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吳王夫差懷揣著滿腔的怒氣在養心殿內踱來踱去,煩躁難耐。幾個宮女前來送茗茶,他怒喝一聲“滾”,嚇得宮女花顏如土,一溜煙逃出殿去了。
早朝時,相國伍子胥又與他為邗溝挖掘一事發生了一場口舌交鋒,伍子胥近來不僅不像以前那樣托病不來入朝,反而擺出老臣的姿態,對自己的事高談闊論,處處插手,事事都介入,弄得自己欲伸不張,欲言不達,畏畏縮縮,什么事都辦不成。這使夫差非常煩惱。今天早朝,他又提出要召回挖通邗溝的民夫回鄉春耕,邗溝即將大功告成,春汛已來,怎么能半途而歇啊!可是他竟然當著滿朝文武呵斥自己,依自己的脾氣,夫差真想讓他告老還鄉,可是父王闔閶臨終前當著他和大臣們的面,留下一道遺詔:
“邦中無論貴賤長幼,有不聽子胥之教者,猶不聽寡人也,罪至不赦!”
這一道遺詔像一道緊箍咒箍著夫差,令他無法對伍子胥發火。夫差是一國之君,不聽伍子胥之教,即是罪不可赦,誰也不能拿他怎么樣;但是,有先王的遺訓,讓人議論,自己一直是以仁義曉諭天下,以忠孝表率世人;夫差說什么也不愿意留下一個不忠不孝的惡名讓人遺笑,若這樣,還談何霸業啊?夫差在養心殿里轉來轉去,煩躁難耐,覺得周圍一切都不順眼,特別是養心殿中央那只巨型仙鶴,正瞪著兩只大眼睛,好像奚落嘲諷著他。這是當年他攻下會稽城時,伍子胥差人送來的禮物。
“我看你神氣!”夫差沖到御座上,取下屬鏤寶劍,惡狠狠地對著仙鶴的丹頂刺去,“咣當!”仙鶴尸首一分為二,“哈哈……”吳王夫差仰天大笑。
他笑聲剛落,突然從后殿的暖閣里,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夫差的心中一震,每個音符都像從滴漏的銅壺里滴出來的,鏗鏘而圓潤,帶著一絲顫抖,蕩漾著淡淡的憂傷,接著音符變得綿密而清幽,像風一樣吹拂著頭,像水一樣地流淌在心上……夫差愣住了,手中的劍停在半空中,剛才的煩惱在琴聲中慢慢地融化,漸漸地消失了。
“是哪位宮人在彈奏?琴技這般超絕?”
他收劍入鞘,大步轉出大殿,徑直朝暖閣走去,剛踏進暖閣,只見一身著綠衣裙的美女背對著門,臨窗撫琴,夫差躡手躡腳,生怕驚擾了這份幽雅之情,可是當他一臨近,琴曲漸弱,像一縷秋煙沓入云際,變得藍天似的,風過無痕。宮人緩回了身,吳王驚叫起來了,站在面前的竟然是美人西施!
西施見夫差進來,對他盈盈一笑,躬身下拜:“奴妾不知大王駕到,萬望恕罪!”
夫差急忙用手扶住西施:“美人請起,美人請起!剛才的仙曲濃于美酒,艷似純花,是什么曲子呀?”
一個君王除了酒、花,還能有什么呢?西施對這不倫不類的評價,并不去想,笑著說:“適才臣妾所彈奏的是新曲《吳江秋月》。”
“啊!”夫差驚訝地說,“怪不得聽著你彈奏的曲調,寡人眼前像是出現了一片月光呢!”“是嗎?”西施的驚訝不亞于夫差,她原以為吳王對于音樂一竅不通,沒想到他也通音律,并且還有這么深的造詣,她想到這里,由衷地說:“大王,你真是賤妾的知音呀!”
夫差哈哈大笑:“美人蘭心惠質,寡人如何不知呢?”吳王說完這句話,剛才的煩躁和不安早已經煙消云散了。
“大王聽太宰說早朝時,老相國又鬧得你不愉快,是嗎?”
“也沒什么事,鬧了一點口角罷了,美人不必掛在心上。”夫差不想讓西施知道早朝的事。“大王不說,臣妾也猜著了。伍相國把奴家視為妹喜、妲己,專門是來傾人家國家,大王是夏桀、殷紂昏君……”說到這里,西施嬌喉哽咽,眼里噙滿了淚水。
這時,越王已經歸國一個多月了,范蠡曾經教授第一步興越滅吳之計已經完成。現在,西施開始了實施第二步——趕走伍子胥了。
“賤妾只是仰慕三吳風物,欽敬大王雄威,才甘愿入吳,侍奉大王,賤妾不過有幾分顏色,竟不容于老相國,引得君臣不和啊!臣妾罪不可赦,請大王頒一恩旨,將賤妾遣歸越國,倘若來生有緣,再來侍奉大王……”
西施說得泣不成聲,夫差一見,心都碎了,急得直搓手。這幾個月來,他早已經把三宮六院和薛美人忘得一干二凈,西施成了他心頭的一塊肉了。夫差忙不迭地向前,給她拭淚,一邊不停地解釋:“寡人與相國的爭執,并非為美人,實是因為修筑邗溝而相爭啊!不信你可以去問太宰嘛!”
“可是,那次在姑蘇臺上,相國當著文武大臣的面,口口聲聲罵賤妾是淫婦、妖精,賤妾以后在眾人面前如何拾得起頭,又有何臉面啊!西施雖出身寒門,可也是清白之家啊……”
西施越說越激動,最后滿腹委屈使她嚎啕大哭起來,那樣子又別是一番惹人憐愛的情態,夫差一見更加心疼了:“寡……寡人,不是冊封你為右世婦,給,給你挽回了面子么?”
“哪有什么用呀?”西施索性放聲大哭起來了,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往下滴,夫差摟住她卻止不住她的傷心,心中煩躁,剛才對伍子胥的憎恨又一齊涌了上來,終于禁不住破口大罵:“子胥,你這個老匹夫,總有一天,寡人要把你逐出朝廷,不,趕回楚國去!”
西施見扇起了夫差對伍子胥的怨恨,漸漸止住了哭,跪倒在夫差面前:“大王,老相國有功于吳,又是先朝老臣;只要大王不信讒言,賤妾受些委屈又算些什么呢?”
“美人竟有如此心胸,這般境界,寡人對你憐愛都來不及,還會信什么讒言呢?寡人詔諭:自此以后,朝中群臣有誰對美人不敬者,鞭撻三十大板。”
西施這才露出笑容。她覺得自己扳倒伍子胥的時機還不成熟,另外,在她的內心里,她敬重伍子胥的人品,不忍心加害于他,于是順風落帆,徐徐站起來了,說:“大王,不說早朝的事了,說點高興的事吧!”
夫差見西施漸漸好了起來,也點了點頭,喚內監搬來酒肴,與西施對座飲酒。夫差看著眼睫上帶著淚水的西施,心中又涌起山一般的憐愛,滿腹的柔情潮水般涌上。
“美人何不清歌一曲,聊當佐酒之肴呢?”
“大王不嫌陋邦野調,難登大雅之堂,賤妾就斗膽放歌一曲了。”
“妙極!妙極!”吳王夫差拊掌,哈哈大笑,聲音在大殿里震蕩著。
西施張開動聽的歌喉,輕啟朱唇,婉轉地唱起:
蓼蓼者莪,
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
生我多勞。
……
夫差一聽連連搖手:“美人,你休唱這些咿咿呀呀的東西,寡人一句也聽不懂。”
“啊?”西施一驚,“哪唱什么呀?”“美人,你盡管把那些俚俗村謠唱,寡人最愛聽那些小曲兒。”
“大王,這是宮廷啊!只能唱那些圣賢留下來的風雅之曲呢!”西施記起當年文種夫人對自己的反復教導,教誨著夫差。
夫差皺皺眉:“哎啊呀呀,好端端一個美人,怎么也學起酸文假醋呢?快唱寫艷俗之曲吧!”西施略一沉吟,唱了起來:
歡愁儂亦愁,
郎笑我便喜。
不見連理樹,
異根同條起。
居歡惜夜促,
在感怨宵長。
夫差聽著,跺腳大笑,西施兩頰緋紅,雙手摟住夫差的脖頸,幽幽地說:“人世間多少悲歡離合,陽臺云雨易,相思債難償呀!由思而怨,由怨而咒,終是聚少離多,……”其實,每每在快樂時,西施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遠在千里之外的范蠡,他也早已經隨越王歸國了。“知音,”他也不曾說過這樣的話么?可是如今呢?“知音知音……即使做個知音又有什么意思呢?”西施變得有感而發,幽幽地說。
“美人,不做知音,陽臺云雨之后盡歡而散,何嘗不是人生一幸呢?”
“男人是不是都是這樣啊?”西施又想起了與她的范郎那兩次醉心的肌膚之親,不由得一驚,心里暗想。但是她不相信范郎會是這樣的人,至于眼前的夫差呢,她現在還不知道。
夫差已經被這首俚俗民謠刺激得興奮難抑,禁不住想敞開喉嚨,引吭高歌,但是左思右想,一時找不到表達自己這股興奮心情的歌曲,于是舉杯痛飲,宣泄心中的豪情。
幾杯美酒一下懷,夫差更是飄飄欲仙了。他本來就魁梧高大,在酒精的作用下,一下子就好像化成了力和勇的化身,滿臉通紅。
“碗太小,也太慢!”
西施還沒有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這時夫差已經宛如長鯨吸百川,捧甕痛飲,幾個“咕嚕”,一甕酒就見了底。他大喝一聲,臉不紅,心不跳,連大氣都不喘,那樣子好像能喝干一條大江。西施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暗暗道:“這夫差,也是個赳赳武夫!”幾個月來,她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著他了。
夫差好像看穿了西施的想法,道:“寡人為美人再來舞劍助助興,如何?”
西施拍手稱快。夫差脫掉玉袍,只穿一件馬甲,身手矯健,長劍一指就舞動去來了,瞬間劍風“颼颼”,氣焰逼人,光芒四射,有如后羿射落了九個太陽。西施看得夫差矯健的舞姿好似群仙乘龍飛翔,忽然劍風又奔放急速,如雷電交加,夫差舞到得意處,西施只見一團銀光,不見夫差的身體,那銀光忽東忽西倏左倏右,驀然一聲長嘯,夫差飛龍騰空般的劍勢宛如砥柱,巋然不動。西施心中暗暗贊嘆:“他也是個英雄啊!”
“美人,寡人的劍舞得如何?”夫差顧不上歇口氣,興致勃勃地問。
“大王舞劍,虎嘯龍吟,一舞劍器動四方,天地為之久低昂呀!”西施由衷地奉承說,一邊為夫差遞上拭汗的帕巾。夫差得意地大笑,親自酌酒,舉杯在西施前面:
“寡人之劍,美人之舞,可稱吳宮雙絕,兩個第一!美人,趁此大好時光,盡興痛飲!”
在這良辰,痛飲著美酒,兩人交杯換盞,情話纏綿,一直飲到天黑之時,兩個人才雙雙移身西宮,共度良宵。
其實,西施是矛盾的,她每次與夫差廝守在一起時,內心深處就隱隱地作痛,她總是在這個男人面前,想起她的范郎來!西施看著夫差常常想,要是眼前的這個男人是范郎,那該多好啊!
本來,夫差是一位熱衷于稱霸的大王,因為沉湎于西施的美色之中,他不太勤于朝政了。當伍子胥上奏時,他自恃吳國兵強馬壯,拒不聽忠言。
有一次,伍子胥在吳王好不容易上的早朝中與夫差抬杠,把夫差氣得怒氣沖沖在提前回了宮。但是,盡管上朝不順心,夫差待西施卻從來不曾有過什么脾氣,天天不是陪著她飲酒作樂,就是游山玩水。
這幾天,他忽然興致來了,親自駕著馬車,列著長長的儀仗隊,招搖過市,炫耀自己得到了天下第一美女……當夫差帶著她招搖在大街上時,人們都像過節一樣潮水般涌來爭相目睹西施的美容,這時,夫差立在馬車上,大言不慚地宣布:“愿見者,先輸一文錢。”每當這時,西施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供人觀賞的猴子,更是心如刀絞;她更是思念遠在千里之外的范蠡。
自從那次被觀賞以后,當夫差噴著酒氣,兩眼放射著光彩,粗野地把西施放倒在床上,伸出手撕掉她身上的內衣,撫摸著她的時候,西施心里開始想念著遠方的親人。此時的她,多想得到范郎的消息啊,范郎啊,你在忙些什么呢?是在幫著大王筑新城,還是在扶犁耕田?越國呀越國,你一定要強大起來,好讓我早日回到你的懷抱,好讓我早日回到范郎的身邊啊!
西施想著想著,眼角溢出一滴滴清水。當她看到夫差精疲力竭地倒在床榻上呼呼大睡時。她再次想起越國和她的范郎,西施的心中便無限悲慟,淚水濡濕了臉頰。突然,夫差轉了一個身,睜開眼,驚問:“美人,你怎么臉上有淚痕?”
“臣妾方才想起故國,動了思鄉之情,大王恕罪!”西施如實地回答。
夫差突然醒悟過來,后悔莫及地說:“都怪寡人失于計較,慮事不周,美人來吳這么長時間了,必然思念家鄉,寡人本該陪伴美人須臾不離,還去早什么朝啊!明日我陪你到一個好地方,叫你一定玩得開心!”然后他摟著西施,又是哄又是勸,一直到她高興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