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潛為著羞愧和自己的私心，沉默下來，另一邊的陸琛，也懷著這樣的心理，于是在這樣一個怎么看都有些旖旎的早晨，兩人之間卻連空氣都寫滿尷尬和靜謐。最后還是程潛開口，他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完嘴，才看著陸琛，道：“無論如何，多謝你的幫助，和你的款待。”
他站起身，陸琛也立刻站起來，面向著他，有些不確定地問：“我派人送你回學校吧？”成年人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清楚，昨晚的一切都已經在太陽升起的這一天成為過去，從今以后，如非必要，他們也許最好的結局不過是朋友，連摯友都算不上。陸琛裝出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詢問程潛，生怕他拒絕，還沒等程潛表態，就立馬補充說，“你的飛行器昨晚被拉去做全面檢查，大約還需要十來個小時。”
程潛辭謝的話都到嘴邊，聽到他這么一說，瞬間犯了難，當然可以拒絕，這里并不是什么偏遠地區，只要花上一點時間，就可以等到公共航班，只是，他想起實驗室的同事剛剛發來的消息，恨不得立刻生出翅膀，最好下一秒就趕到實驗室。
于是，陸琛看著程潛抿著唇，低頭思索片刻，抬頭時候，伴隨著雀躍眼神的，是一句由衷而激動的，“那就謝謝了。”
陸琛為他的疏離，微不可見地皺眉。但下一瞬，還是安排好人手，將程潛送上專機，并在人走后，吩咐在校園值守的人注意跟進專機進度，做好程潛的安全保衛工作。而后轉身連接于庚的通訊。
沒等兩秒，對方就接通了通訊，全息投影過來的人看起來很疲憊，像是一夜沒睡，陸琛原本準備的興師問罪的話在看到對方蠟黃的臉色時候，一下噎住，轉頭換成問候，“你昨晚沒休息？天恒出什么事了？”
于庚聽他問，嘆了口氣，也沒理會陸琛，倒是對著鏡子，仔細把臉審視一番，而后自言自語感嘆，“唉，歲月不饒人，想當初你小舅我夜班加白班連著上，也是容光煥發帥小伙一個，現在就一晚上，活像個雪地里的蔫吧茄子。”
估摸著陸琛要投來眼刀，于庚放下鏡子，對著陸琛正色道，“天恒能出什么事！不過是昨晚的病人麻煩些。”
陸琛聽著，投過去一個不信的眼神，于庚年紀輕輕，做到這樣的職位，憑的就是他過硬的本領，能叫他都覺得麻煩的病不多，怎么會好巧不巧偏偏是昨天就遇上。鑒于這位舅舅一籮筐的前車之鑒，陸琛還是保持著懷疑態度。
“誒，你別拿這種眼神看我，”于庚哪里看不懂陸琛的意思，他挑眉提出抗議，然后在陸琛假意的屈服下，換了一副正經神色，壓低聲音問：“你開了信息屏蔽儀沒？”
陸琛點點頭，心里有些預感，于庚這次要講的事情不太簡單，果然，下一秒，他就聽到于庚把通訊切換到內線，然后，用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擔憂的語氣說，“昨晚我們急診接到三個病人，都是突發驚厥，等急診的同事做好細胞采樣，送模擬母體監護室，等細胞檢測結果出來，就好做手術。”
稀松平常的事情，陸琛聽到這里沒覺得有什么值得于庚這樣重視的，但他還是聚精會神聽于庚往下講，果然，下一秒，于庚就道出了他擔憂的原因，“那三個人的檢測結果顯示，他們什么問題都沒有，除了——”像是害怕自己的通訊被竊聽，于庚有些不安地又審視自己辦公室一圈，才用極低的聲音告訴陸琛，“他們的性染色體性狀發生不可逆的改變。”
“換句話說，他們被人為地改變了性別，從原來的beta變成了Omega。”
“性別改造？不可逆轉？”陸琛聽完于庚的話，沉默片刻，才小聲詢問，確認自己方才沒有聽錯。
“是。”于庚這時候有些松弛下來，但還是苦著一張臉，“這事兒我想著不一定能壓下來，現在那幾個人都還在監護室里，但是我們無法保證他們醒來以后的狀態，而且，”他說著，眉眼都耷拉下來，“陸琛，我們不知道，做那種改造實驗的人，他們究竟對多少人進行了這項實驗。”
“我們得在消息逸出到大眾層面之前，解決問題。”陸琛立刻作出判斷。
不論alpha在社會中憑借他們的智慧和能力占據怎樣的優勢地位，世界上最多的還是那些勤勤懇懇守在各個行業的beta，如果他們可以被改造成Omega的消息擴散，那么可以想見會對社會造成多大的沖擊。
“舅舅，你密切關注那三個人的情況，有什么變化發給珍妮。”陸琛幾乎是在聽到于庚的應答瞬間結束了這通通訊，然后，他立刻聯系孫立言，請他密切關注近幾個月來是否有針對beta的非正常事件，而后發布通訊，緊急召開黨內會議。
陸琛這邊臨時召開會議，再加上目前當事人都還在昏迷狀態，了解到的情況不多，事情進展緩慢。而程潛的項目卻終于突破瓶頸，終于看到曙光。
程潛一下飛行器，急匆匆通過生科大樓的認證，傳送到實驗室門口，進行全身消殺以后，才疾步走進實驗室，話還沒問出口，一個卷發女人就向他走來，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容，整個人都容光煥發。
“程，我們成功了。”她興奮地將手中的一沓報告遞給他，怕程潛翻看速度來不及立刻與他們共享這份快樂，她還在一邊解釋，“你提出的方向不錯，我們按照你給的方向進行調整，然后昨晚上，我們發現細胞性別基因的片段發生改變，在經過跟蹤迭代之后，計算機預測結果顯示，全新一代的試劑可以讓性別基因隱藏特征……”這也就意味著，新一代的長效抑制劑就要研制成功，只要再經過一段時間的臨床試驗。盧娜喋喋不休地講著實驗的進展，甚至開始展望試劑未來廣闊的前景，說到興奮處，才驚覺，一直堅持著推進這個項目的程潛，在她報告進展的時候，卻罕見地沉默著，她覺得有些不對，才偏過頭回看他，程潛正繃著一張臉翻著那一疊報告，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他微微顫抖的雙手和嘴唇。
盧娜于是向各位準備向程潛走過來慶賀的同事和學生們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給程潛一點消化的時間。
過了好久，程潛才終于看完了報告，抬起雙眼看向在位置上坐著，但是都偏過半邊身體，悄然盯著他的同僚和學生，紅著眼，淚光閃爍，然后露出笑容，“我們成功了，這幾年，辛苦大家和我一起撲在這個項目上。”沒等他的客套話講完，實驗室的人早向他涌來，大家抱做一堆，歡呼著，哭泣著，為著這來之不易的曙光，為著那幾年毫無希望的堅持。
等到眾人心情平靜下來，各自擦干眼淚，又回到工作崗位上寫著自己部分的報告時，程潛走到自己的電腦前，卻不坐下，順手把那疊報告放在桌子上，然后對著眾人，說，“今晚我請客，大家想去哪里吃，下班前告訴我！”
“好耶！”學生們發出歡呼，然后把程序調成自動跟蹤報警，討論起聚餐的相關內容。
盧娜和其他幾個同事卻并沒有加入這個討論，程潛好心情開口問，其中一個男同事憨厚地搖搖頭，“讓孩子們決定就好，我們跟著他們，不會錯的。”
“是的，他們總是比我們更能找到好吃的餐廳。”他旁邊的白襯衫女人一面整理自己的資料，一面附和男同事的話，說著，頗為懷念地感慨一句，“程，可惜我們不是一起上學，我和本讀書的時候，也是美食發現家呢！”
剛剛那個男同事有些不好意思，“那都過去過少年了。”
兩人回憶著自己的青蔥歲月，忽然，白襯衫女人使勁嗅了嗅，疑惑地問“怎么有人噴了香水來實驗室？”這分明是明令禁止的，因為香水中的揮發物質會污染實驗室里的試劑和樣本，竟然在這個實驗室，會有人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但原本以為會為此發怒的人，卻也許因著實驗成功加上試劑市場化的確定這兩項喜事，并未追究，而是頗為體諒地說，“大約是太激動，誰的信息素一下沒控制好，香水在消毒室相比就處理好了。”
然后，頗為大方地許諾，“這樣，我會向學院打報告申請給大家放一個月帶薪假期，諸位可以盡情享受。”程潛看向已經忍不住咧開嘴暢想假期的研究生們，很是體貼地補充一句，“如果愿意，諸位可以就度假期間的預備消費向我做一個表格，我也愿意為你們這來之不易的的快樂買單。“他說著，向他的那些老同事們眨眨眼，表示這個福利并不只是面向學生們。
“哦。程，你可真是太好了。”盧娜和簡贊嘆，心里感嘆，果然傳言不假，程和陸議員在一起以后，資金方面都寬裕許多，不然，就以前實驗室緊巴巴的開支水平，哪里支付得起一趟旅行的價錢，更別說是這么多人。
實驗室里眾人為著不同的原因而歡喜，但是，實驗室外，一場不小的危機已經醞釀成型，只等著張開大口，向毫無準備的人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