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廳的燈光調得稍暗,中間一架鋼琴演奏出曖昧又抒情的曲調,琴聲流淌四散,周圍手持玫瑰的情侶在甜蜜的氛圍中膩膩乎乎地談情說愛。</br> 林晚手撐著下巴,感到萬分為難。</br> 她最怕遇到沒有明碼實價的事,給少了怕占別人便宜,給多了怕研究所會把她的頭打爆。</br> 等服務生把餐品送上,林晚邊切牛排邊問:“你以前一次也沒做過這種服務?那你的同行呢,能不能問問他們怎么收費的?”</br> 周衍川平靜地說:“都是競爭關系,不方便打聽。何況你的要求比較特殊,其他人應該也沒遇到過?!?lt;/br> 他吃東西的動作很斯文,斯文到有點冷冷清清的地步。</br> 很像家教很好的少爺,養出了挑剔的口味,偶爾在街邊餐廳吃一頓,心里對廚師的水平嫌棄得要死,但礙于教養不好直接表現出來,所以只能慢條斯理地吃幾口,把食物咽下去時,清晰的喉結會上下滾動幾次。</br> 林晚也覺得這家店的西餐很一般,索性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周衍川那張令人賞心悅目的臉上,看著他說:“說不定這次之后,有需要還會再找你,所以……”</br> 她話還沒說完,突然察覺到鄰桌兩位四五十歲的阿姨正盯著他們。</br> 確切來說,是在盯著周衍川,目光像X光似的,上上下下把他從頭到腳掃視了好幾遍。</br> 窺探中還夾雜著一點躍躍欲試的期待。</br> 特別像她以前和鐘佳寧出去逛街,看中的最后一條限量款裙子在其他顧客手里,于是就虎視眈眈地守在一旁,等人家嫌貴放棄之后,立刻就沖上去買下來。</br> 林晚從兩位阿姨身后的窗戶里,看見了周衍川的身影。</br> 干凈的白T貼合著他的身體,胸膛那里能看出勻稱結實的輪廓,往下到了腰的位置,又窄窄的收進去,是一看就知道身材很好的類型。</br> “……”</br> 她回憶了一下剛才的對話,頭皮發麻,趕緊結束話題,“那回頭再說吧。”</br> 周衍川卻以為是研究所經費有限,而她囊中羞澀不好意思講,便想說“第一次免費也行”。誰知他剛張開嘴,林晚就馬上沖他使眼色。</br> 她把手放在唇邊,擋住鄰桌如狼似虎的目光,小聲說:“再聊下去,我怕那兩個阿姨過來約你。”</br> 周衍川這才冷淡地往那邊看了一眼。</br> 兩個阿姨總算看清他的正臉,眼中驚喜更甚。</br> 其中一位還很輕佻地朝他擠眉弄眼,明晃晃地表現出“我們富婆就喜歡你這種不想努力的小帥哥”的感覺。</br> 林晚要崩潰了,莫名產生了她連累周衍川被人YY的罪惡感,干脆大大方方地轉過身,用不高不低的音量解釋:“阿姨別誤會,我們說的是正經服務?!?lt;/br> 然后轉過來對他說,“對不住,早知道不來這家店了?!?lt;/br> 周衍川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沒事,無所謂?!?lt;/br> 沒有半分計較的意思。</br> 林晚一時啞然。</br> 這人是真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待他。</br> 隱隱約約的想法在林晚腦海中逐漸成形,仿佛有無形的鉤子把她心底深處的疑問拉扯了出來。</br> 她忽然有點好奇,周衍川究竟是怎樣一個人。</br> ·</br> 月明星稀的夜晚,一盞路燈時明時滅,很不盡職地照耀著家門外的小巷。</br> 花園里枝葉繁茂的木棉樹伸出幾許枝椏,往院墻上點綴滿艷色的花朵。</br> 林晚從包里摸出鑰匙開門,回家洗了個澡,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跟魏主任匯報用無人機幫助灰雁遷徙的計劃。</br> 嚴格說來,這不是宣傳科該負責的工作。</br> 魏主任馬上答應由他出面和所里對應的部門溝通,以便盡快開始實施。</br> “對了,他們是哪家公司?”魏主任在電話里問。</br> 林晚回憶了一下:“星創科技?!?lt;/br> 筆記本電腦就在身邊,她抱過來打開瀏覽器,順手在搜索欄輸入了“星創科技”四個字。</br> 搜索結果很快出現。</br> 魏主任在那邊問:“我不太了解現在的新興產業,這家公司靠譜嗎?”</br> 林晚遲疑了幾秒,心里不太確定。</br> 這幾年無人機行業來勢洶洶,最出名的幾家無人機品牌她多少也略有耳聞,但仔細回想起來,其中似乎并沒有星創的名字。</br> 她點進公司介紹一欄,看到公司的發展歷程時愣了一下。</br> 星創成立僅僅只有兩年多,去年十月她第一次見到周衍川時,他們的第一架無人機才剛問世不久。</br> 林晚頓時有點茫然了。</br> 雖說周衍川能住在云峰府那種地方,可一家成立不到三年、默默無聞的公司,怎么想也還處于發展初期。</br> “魏主任,”她想了想,語氣里帶上幾分懇切,“服務費方面,您看看能不能……多申請一點吧。”</br> ·</br> 周一上午,研究所就迅速做出了決定。</br> 這事其實沒什么好猶豫的,不管星創的實力究竟是否雄厚,目前是他們唯一能站出來幫忙的公司。</br> 所里為此專門召開了一個會議,把這次行動命名為“灰雁回家計劃”,讓宣傳科配合記錄整個過程,到時候發到微博上去。</br> 一來可以告訴大家,鳥類研究所不是游手好閑的事業單位,他們的確有在辦實事。</br> 二來也可以借助這種宣傳方式,呼吁普羅大眾關愛野生動物。</br> 魏主任當初承諾的搭檔連個影子都沒有,記錄的任務自然落到了林晚頭上。</br> 星創那邊的配合也很果斷,公司專門派設計師去動?;貙W習大雁遷徙時的飛行要領。回去之后不到一周,就像周衍川事先說的那樣,利用現有的滑翔無人機型改造出一架專門為遷徙準備的無人機。</br> 灰雁學習飛行的當天,林晚帶上相機去動?;?。</br> 飛手正在設定今天的訓練路線,見她來了,面上一喜:“林小姐,這么巧?!?lt;/br> “……你是?”</br> “你不記得我了?”飛手摘下頭頂的鴨舌帽,指著他那張毫無記憶點的大眾臉,“我們在寧州山見過的,我叫郝帥!”</br> 林晚瞇起眼睛打量了幾秒,才終于想了起來。</br> 這就是在回城的車上,模仿周衍川的語氣八卦她的那個男生。</br> 也不知道他父母怎么想的,居然取了這么一個跟他毫無關系的名字。</br> 林晚笑了笑:“謝謝你能過來幫忙,接下來就辛苦你了?!?lt;/br> 郝帥擺手客氣:“這不是上回惹你不開心了嘛,還把你的鳥給嚇跑了。為了將功贖罪,我主動跟老大申請,必須完成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br> 話還挺多的。</br> 林晚點點頭,拿起相機給他拍了一張照,好奇地問:“你們公司的人都管周衍川叫老大?”</br> 郝帥繼續低頭設置路線:“也不是全部。像其他部門的小姑娘,見了老大都會紅著臉喊周總,哎你是沒聽見她們的聲音,嬌滴滴的能掐出水來?!?lt;/br> “……”</br> “不過我要是個女的,肯定也會喜歡老大。長得又帥腦子又聰明,試問哪個女人能拒絕雙重的魅力呢?”</br> 林晚挑了下眉:“你很崇拜他?”</br> 郝帥抬起頭,直直地望向她,鄭重表示:“不光是我,也不光是我們公司的人。你出去問問,老大的名字在無人機研發圈子里,提起來簡直就是如雷貫耳?!?lt;/br> “這么厲害?”林晚不禁感到一陣詫異,“但你們公司才成立兩年吧,他就已經出名了嗎?”</br> 郝帥頓了一下,指腹摩挲著手機,聲音變得有些郁悶:“星創是剛成立兩年沒錯,但老大入行已經八年了。你別看有的大公司現在牛逼哄哄,當初可是求著我們老大去幫他們研發無人機。”</br> 一席話里,半是驕傲,半是不忿。</br> 林晚直覺其中必定發生過不愉快的往事,便沒再繼續追問,只是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時間。</br> 八年前她還在念高三。</br> 如果周衍川是按正常年齡入學的話,那么當時他不過是個剛進大一的學生。</br> 意識到這一點后,林晚有些愣怔。</br> 這已不是區區學霸二字可以形容的范圍。</br> 就在她走神的時間里,基地的同事把那幾只灰雁帶到了空地上。</br> 林晚退到一旁,架起相機開始捕捉訓練的畫面。</br> 灰雁是大雁的其中一種,在鳥類中不算聰明,但是又有點傻乎乎的乖巧。</br> 當它們看見無人機在前方撲閃“翅膀”前行時,先呆頭呆腦地圍觀了一陣,很快就成群結隊地跟在了它的后面。</br> 郝帥嘗試把無人機稍微升高,灰雁們也跟著撲騰了幾下,可等無人機再飛到一定高度后,它們就在地面揚起腦袋,毛茸茸的翅膀拍打幾下,像是不理解這個動作的意義,又像是想嘗試卻害怕會跌下來。</br> 幾次失敗之后,林晚與同事商量一番,提醒郝帥:“你試試改變無人機的機翼方向形成氣流呢?這樣它們飛起來會比較省力?!?lt;/br> 郝帥恍然大悟,轉過頭來:“那我再試……老大!”</br> 林晚一愣,順著他的目光往身后望去。</br> 周衍川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基地的欄桿外面。</br>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模樣有幾分冷淡,看見他們后倒是溫和地笑了笑,但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笑意未及眼底。</br> 林晚走過去把大門打開:“你怎么會來?”</br> 她還以為正式開始合作以后,周衍川不會再為這種小事出面。</br> “擔心他處理不好,過來看看。”他簡短回了一句,又遠遠地朝其他人點了下頭。</br> 他穿著白襯衫搭黑色長褲,紐扣一如既往解開了兩顆,脖頸線條修長而流暢。寬肩窄腰的身形,加上恰到好處的肌肉線條,將白襯衫穿得禁欲又勾人。</br> 有女孩子頓時紅了臉,星星眼地望著他,又不好意思過來搭話。</br> 這人的顏值殺傷力果然太過強勁,一般的小姑娘根本扛不住。</br> 林晚在心中感嘆一句,帶他到長椅邊坐下。</br> 周衍川出現以后,郝帥整個人都變得嚴肅了許多。</br> 沒再時不時跟大家逼逼幾句,而是全神貫注地盯緊無人機,非常明顯的、想好好表現的樣子。</br> 林晚擔心郝帥壓力太大,正思考該如何轉移周衍川的注意力,就聽見有同事試探著問:“你是……周衍川?”</br> 沒想到研究所居然也有人認識他。</br> 林晚感到有些意外,卻看見周衍川緩慢地抬眼瞥向那人。</br> 表情似乎與方才無異,眼神卻徹底冷了下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