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晟眸光深斂,微蹙了眉,不動聲色地睨著李旻。
“傳位詔書朕早就寫好了,并且……”李旻聲音嘶啞,一字一句道:“朕還會下罪己詔為你和燕王平反,大哥,你瞧,朕是不是對你很好。”
元晟凝目不語,不知為何心里頭升起了一種不安的預感,李旻生性涼薄,殺戮手足從不留情,更不曾見其后悔過,怎會甘心為他們二人平反昭雪?
一陣寒風吹來,夾雜著血腥味的空氣彌散在重重深宮之中。
外面的廝殺聲越來越弱,一隊披堅執銳的鷹揚衛踏進殿中,南宮炎畢恭畢敬地朝元晟行了一禮:“大都護,叛亂已平,金吾衛、龍武衛大將軍皆束手就擒,還請大都護示下。”
元晟平靜開口,語聲肅然:“既然是亂黨,便都殺了。”默了默,唇鋒緩緩一牽:“你親自帶人到鄭府,切記今夜不得讓鄭娘子入宮。”
南宮炎領命而出,不問緣由不曾猶豫。
然而,就在南宮炎跨出殿門的那一刻,一頂垂簾小轎徐徐停在了慶陽宮外。
夜色下,洛音下了小轎朝殿內走來。
眼前兵戈相向血流成河的慘酷情形令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一天,深埋在腦海里的慘烈影像在眼前怵然一晃,閉了閉眼不忍再看,穩住心緒向前走去。
李旻含笑回身望著洛音,輕聲道:“你來了?”
洛音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將目光落在李旻身上:“你叫我過來要說什么?你說吧。”
元晟見李旻一副莫測高深的神色,忍不住開口道:“鄭娘子,他說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他…………”
李旻輕輕一笑:“朕還什么都沒說,你就叫洛音不要信朕,大都護,你是在害怕什么呢?”
洛音見元晟阻攔,心中大為奇怪,說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該信什么不該信什么,我心里有數。”
元晟心中忐忑不定,還想再相勸,卻見李旻已經拉住洛音的手低聲道:“洛音,我知道我做了許多許多錯事,我對不起大哥、三弟,對不起父皇,更對不起你,這些年我夜夜難安,不知該如何才能贖清那些罪孽。”
洛音聽著他徐徐語聲,一句一字清晰入耳,他的臉龐離她那樣近,清朗真摯的面容與當年重玄門外的那個狠戾寡恩的楚王判若兩人。
她模模糊糊的想著,眼前似乎又有一個多情寬縱的影子與他密密重疊,那是李旻這三年來在她面前極力維持的模樣。
她心中一陣惘然,悻悻抽開手,澀然道:“你的罪孽是永遠也贖不清的。”
李旻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在臨死前,再為你做點什么。”
洛音不置可否:“我不需要,除非你能讓所有人都活過來,否則,你做什么都沒有用。”
李旻苦笑道:“你的心真的很冷,這么多年也捂不熱,可是我一點也不怪你,因為我真的很愛很愛你。”
說完他徑自從御案上拿出早就寫好的詔書,緩緩道:“如今我什么都沒有了,只有這個是我最后能為你做的,阿璇是三弟的孩子吧,當年你為了救他們母子費了不少心思,是時候讓他認祖歸宗了,既然阿璇是我們李家的嫡親血脈,我下詔封他為一品親王也算是名正言順。”
洛音心中大為意外,問道:“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當年安平生下的是一對雙生子,其中一個生來體弱,安平不舍得孩子就留在了身邊喂養,你將另一個孩子托付穩婆送出宮時,我恰巧看見。”
洛音愣了愣:“你………”
他早都知道,卻一直不動聲色,其中緣由洛音是明白的,無非是為了保全她而已。
元晟聽著他們的對話,又驚又喜,急問道:“阿璇當真是燕王的孩子?”
洛音覺得眼下也沒必要再向任何人隱瞞阿璇的身世,遂點頭道:“是。”
元晟不由喜形于色,連連道:“太好了。”
李旻意味不明的看著他,忽然道:“洛音,你可知道,大哥他當年并沒有身亡?”
洛音大吃一驚,不可思議地盯著他:“你說什么!”
李旻凝視著元晟,眼神悲戚敬畏,全無平日威儀桀驁的氣勢,聲音亦低沉而悔痛:“大都護……不,大哥!既然你回來了,我便再也不會與你作對,我虧欠你和三弟的,今日一并還給你,求你……原諒我。”
他說著就直挺挺的朝元晟跪下去,元晟心里不由自主的一震,沉聲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洛音驚愕不已地看著李旻,幾乎與元晟同時出聲:“你說他是先太子?這不可能!”
李旻凄然道:“洛音,大都護真的是大哥,你瞧他們長得多像,他這次回京便是要奪回帝位報仇雪恨,我自知罪孽深重對不住兄弟,早已寫好禪位詔書將皇位還給大哥,只盼兄長能念在我們手足一場的份上,放過樺兒。”
李旻將禪位詔書高高舉國頭頂,泣聲哀懇道:“大哥,臣弟知錯,臣弟死不足惜,只是承樺年幼無辜,求你看在他是你親侄兒的份上饒他一命!”
元晟萬萬沒料到李旻會使出這一招,他還未從震驚中回神,便聽見洛音冷冷的聲音響起:“元晟,你又在用你那一副皮囊招搖撞騙么?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假冒先太子,目的就是為了名正言順的竊取李氏的江山么?你不是承諾過要讓阿璇成為新帝的么?為何又要出爾反爾,逼迫陛下寫下禪位于你的詔書!”
她還是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元晟見她動怒,心里一沉,不由自主的辯解道:“我沒有,是他在騙你,你相信我,我從未假冒過先太子,禪位詔書也不是我逼他寫的,阿音,他在離間我們,你不要相信他!”
洛音無動于衷,眼底含著一絲不屑的輕笑:“他騙我?元晟,你可知,李旻他從未騙過我一次!而你已不是第一次假冒先太子,那日只是為了馴服望月,你便可以假冒李昱,今日為了李氏的江山,你又何嘗不可以再假冒一次?”
元晟有口難言,哪怕素日里再能言善辯,一時竟也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鐘少弈見李旻巧言令色陷害元晟,不由氣得血脈噴張,揮劍就砍向李旻,怒喝道:“你這個滿口胡言的小人!”
李旻沒看見似的,仍舊跪著,默默流著淚紋絲不動。
洛音心生惻然,不由自主的閃身擋在李旻身前,喊道:“住手!不許你們動他!”
鐘少弈硬生生收住劍,一臉憤怒道:“你給我閃開!”
洛音聲色俱厲的重復道:“我說過,不許你們動他!”
元晟見她如此維護李旻,心被深深刺痛,冷冷道:“如果我非要動他呢?”
洛音瞪著他,強硬道:“那你就先殺了我!”
元晟臉色慘變,咬牙道:“你不是恨他么?卻又為何拼了命的要護著他?難道……難道你喜歡上他了么?”
李旻內心深處一陣狂跳,不自覺的抬起頭,看見洛音神色泠然,語聲如冰:“你既這么想,那便是了!”
李旻欣喜若狂,情不自禁地喚道:“洛音………”
元晟心涼透頂,冷笑道:“果然如此,你終于說出你的真心話了。”
洛音臉色微微發白,默不作聲的將李旻拉起來,一把撕掉禪位詔書,說道:“你不要相信他,他根本不是先太子,一個外族人沒有資格做大越的皇帝!”
李旻神色哀涼:“如今大勢已去,我若不禪位于他,他會殺了我、殺了皇后還有樺兒,所有人都會沒命的。”
洛音扭頭看著元晟,語聲堅定:“我說過大越的江山只有李氏血脈才坐得,你也答應過我,絕不覬覦皇位,今日你要么將我們都殺了,做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皇帝,要么就放過李旻立阿璇為新帝。”
元晟被洛音這般誤會,又見她護著李旻,當真心寒至極,冷冷道:“你放心,我不會食言。”
他轉身向殿外走去,頭也不回的命令道:“擬旨,傳黃門待詔。”
阿璇受禪繼位,因有元晟的擁護,朝中眾臣也不敢多說什么,何況廢帝李旻下了罪己詔,洗刷了先太子與燕王的冤屈,真相轟動朝野民間,當一些純良的老臣們知道新帝是燕王遺腹子時,更是不甚唏噓。
以穆之洵為首支持廢帝的朝臣被元晟以雷霆手段很快清除干凈,而李旻自退位后就被元晟關在一處偏僻的寢宮,穆婉茹與李承樺被關押在另一處,兩處皆有羽林軍重兵把守,誰也不許探視。
興許是憂慮成疾,李旻被幽禁之后就大病了一場,一連昏迷半個月,清醒后不知怎地竟癱瘓了,洛音得知他近況,憐憫惻隱之心更甚,一連幾日睡不好覺,思量著要不要去探望李旻。
自阿璇登基,她便一直照顧阿璇的飲食起居,又因阿璇年幼,前朝則由元晟代為執政,而元晟每日都會到金陽宮向阿璇稟奏朝中各項政務,阿璇不過三歲,正是懵懵懂懂的年紀,對朝政一竅不通,一切事務都由元晟作主,然而,所謂的稟請其實也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
而元晟每次面圣,從不跪拜皇帝,這在洛音看來無疑囂張跋扈得很,可他大權在握,阿璇根基未穩又的確需要他輔佐,洛音也只好將這口氣忍了下去。
這日,洛音讓云舟從崇文館散學后到她所居的翠微宮用午膳,吃飯時洛音發現他總是心神不寧的,便問道:“聽說宇文元哲在南梁自立,你是不是在擔心你大姐?”
云舟頭垂得低低的,紅著眼睛道:“在這個世上只有二姐是真正關心我的,其他人的死活都不與我相干。”
可他話還沒說完,眼淚就吧嗒吧嗒掉了下來。
洛音平靜道:“你不用違心的哄我開心,你與我不過是同父異母姐弟,而你和她才是一母同胞,即便你牽掛她,我也不會怪你的。”
她語氣平靜,言辭卻頗為尖銳,明顯是不滿云舟對鄭瑤音竟然還念及那份親情。
云舟咬著唇一言不發,淚珠卻一顆顆往碗里掉。
洛音見此,語聲更嚴厲了些:“當初她逃亡南疆之時只顧自己逃命,卻狠心將你拋下,全然不顧你的死活,她在南梁做她的太后享受榮華富貴,卻從未想過派人去王崇府上將你救走,這么多年她可曾關心過你一次?可曾命人來看過你一眼?你若是舍不得她受苦,那你就去南梁陪她好了,我沒有你這種不識好歹的弟弟!”
洛音越說越氣,將碗重重的擱在桌上,起身對舒赫道:“走,去慶陽殿,看看阿璇用膳沒有。”
舒赫支支吾吾道:“今兒大都護進宮了,正在陪著陛下用膳。”
洛音轉頭瞪著他:“又是你給他通風報信是不是?趁我不在就去騷擾阿璇!一個個都想著法兒的躲著我,難不成我會吃人嗎?”
旁邊的云舟一聽,既愧疚又不安,低聲喚了聲:“姐姐,對不起。”
洛音賭氣道:“別叫我,我不是你姐姐。”
舒赫見她正在氣頭上,小心翼翼的解釋道:“大都護說您婉拒了與他的婚事,以后就不方便時常見面,畢竟男女有別怕損了您的名聲,奴才覺著大都護是真的關心疼愛陛下,才冒死托信給大都護的。”
“你以為他會真的關心疼愛阿璇嗎?在他眼里阿璇就是一個傀儡,試問一個傀儡有什么值得好關心好疼愛的?做戲而已,哼,挾天子以令諸侯也就罷了,偏要裝出一副假仁假義的模樣。”
“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咱們這宮里里里外外都是大都護的人,萬一傳出去,您和陛下,還有奴才的性命可就都保不住了。”
洛音抬眼瞥了恭立在側的宮人們一眼,又瞄了一眼肅立在殿外的羽林軍,終于還是悻悻的閉上了嘴。
見云舟委屈的低著頭,洛音心一軟,緩和語氣說道:“南梁的事情我不清楚也不關心,你有什么要打聽的就去問大都護好了,聽說他要發兵征討南梁,興許你和你姐姐很快就會見面了。”
云舟聞言心里十分開心,少年畢竟單純,也不大會控制自己的情緒,當下就激動道:“謝謝姐姐,我只要知道大姐還活著就好了。”
洛音見他喜形于色,心頭一酸,轉身走出殿外。
她情不自禁的想,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有在乎他們的親人,可自己卻是自幼孤單,以前是,現在也是,血脈親緣對她來說終歸是鏡花水月。
洛音黯然垂下眼眸,想起記憶里早已模糊的那個她幼時歡喜著的叫過“阿爹”的男人,還有那個煙花一般短暫出現在她生命里的男子,那是除了娘親之外,她唯一當作親人的人。
還記得初次見面的那年,冬日的雪比往年來得更早,朔風也更冷,當聽說她名義上的未婚夫舉兵攻進皇城時,她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