br> “不敢當不敢當，這么貴重的東西，奴才怎么敢要。”劉公公急忙拒絕。</br> 季聽笑笑：“劉公公就收下吧。”</br> “奴才是真不敢當，申屠公子早年救過奴才的命，就算殿下不給東西，奴才也是要知會一聲的，”劉公公嘆了聲氣，“貴妃娘娘這些日子一直在跟皇上鬧性子，怨皇上罰申屠公子罰得太過，皇上便想讓您帶申屠公子去宮里一趟……您明白嗎？”</br> “知道了。”合著就是王八蛋男主搞不定事逼女主了，所以想讓她帶申屠川秀一趟恩愛，一來告訴女主他沒有苛待申屠川，二來叫女主對申屠川死心。</br> ……男配上輩子掘了這倆貨的祖墳嗎？都淪落到這地步了還不被放過！</br> 季聽含笑將鐲子放到劉公公手中：“這個您就拿走吧，若公公不要，那本宮這便摔了，反正這世上除了公公，也沒人配得上了。”</br> “殿下你可真是、可真是……”劉公公笑容滿面，“得嘞，那奴才就收著了，以后日日將此物供在佛前，替殿下祈福。”</br> “多謝公公。”</br> “奴才先行告退，殿下梳洗一下便入宮吧，皇上還想今日能與殿下一同用晚膳呢。”</br> 季聽笑著把人送出去，等人一走臉就耷拉下來了，牧與之和褚宴從偏廳走了過來，季聽垂頭喪氣的把這事告訴他們了。</br> “看來今日申屠川還不能‘死’，否則時機太巧合了。”牧與之滿臉遺憾，他還挺想把人攆走的。</br> 季聽比他還煩：“今日不行就明日，把狗皇帝這關熬過去就不管了。”</br> “……你叫皇上什么？”牧與之無語。</br> 季聽沉默一瞬，假笑：“我叫他什么了？”</br> “狗皇帝。”褚宴平靜的回答。</br> 季聽：“……”不說話真沒人把你當啞巴。</br> 跟褚宴斗了幾句嘴，季聽便垂頭喪氣的去別院找申屠川了。申屠川已經收拾好了行李，看到季聽后沉默一瞬，眼底流露出淡淡的自嘲：“殿下這么著急讓我走？”</br> “……你今日走不了了，皇上要見我們。”季聽嘆了聲氣。</br> 申屠家如今兩地分離便是因為皇上，聽到皇上要見他，申屠川的臉色微冷：“皇上？”</br> “你你你到時候可千萬別這個表情啊，萬一讓皇上覺得你對他有意見，說不定我也要被你連累。”皇權社會就這點麻煩，動不動就要被上位者搞死。</br> 申屠川微微一頓，這才反應過來不止要見他一人：“皇上為何突然要見我？”</br> 但凡是瑪麗蘇古早文，文里沒有人會不愛女主，如果有，一定是因為他死得太早還沒來得及描寫……所以申屠川現(xiàn)在是愛女主呢還是只對女主有好感呢？</br> 季聽覺得自己操碎了心，小心的問：“申屠公子，你可是喜歡過什么不該喜歡的人？”</br> 申屠川一愣，整個人突然緊繃，啞著嗓子問：“殿下為何問這個？”</br> “本宮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而已。”季聽嘆了聲氣。</br> 申屠川別開臉：“殿下以為呢？”</br> “……都這個時候了，就別跟我兜圈子了，我就實話跟你說吧，皇上這次叫咱們過去，是因為吃醋了。”季聽雙手叉腰。</br> 申屠川頓了一下：“吃醋？”</br> “對，貴妃娘娘幫你求情惹到皇上了，所以皇上吃醋了，所以不管你對貴妃娘娘是什么心思，都請你收起那份心思懂嗎？畢竟今日之后……”</br> “殿下！”申屠川的臉漲得微紅，雙眸中似有火山噴發(fā)，整個人都在微微發(fā)顫。</br> 季聽嚇了一跳：“怎、怎么了？”</br> “殿下若是真的不懂，就請少來揣測草民的心思，你這是對草民的侮辱。”申屠川氣得恨不得將她抓過來，狠狠的揍一頓。</br> 季聽求生欲極強的后退一步，乖乖的點了點頭：“知、知道了。”</br> “時辰不早了，殿下去更衣吧。”申屠川逐漸冷靜下來，聲音恢復了清冷。</br> 季聽咽了下口水，急匆匆的跑掉了。申屠川好可怕，她一點都不想待在這里了嗚嗚……</br> 等到梳妝結束，已經是一個時辰后，季聽和申屠川一同坐進馬車，馬車緩緩朝宮里走去。</br> 旁邊是鐵青著臉的申屠川，季聽一時間有些坐立難安，瞄了他幾次后，季聽嘆了聲氣道：“今日是我不好，不該沒問過你就亂想，你別生氣了好不好？”</br> 申屠川沉默不語。</br> 季聽放緩了語氣：“就算生氣，也不要表現(xiàn)出來，皇上想看咱們秀恩愛，以證明他的決定是正確的，你要是甩臉子，到時候皇上就算不為貴妃，為了我也會發(fā)火的，到時候你不就危險了？”</br> 申屠川還是不說話，季聽勸了兩句后，發(fā)現(xiàn)人家怎么都不理自己，一時也跟著氣了起來——</br> 她這昨晚剛被烙餅一樣烙過來烙過去的，今天補了個覺就往宮里趕，現(xiàn)在還要哄這狗男人，也是可以發(fā)一次脾氣的吧？</br> 季聽故意哼哼一聲，告訴申屠川她也生氣了，然后就別過臉不理人。</br> 一直到宮里，倆人都沒有說話，季聽看一眼申屠川漠然的側臉，心里又開始沒底了……算了，見了皇上再說吧。</br> 季聽嘆了聲氣，馬車停下后剛要下去，申屠川就先她一步出去了。</br> 季聽：“？”這都要跟她搶？</br> 正當她糾結要不要生氣時，申屠川的手遞了過來，清瘦的手腕骨節(jié)分明，手指纖瘦修長而有力道：“殿下當心。”</br> “？”</br> 季聽愣了一下，這才趕緊將手搭在上面，借著他的力下了馬車。</br> 她下馬車后便要往前走，結果被申屠川牽住了手。她疑惑的看向他，申屠川淡淡道：“不是要做恩愛夫妻？”</br> “……”她說的是秀恩愛，什么時候說做恩愛夫妻了？</br> “怎么，不要？”</br> “……要。”</br> 季聽憋屈的任他牽著，申屠川快她一步走在前面，嘴角泄露的笑意這才沒有被她看到。</br> 從下馬車的地方到皇上此時所在的后宮，要先走過外墻處長長的回廊，再經過御花園才行。兩個人牽著手走了一路，手心都出汗了。</br> 經過小路時，季聽看一眼周圍，小聲嘀咕一句：“這里沒人也要牽著嗎？”</br> “萬一皇上派人盯著呢？”申屠川反問。</br> 季聽一想也是，剛要點頭突然又想到另一個問題：“不對啊，皇上閑著沒事盯咱們做什么？”</br> “圣意也是你我能揣測的？”</br> ……這句話的意思他也不知道吧？季聽睨了他一眼，決定還是順著他點吧，別到時候又生氣了，平白給自己找麻煩。</br> 這么想著，便放松下來任由他牽著了，于是在拐彎處猝不及防和男女主對上時，倆人的手還沒松開。</br> “咳，像什么樣子！”皇帝假意斥責，不經意瞄了貴妃一眼，看到她眼底對申屠川的擔憂后，當即有些不滿。</br> 季聽和申屠川向兩人行了禮，起身后她笑道：“就許皇上和娘娘恩愛，不準皇姐找個心儀之人了？”</br> “朕可不敢不準，”皇帝見申屠川始終目光在季聽身上，心情還算不錯，看向貴妃道，“朕這個皇姐，從以前便厲害得很，朕可不敢欺負她。”</br> ……信你個鬼哦小王八蛋把老子兵權還回來！季聽輕笑：“還不都是因為皇上護著。”</br> “朕可不敢不護你……”皇帝笑了起來。</br> 貴妃跟著笑笑，看向申屠川問：“申屠公子近日可好？”</br> 她的問題一出，氣氛頓時冷了下來，季聽默默罵一句傻嗶，含笑看向申屠川等他回答。</br> 申屠川沉默一瞬，朝貴妃行了一禮：“多謝娘娘掛念，許久未見，娘娘的頭風好些了嗎？”</br> 貴妃臉色一僵：“你說的那個，或許是周婕妤吧。”</br> 申屠川一頓：“請娘娘恕罪，草民除了公主，不太記得女子的臉。”</br> 貴妃沒想到自己多日來揪心的男子，竟然連她的臉都不記得，不過也是，當初他護送秀女進宮時，又不止送自己一人，即便忘了也是正常的。</br> 皇帝最厭煩看到她這副為別人失魂落魄的樣子，頓時什么心情都沒有了，季聽也有些頭疼，還未等說話，就聽到皇帝冷聲道：“貴妃累了，今晚便不一同用膳了，不如皇姐今日在宮中留宿一晚，明日再離開如何？”</br> “……”她倒是想拒絕。</br> 由于不會說話的貴妃娘娘，晚飯從大餐變成了小餐，季聽和申屠川在偏殿用了些膳食后，被宮女們簇擁到了寢房，兩個人看著面前唯一的一張床，不由得對視一眼。</br> 季聽咳了一聲，對其他人道：“本宮休息時不喜旁人多打擾，你們都下去吧。”</br> “是。”宮女們陸續(xù)退下。</br> 等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時，季聽稍微放松了些，笑笑道：“此情此景倒像是風月樓那晚了。”</br> 說完她才覺得這話冒失，不由得看了申屠川一眼，見他不甚介意，這才松了口氣。</br> 她坐到銅鏡前，看著滿頭的珠花，正猶豫要不要再叫進來個宮女給拆一下時，申屠川站到了她身后：“殿下又要像那晚一樣隨手扯下嗎？可是會將頭發(fā)扯斷的。”</br> “那叫宮女吧。”季聽想了想還是放棄自己動手了。</br> 申屠川卻不動：“不如我?guī)湍闳绾危俊?lt;/br> 季聽一怔，正要拒絕，他便已經上手了。本以為他肯定手法生疏會扯疼她，沒想到他做事小心，珠花一個個被拆下來，愣是沒有扯斷她一根發(fā)絲。</br> 這份小心來得毫不遮掩，季聽瞬間就感受到了，心里因此越發(fā)古怪起來，等他把珠釵都拆下來，立刻跑到床上閉上眼睛，佯裝不經意道：“本宮累了，你也早些休息吧，外間有軟榻，你湊合一晚……”</br> 話沒說完，身邊的被子里塌了下去，季聽猛地睜開眼睛，看到身側的申屠川后驚道：“你跑這里來做什么？！”</br> “噓，”申屠川皺了一下眉，壓著聲音道，“隔墻有耳。”</br> 季聽嘴角抽了抽，也跟著用氣聲說話：“給本宮下去！”</br> “殿下，外間有宮女在，我若是去了，定然會被人知道咱們是假裝的。”申屠川側過身面對她，一雙眸子說不出的清明好看。</br> 季聽在他直勾勾的目光下縮了一下，咳了一聲道：“那就找一床被褥，在腳踏上打地鋪，申屠公子該最懂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才對。”</br> “男女授受不親，可昨夜的公主纏著我要的時候，卻不是這么說的。”</br> 季聽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他。</br> 申屠川自嘲一笑，一雙眼眸暗了下來：“殿下當真以為，申屠川蠢得分不清現(xiàn)實與夢境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