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腔憋得快要炸掉了,可是一張嘴便灌進無數的河水,小季聽只覺得意識離自己越來越遠,眼睛即將闔上時,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的看到岸上挺拔的身材。</br> 要死了吧……或許真的要死了……小季聽突然平靜下來,只是握著碎銀子的手拼命用力,手心被銀子硌得生疼。</br> 當她即將徹底陷入黑暗時,突然聽到有人高呼‘有人落水了!快來救人!’,接著便是一陣嘈雜。</br> 在這嘈雜中,她感覺到有人跳入水中,將她的頭托舉出了水面。耳邊還有不甚清楚的聲音傳來:“季小姐,莫怕。”</br> 小季聽張了張嘴,徹底昏死過去。</br>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接著便聞到了熟悉的香包味。小季聽眉頭皺了皺,努力的睜開眼睛,入眼便是床頭墜著的平安符。那是七歲那年有算命先生說她命中有幾次大劫,向來不信這些的娘親把先生趕走后,卻去佛寺求來了這個,且從那時起每年都會帶她去拜佛。</br> 小季聽盯著平安符看了許久,突然聽到丫鬟驚喜的聲音:“小姐!你醒了!夫人、夫人!小姐醒了!”</br> 小季聽眨了一下眼角,之前發生的事漸漸涌入腦海中,被水淹沒的恐懼感使她打了個寒顫,徹底嚇到了:“娘!娘……”</br> “來了!”季夫人一臉焦急的跑了過來,猛地把她抱進懷里,“不怕不怕,娘方才是去給聽兒熬藥去了,娘今晚哪都不去。”</br> “已經晚上了嗎?”小季聽聞著娘親身上熟悉的味道,心情漸漸穩定下來。</br> 季夫人難得溫柔:“嗯,晚上了,你睡了一下午,可嚇死娘親了。”</br> “我也快嚇死了……”小季聽嘀咕一句,隨后想了想道,“送我回來的那個哥哥呢?他回皇宮了嗎?”</br> 季夫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申屠川,當即松開了她,哭笑不得的把她按回被窩里:“什么哥哥啊,真是沒規矩,人家是申屠總管。”</br> “他比我大那么多,叫一聲哥哥又怎么了?”小季聽噘嘴,“他人呢?是他救了我吧,我還沒謝謝他呢。”</br> “你爹已經親自去道謝了,你只管養好自己的身子就行,別的事不用你管,”季夫人說完停頓片刻,“對了,你平時雖然頑劣,可做事也算小心,這次怎么會突然落水?”</br> 不是她多想,只是她太了解自己的孩子,聽兒絕不是那種冒失的性子,不可能說掉就掉入水里。</br> 小季聽被問到這件事,眼底閃過一絲困惑:“我也不知道,就是坐在河岸邊吃紅豆糕而已,我以前和爹爹去冬臨湖時也經常這樣,可從未出過什么差錯,怎么這回……啊,我想起來了。”</br> “怎么回事?”季夫人立刻問。</br> 小季聽的臉皺成一團:“別提了,我本來是站得挺穩的,可是不知道哪里砸過來一個小石子,直接砸在了我膝蓋上,我一疼就沒忍住,直接掉水里了。”</br> 季夫人聞言,立刻將她的被角掀開,將她的小腿露了出來。小季聽看看著她把自己的睡褲捋了起來,露出了膝蓋上的青紫。</br> “可是傷到了這里?”季夫人抬頭問。</br> 小季聽立刻點頭:“就是這里!”</br> “好好的怎么會砸過來小石子呢?”季夫人皺眉,下意識的想到了申屠川,但隨即又否定了。雖說當時就他們兩個,申屠川的嫌疑更大些,可季家和東廠從來井水不犯河水,他們更是沒有開罪過申屠川,他沒理由對一個十歲的孩童下手。</br> 再說申屠川到底是救了自家孩子的人,他們季家哪能去懷疑人家。季夫人搖搖頭,將亂七八糟的念頭都逐出腦海。</br> 小季聽小心的看了她一眼:“娘,你不會打我吧?”</br> “我沒事打你做什么?”季夫人哭笑不得,唯一的女兒突遭大禍,她心疼還來不及呢,就算是要教訓,也得等到她休養好了才行。</br> 小季聽這就放心了,話也跟著變得多了些,三句話離不開申屠川,話里話外都是對他的夸贊與好奇。季夫人起初還愿意聽聽,漸漸的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了,勒令她立刻睡覺。</br> 小季聽不情愿的躺好,嘴上一不說話,心里就開始怕了,看到季夫人要起身離開,忙抓住季夫人的袖子,隨機手心里傳出一陣疼痛,她卻顧不上查看,只是死死拽住季夫人,可憐巴巴的叫一聲:“娘。”</br> “娘今晚留下陪你,現在只是去幫你把藥端來。”季夫人目光溫柔。</br> 小季聽和她對視半晌,確定她沒有騙自己后,才磨磨蹭蹭的放開她,等她走后便看向自己刺痛的手心。</br> 季夫人端了藥回來時,便看到她盯著手心里的傷口發呆,頓時一陣無奈:“你這孩子,以前怎么不知道你這般財迷?都昏迷了還死死攥著一塊碎銀子,大夫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給弄出來。”</br> “娘,我銀子呢?!”小季聽忙問。</br> 季夫人斜了她一眼:“平日里我跟你爹爹都是給你銅板,你哪來那么大塊銀子?”</br> “申屠哥哥給我的,他說要請我吃糖葫蘆!”小季聽立刻道,“我銀子呢?你沒給我弄丟吧?”</br> “沒丟沒丟,給你留著呢。”季夫人沒好氣的從梳妝臺上取來一個荷包,直接丟在了床邊上。</br> 小季聽立刻打開,看到里面的碎銀子后開心的笑了起來。</br> 季夫人看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心想也得虧申屠川是個太監,否則看到女兒這反應,她肯定要擔心死了。一想到這些,季夫人的思維便開始發散,漸漸的想到了女兒這性子,十有**是個外向的,到時候一有了夫家,說不定把他們老兩口能忘得一干二凈。</br> 小白眼狼,等到她十四歲就給議親,早點嫁出去也省得越養他們越傷心。季夫人被自己的想象氣到了</br> “娘,天涼,您快躺下吧,聽兒把剛暖好的地方給您騰出來。”小季聽笑瞇瞇的說。</br> 季夫人的心立刻就化了,女兒是貼心小棉襖,她才舍不得早些把人嫁出去呢,怎么也得多留家中兩年才行。</br> 而季夫人沒想到的是,她還真的如愿把季聽多留了兩年。</br> 一眨眼便是七年過去了,這七年里,京都發生了許多事,皇上病重無力早朝,只能在御書房處理政務。皇上越老越貪權,已經到了不肯立太子的地步,凡是勸他立儲的大臣,要么罷官要么流放,總之朝堂上一片動蕩,季尚書一直明哲保身,才算穩坐釣魚臺。</br> 在這七年里,皇上誰都不信,只相信自己一手創辦的東廠,東廠權勢日漸膨脹,已經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步。而東廠之中,申屠川四年前坐上督主之位,手段極其毒辣,死在他手上的人不勝繁多,僅用了四年時間便成了權傾朝野的實權宦官。</br> 提起這個督主,朝廷百官無一不痛恨,可偏偏拿他沒辦法,甚至還有些忌憚他。</br> 小季聽就在這樣的環境里漸漸長大了,長成了容顏妍麗腰肢纖纖的大姑娘,長成了所有人口中的‘京都第一美人’。</br> 對于這樣的稱號,季尚書夫婦十分憂愁,女兒名聲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從她十四歲開始,便有無數媒婆上門,這些年不知不覺中,他們竟是將京都大戶拒絕了一半,恐怕是得罪了不少人。</br> “他們若真喜歡閨女,為何不自己生一個,偏偏要打我女兒的主意?”又送走一個媒婆后,季尚書不滿道。</br> 以往總會附和他的季夫人嘆了聲氣,到他身旁坐下,想了想道:“夫君,如今聽兒也已經十七歲了,這滿京都十七歲還未有婚約的,恐怕也就咱們一家姑娘了,可不能再拖下去了。”</br> “我們又不是養不起,多養兩年怎么了?”季尚書瞪眼,“再說了,咱那閨女你也不是不知道,早就被咱慣壞了,持家之道一竅不通,若是嫁了人,不知道要在婆家受多少氣,你怎么就不明白呢?!”</br> “那就一輩子不嫁了?”季夫人反問,見他竟是要點頭,直接氣笑了,“再過三個月便是秀女大選,你不會不記得吧?”</br> 季尚書瞬間不說話了。三年前的秀女大選,皇上曾試探過他的意思,被他以家中有長輩病逝需守孝搪塞過去了,若是今年再提起,恐怕就沒辦法說了。</br> “……皇上都快七十了,聽兒就是做他重孫女也不過分,他整天惦記著做什么。”季尚書提起這件事就心里不舒服。</br> “如今去選秀的,哪個不是能做皇上重孫女的?我估計有許多秀女,恐怕比聽兒還要小上不少。”季夫人得知皇上一直惦記自己女兒時,比他還要惡心難受,可人家是皇上,是世上最尊貴的人,他們又能奈何?</br> 季尚書沉著臉不說話了,半晌猛地一拍桌子,咬了咬牙看向季夫人:“既然你提起此事,想來是尋到合適的人家了?”</br> “戶部侍郎家的嫡子,如今年方十九,比聽兒大兩歲,素日里潔身自好,連個通房都沒有,雖然身份上或許低了些,可年紀輕輕便中了榜眼,我覺得前途倒是不錯。”季夫人溫聲道。</br> 季尚書想了想,也跟著點了點頭:“戶部侍郎夫婦也是琴瑟和鳴十分恩愛,跟咱們家一樣,沒有什么侍妾通房,想來他兒子也是不錯的。”</br> “何止呀,那孩子長得儀表堂堂,前些日子我偶然見了一面,便篤定咱們家聽兒會喜歡的。”季夫人笑了起來。</br> 季尚書看她一眼,酸溜溜道:“聽兒最喜歡像她爹這樣的四方臉,那孩子難不成也是四方臉?”</br> 季夫人瞬間沉默了。</br> 季尚書也意識到自己的玩笑并不好笑,摸了摸鼻子道:“光咱們能看上也沒用,你得讓聽兒也喜歡才行,否則即便躲過了選秀,卻要嫁給一個不喜歡的男人,恐怕日子也好過不到哪去。”</br> “這個還用你說,我已和侍郎夫人約好了,明日一同去佛寺燒香,到時候讓他們見一面,說不得就看上了呢。”季夫人顯然已經有了準備。</br> 季尚書不悅:“什么時候約好的?為何不跟我說?”</br> “我倒是想同你說,你這幾日什么時候回來過?”季夫人輕哼一聲,“都五日前的約定了,這兩日侍郎夫人經常來信提起,想來也是對聽兒十分滿意的。”</br> “我的女兒,他們當然滿意……”季尚書大概是這件事里最不滿意的人了,可仔細想想侍郎家嫡子確實是個有出息的,聽兒如果能跟了他,日后哪怕享不了大福,也不可能吃虧。</br> 于是佛寺之行便在二人的商議下定了下來,季聽第二天一大早便被從床上拉了起來。</br> “娘,讓我再睡會兒。”季聽閉著眼睛抗議,十七歲的臉蛋白得如煮熟的雞蛋,臉頰上有一抹自然的紅暈,哪怕只是邋遢的站在那里,都有種不加修飾的美感。</br> 季夫人看著她,眼中既是欣慰又是擔憂,欣慰她足夠漂亮,所以選擇夫家時余地比較大,擔憂她過于漂亮,旁人只是看上她這張臉,而不是喜歡她這個人。</br> “娘,你看什么呢?給我準備吃的了嗎?先說好,如果準備的糕點不好吃,我是不會陪你上山的。”季聽漸漸清醒了,一本正經的開口。</br> 季夫人:“……”算了,就這種只知道吃的蠢材,能有人看得上她的臉就不錯了。</br> 這么想著,季夫人毫不猶豫的把丫鬟送來的那套粉色襦裙放棄了,扭頭叫人拿了一套大紅色的衣裙來,衣裳上用金線繡著花樣,說不出的大氣尊貴,若是普通姑娘,定是撐不起這身的,然而季聽生得艷麗,即便是同樣艷麗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也只能淪為她的陪襯。</br> 換衣裳時,丫鬟要解下季聽脖子里的紅繩,季聽忙護住,眼神示意她不用解。丫鬟點了點頭,繼續幫她更衣了。</br> 換了好衣裳,季夫人親自為她梳了一個發髻,在一眾首飾中選了一個金孔雀步搖,然后步搖上細細的墜子垂到了耳邊,季聽一動它就開始俏皮的晃動。季夫人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最終什么也沒為她涂,只是點了一些口脂在她唇上。</br> 季聽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腦袋上就差冒出問號了:“娘,我們不是去禮佛嗎?怎么搞得花枝招展的?”</br> “你管這些做什么,乖乖跟著我就是。”季夫人看了一眼傾國傾城的女兒,滿意的牽著她的手朝外走去。</br> 季聽本來還不明所以,等走到前院看到酸溜溜的父親時,心里頓時明白了什么。不過她到底什么也沒說,只是撇了撇嘴跟著娘親上馬車了。</br> 在尚書府的馬車出門后,一直停在墻角不引人注意處的馬車也開始動了,一路跟了過去。</br> 馬車晃晃悠悠的往前跑,很快就出了京都城,朝著山里的佛寺去了。季聽一上馬車就開始補覺,等醒來已經到地方了。</br> “這么快啊?”季聽揉了揉眼睛,一只手無意識的搓著脖子里的紅繩。</br> 季夫人恨鐵不成鋼的看她一眼,帶著她朝佛寺走去:“待會兒我去燒香,你到佛寺后面庭院的觀賞亭里等我,若是遇到了什么人,就給我規矩點,切莫胡來知道么?”</br> “行了娘,何必說這么隱晦,我明白的,不就是相看夫婿么。”季聽笑了。</br> 季夫人驚訝:“你怎么知道?”</br> “看你給我準備這身衣服就知道了,平時來拜佛哪次不是穿得十分素凈啊,偏偏這次將壓箱底的衣裳都帶來了,還有爹爹,我出來的時候他那張臉啊,簡直比苦瓜還苦。”季聽說完,忍不住嘖嘖兩聲。</br> 季夫人板起臉:“就你聰明,到時候不準這么沒規矩。”</br> “是。”季聽立刻收斂了,禮數周全的對季夫人說道,完全沒了剛才混不在意的樣子。</br> 季夫人完全拿她沒招,瞪她一眼后便帶她上山了。</br> 大乘佛寺是京都最有名的寺廟,大到皇帝祭祖小到百姓上香,最喜歡的便是來這座寺廟,所以這里一年四季香火鼎盛。</br> 佛寺建在山頂,原本能上山的只有一條路,后來由于這條路從頭到尾全是石階,馬車轎子一類的根本無法上去,皇帝身子不好不能往上走,便在原來那條路的不遠處獨辟一條小路,專門用于馬車使用。</br> 當然了,也僅限于皇上的馬車使用,季聽和母親還是得從原來那條路一步一步的走上去。</br> 季聽平時最怕跟季夫人一同來禮佛,最大的原因就是怕上臺階,每次走到頂上都要累個半死,更別說今日精心打扮之后,腦袋都比平時沉些,她只走了幾步便忍不住抱怨:“京都城那么大的地方,在哪相看不好,偏偏要選在佛寺,也不知道在難為誰。”</br> “佛寺怎么了?佛寺多清凈啊!”季夫人瞪她一眼。</br> 季聽撇了撇嘴,忽略周圍往她這里投來的目光,心想這地方估計是整個京都最不清凈的地方了,也虧得娘說得出來。不過今日確實比平時人少一些,加上她戴了面紗,雖然還是有人忍不住看她,可比起先前卻是少了許多。</br> 她稍微自在了些,下意識的看向目光的來源處,卻只看到一道黑影閃過,接著就沒了蹤跡。季聽伸手搓了搓脖子里的紅繩,正想過去看看,就被季夫人打斷了:“待會兒見人家小公子的時候,記得把你脖子里那塊東西藏好,真是丟死人了,家里什么好東西沒有,偏偏戴個那玩意兒,我早晚要給你扔了。”</br> 季聽的注意力收了回來,挽著季夫人的胳膊嘻嘻一笑:“這東西可是我的護身符,換一塊就沒有這功效了,我才不舍得扔,放心吧娘,我保證不讓旁人看到。”</br> 季夫人看她一眼,氣哼哼的領著她繼續爬樓。兩個人又走了一截,季聽再次停了下來,這回臉色都有些發白了:“我、我不行了,太累了。”</br> “你今日怎么回事?”季夫人目露擔憂。</br> 季聽微微搖頭:“穿得太笨重了,早上又貪吃糕點,現在太陽一曬胃里直泛酸。”</br> 季夫人盯著她看了半晌,最后咬了咬牙道:“實在不行咱就先回去吧,改日換個地方再約便好。”</br> “那哪行啊,都答應人家了,不去不合適,再說人家也是辛辛苦苦去到上面的,我們哪能讓他們白跑一趟。”季聽雖然平日里跳脫了些,可骨子里還是個又乖又善解人意的小女兒。</br> 季夫人嘆息:“那你再歇歇,歇好了我們再走。”</br> “……我沒事,慢慢往前走吧。”季聽撐著一口氣直起身子。</br> 季夫人不認同的扶住她,正打算再勸,一個面白無須的男子走了過來,對著她們微微抱拳,季夫人認出了他是誰,頓時緊張起來。</br> “娘,怎么了?”季聽小聲問。</br> 季夫人沒有回答,而是看著男子,壓低聲音問:“敢問李公公有何貴干?”</br> 一聽‘公公’二字,季聽眼神里閃過一點驚訝,下一秒腦子里便浮現一個人的臉。</br> 男子和煦的笑笑:“咱家是奉皇上之命去佛寺取些香灰做藥引,上山時恰好看到二位,想到石階太長,恐怕夫人小姐會有不適,便想請夫人小姐隨咱家乘了馬車一同上山。”</br> 季夫人立刻拒絕:“這……不太好吧,你有皇命在身,自然是可以走那條路,可我們只是……”</br> “夫人不必擔心,若是皇上問起,咱家會親自與他解釋的。”男子繼續道。</br> 若是平時,季夫人絕對不會答應同行,可看到女兒泛白的臉色,心里便一陣陣的心疼,加上男子一副不容拒絕的姿態,糾結許久后還是點頭答應了。三人從路旁近路到馬車上,馬車朝著山上飛快跑了起來。</br> 看著季聽漸漸好轉的臉色,季夫人朝男子道謝:“多謝李公公了。”</br> “不過是舉手之勞,夫人不必客氣。”男子溫和道。</br> 幾人很快到了佛寺,男子取了香灰便轉身離開了,似乎跑這一趟真的只為這點小事。季夫人松了口氣,先帶著季聽去拜了佛,再去廂房見了侍郎夫人。</br> 你來我往的客氣完,季聽便按照季夫人的指示往佛寺后方去了。不同于佛寺的熱鬧,佛寺后院十分安靜,半天才看到一個灑掃的小和尚,確實是個相親見面的好地方。</br> 季聽慢悠悠的走著,很快便看到了約好的涼亭,再往前走幾步,就看到涼亭里一道清雋的背影。她腳下步伐慢了一拍,半晌才正常往前走,快到涼亭時停了下來,無端有些緊張:“你、你好,是張公子嗎?”</br> 她問完,那人便轉身了,七年的時光好像對他沒有半分影響,只是愈發英俊愈發陰柔了。英俊、陰柔,兩個不相干的詞匯,放在他身上卻奇妙的融合了,他仿佛山間化形的妖精,專門奔著攝人心魄而來。</br> “季小姐,多年未見,你長高了許多。”申屠川平靜開口,宛若在招呼一個老朋友。</br> 季聽回過神來,忙朝他屈膝行了一個萬福:“督主大人。”七年未見,他已權傾朝野身份顯赫,早就不是昔日她能直呼其名的小太監了。</br> 申屠川目光沉靜:“季小姐客氣了。”</br> 女大十八變,更何況今日季聽精心打扮,比起幼時更是變化巨大,美得晃人眼睛。可在申屠川眼中,季聽卻是沒什么變化的,無論當初的十歲小兒,還是今日待字閨中的姑娘,都半點變化都無。</br> 季聽訕訕一笑,本來見到故人該是欣喜的,可不知為何,一對上申屠川那雙眼睛,她就有些怕得慌。能不怕么,這可是個動動手指就能捏死他們一家的人物,而且這些年多少聽到些他殘暴的傳聞,她也知道他并非外表這么和煦。</br> ……可即便再怕,也總得跟他說兩句話啊,否則干站著算怎么回事?季聽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就聽到他問:“季小姐今日來佛寺做什么?”</br> 季聽愣了一下,回答的話到嘴邊換了一層意思:“回督主大人的話,小女子今日是隨娘親禮佛來的。”</br> “是嗎?”申屠川看她一眼,便不說話了。</br> 季聽口唇發干,半晌鼓起勇氣問:“督主大人公務繁忙,今日怎么也來佛寺了?”</br> “自然也是為了公務。”申屠川回答。</br> 季聽頓了一下,終究沒擋住好奇心:“什么公務呀?要是不方便說的話就算了。”</br> “季小姐說笑了,不過是尋常公務而已,也沒什么可保密的,”申屠川說著,對上了她的眼睛,“今日我來,是為抓一人。”</br> 明知道不該問下去,可季聽還是忍不住好奇:“什么人?”</br> “張和月。”</br> 這不是她今天相親的男子嗎?!季聽一個激靈:“抓他干什么?”</br> “他勾結五皇子謀圖皇位,是誅九族的大罪。”</br> 季聽臉上的笑都僵了:“那、那九族的話,也包括姻親?”</br> “自然。”申屠川揚起唇角。</br> 季聽咽了下口水:“你抓到他了嗎?”</br> “他方才一直站在這里,自然是抓到了。”申屠川面容清淺。</br> 季聽沉默一瞬,弱弱的問起:“那個……若是跟他相親的關系,也會被抓嗎?”娘還跟張和月的母親在佛堂相談甚歡呢,萬一也被抓走了怎么辦?</br> 說起來這時機也太巧了點,她剛要跟張和月相親,他便出了謀反的事,自己是不是也太倒霉了些?</br> 申屠川看了她片刻:“你今日,是來跟張和月相親的?”</br> “但是我連他面還沒見呢!我跟他沒有關系!”季聽立刻撇清,“我爹娘也跟他沒關系,我們就是隨便來相看一下而已!”</br> 張和月如果落到東廠手里,恐怕是不可能活著了,不僅如此,整個張家都要受到牽連,她無力幫忙,只能盡可能的將自己家撇干凈。</br> 申屠川的唇角輕輕揚起:“若是像你說的那樣,你們自會無事。”</br> 季聽松了口氣,感激的上前一步,還未開口說話,便聽到他繼續道:“你真是長大了,如今竟也開始相看夫婿了。”</br> 他這句話頗有長輩的味道,季聽在他面前沒有之前那么緊張了,半晌笑彎了眼睛道:“督主當年對我的救命之恩,我還沒親自謝過,如今既然有緣遇見,還請督主受我一拜。”</br> 說著話,她便盈盈跪下,毫無警惕心的將頭頂暴露在他眼前。只要用了內力輕輕一擊,她便會因為頭骨震裂而亡。</br> 申屠川的右手漸漸繃緊,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當初是我失誤,才會讓你跌入湖中,怎好受你大禮?”</br> “是我調皮,自己掉入水中的,不關督主的事,督主這么說便是折煞我了。”在他的手掌要打向她的腦袋時,季聽笑著抬起頭,申屠川平靜的收回了手。季聽沒看出他的不對,只是將脖子里的紅繩往外拉,一直紅繩上掛著、又在她衣衫內藏著的東西便露了出來。</br> 是一塊碎銀,時間久了銀子沒以前那么亮堂,上面的一些棱角也消磨得一干二凈,一看便知道是長時間握在手里把玩過的。</br> 申屠川看著這塊碎銀,眼神中出現一分波動。</br> “當初掉進水里時,我便一直攥著這塊銀子,心中祈禱有人能救我,結果你……督主大人真的跳下來救我了,所以從那時起,我便將這塊銀子當作護身符,一直帶在身上不離身,轉眼已經是七年了。”季聽說著,臉上顯露出懷念之色。</br> 這塊銀子她戴得太久,父母已經忘了銀子的由來,只知道自家女兒有個怪癖,整日里非得戴一塊碎銀子在脖子上,只有她還記得,當初若不是這銀子的主人,她或許早就命喪黃泉了。</br> 她的頭再次低下:“多謝督主大人當初的救命之恩。”</br> 申屠川垂下眼眸,抬起右手面無表情的朝她的頭頂揮去,卻在即將碰觸到她時看到她脖子上的紅繩,手上的力道幾乎條件反射的卸了。季聽只覺得頭頂刮過一陣風,她疑惑的抬頭,便看到了申屠川的手。</br> “季小姐的謝意,我已經收到了。”申屠川說著,那只手便自然的扶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br> 季聽點點頭,剛要說完后方就傳來一陣騷亂,她忍不住要回頭看,申屠川淡淡道:“太臟,沒什么好看的。”</br> 季聽奇怪的把頭扭回來,剛要問他是什么意思,耳邊就傳來一聲利刃劈過什么的悶響,片刻后四下便寧靜了。季聽頓時渾身僵硬,許久之后她看向原本騷亂的地方,此刻那里只有一片紅色的血跡,旁的卻什么都沒了。</br> 她突然一陣反胃,忍不住扶著涼亭的柱子干嘔起來,把胃里的東西都吐干凈后,一方干凈的手帕出現在眼前。季聽難受的道了聲謝,接過手帕捂住了嘴。</br> “不過是一點血跡,便難受成這樣,若是見了更多,豈不是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申屠川聲音溫和中透著薄涼。</br> 季聽吐完十分虛弱,直接在涼亭內的石凳上坐下了,半晌才有力氣同申屠川說話:“我從小到大第一次見這么多血,失禮之處還請督主見諒。”</br> “說明父母將你護得極好,”申屠川淡淡開口,“能擁有這樣的家世,是你的福氣。”</br> 明明是沒有什么情緒的話,可從他口中說出來,卻好像滿是諷刺。季聽疑惑的看向他,沉默一瞬后問:“剛才的動靜是……”</br> “不過是東廠尋常做事而已。”申屠川看向她。</br> 季聽想到那攤血,胃里又是一陣反胃,連帶著對申屠川也升起一股恐懼,可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太過英俊的緣故,她每次心里害怕時,看到他的臉又會稍微鎮定。季聽糾結半天,最終還是將脖子上的銀子取下來了。</br> 申屠川靜靜的將她一舉一動盡收眼底,想要看她準備如何處置這塊碎銀子。</br> “督主的尋常做事便如此血腥,若是不尋常時,想來是十分驚現的,我剛才說過了,這銀子就像護身符一樣,平時很是有用,督主不如收下吧,放在身上也算求個安心。”季聽說著,小心翼翼的把銀子遞了過來。</br> 銀子上沒有任何修飾,只是打了個孔用紅線串起來,紅繩似乎在脖子上戴得久了,此刻有些不明顯的毛邊,總之不論是做工還是模樣都粗鄙得可笑。</br> 季聽自己看著,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那個,您別嫌棄,這東西模樣不好,可真的挺靈的……”</br> 申屠川掃了她一眼:“時辰不早了,我先走一步。”</br> 季聽知道這便是不要的意思了,訕訕的收回去后,起身朝他屈膝低頭:“恭送督主。”</br> 她說完遲遲等不到回應,等抬起頭看時,前方已經空無一人,應該是走遠了。</br> 季聽輕呼一聲氣,急忙去找娘親了。季夫人自打季聽出門,便被突然竄出來的東廠之人堵在了屋里,這會兒才放她出來,她早已經急得不行,正待要去找季聽時,卻看到她從外頭回來了,不由得松了口氣。</br> “今日到底怎么回事?”季夫人仍是不安。</br> 季聽嘆了聲氣,將張家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季夫人出了一身冷汗:“幸虧我們還未與張家定親,否則可就麻煩了。”招惹上東廠那群鬣狗,即便不死也得去半條命,她的女兒哪受得了那樣的罪。</br> “唉,今日之事就不必再提了,至于姻親……”</br> “娘知道的,娘心里有數。”季夫人立刻道。</br> 季聽點了點頭,同季夫人一起回家了。</br> 和張家的婚事算是吹了,眼看著選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季夫人開始頻繁給季聽相看,結果每次都能遇上東廠抓人,接連幾次后,季夫人察覺到了古怪。</br> “該不是皇上故意給的警告吧?”她十分不安。</br> 季尚書聞言一頓,隨后擺擺手:“皇上若真想叫聽兒進宮,只下一道口諭便是,哪用得著這般迂回,近日五皇子意圖篡位一事被揭露,京中有不少青年才俊摻和了此事,現在正在清算,咱們只是湊巧遇上了而已。”</br> 季尚書的話讓季夫人心里安定了些,可想到選秀即將到來,季聽的婚事卻沒有著落,心中還是不安。皇上現在沒有想起聽兒,不代表等到選秀的時候也想不起,她必須盡快給聽兒找個夫家才行。</br> 由于季夫人下定了決心,季聽的生活便開始繁忙起來,每天從睜開眼睛到回家睡覺,不斷的相看公子哥,看得她都快反胃了。這日她又去相看,剛好趕上彩燈節,便和那男子一同逛夜市去了。</br> “有糖葫蘆,趙公子要吃嗎?”季聽問,其實就是自己饞了。</br> 趙公子不悅的皺起眉頭:“糖葫蘆乃是攤販所賣,做的時候必然污臟,我是不會吃的,季小姐最好也不要吃。”</br> “……哦。”季聽尷尬一笑,繼續跟他相顧無言的往前走。</br> 彩燈節的夜沒有宵禁,百姓可在街上盡情游玩賞燈,所以比平時要熱鬧許多。若是平時能在彩燈節的夜里出來,季聽定然高興瘋了,可惜身邊跟著個老古板,來來回回的掃她的興,她只想立刻回家睡覺。</br> 眼看著一條長街要逛到頭了,季聽正想辦法脫身的時候,突然看到前方一道熟悉的人影,當即便要驚喜的招手,可惜沒等她動彈,便突然有人不要命一般逃跑,街道兩邊的房子里突然竄出幾道人影,上去便把那人抓住了。</br> 他們的動靜引來一陣騷動,有人拿出腰牌,聲音尖細的開口:“東廠辦案!捉拿反賊!”</br> 他這一聲吼出來,季聽身邊的人慌了,跌跌撞撞的轉身就跑,季聽一看這陣勢,就有種不好的預感生了出來。不等她親自證實,下一秒就有人從她身側沖過去,很快便沒了影子。</br> 季聽抹了一把臉,只覺得今年的自己真是背到了極點。</br> 她正打算回家告訴父母這個不幸的消息時,面前突然多出一雙鎏云靴,她頓了一下,一抬頭便對上了申屠川如星月般浩瀚的眼睛。</br> “督……”主字還沒說出口,就看到申屠川在唇邊比了一個噓,她的話音一轉,變成了,“申屠公子。”</br> 申屠川看一眼東廠鷹犬追去的方向,目光重新落在了季聽臉上:“又在相看夫君?”</br> “嗯……”季聽有些窘迫,“我不會又相看了什么戴罪之人吧?”</br> “你說呢?”申屠川反問,目光沒有從她脖子上的紅繩處離開過。</br> 季聽訕訕一笑,自己也是沒了脾氣:“我上輩子是捅了犯人的老窩嗎?怎么每次找的人都有問題?這樣下去,我可怎么嫁人啊。”</br>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點幅度:“想嫁人了?”</br> “早晚是要嫁的。”季聽無奈的聳聳肩。</br> 正當她失意時,申屠川從她身側走了過去,徑直朝著路邊攤販那里去了,季聽頓了一下,忙跟了過去。當她到的時候,申屠川已經接過了一串冰糖葫蘆,看到她來了便直接給了她。</br> “你帶銀子了嗎?”季聽接過來后才問,“能找得開嗎?若是找不開,我這里有銅板……”</br> “我帶的也是銅板。”申屠川打斷她的話。</br> 季聽一看他手里用剩下的錢,發現還真是銅板后樂了,樂完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于是趕緊解釋:“我只是覺得挺有趣的,您這樣的身份……卻隨身帶的是銅板,我以為怎么也該是金珠子玉墜子之類的。”</br> “想多了。”申屠川散步一般往前走。</br> 季聽笑著跟上,咬了一口糖葫蘆唔囔道:“真好吃,您不知道,方才我想請那人吃糖葫蘆,結果他說這是什么污臟之物,簡直太氣人了。”</br> “要我殺了他嗎?”申屠川看了她一眼。</br> 季聽忙搖頭:“不至于不至于……”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大人,您對我真是太好了。”</br> “好嗎?”申屠川眉眼平靜。</br> 季聽點頭:“您救我性命給我買東西吃,又要幫我殺了討厭的人,簡直是這個世上除了父母之外對我最好的人。”</br> 申屠川聞言停了下來,低頭看向她的眼睛很久,俯下身剛要說話,前方便傳來一聲巨響,季聽嚇得往前一步,不小心撞進了申屠川的懷里。兩個人的唇碰上的瞬間,天上炸開了一朵朵煙花,將彼此臉上的細細絨毛都照得一清二楚。</br> 當然,也可能只是離得近的緣故。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