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展開,一具渾身赤裸的男尸顯露出來。看年齡,死者應該不超過50歲,雙手被同樣的黃色膠帶纏繞。因為水囊高度的限制,死者無法充分伸展身體。因此,這具僵直的尸體呈現出蜷縮狀。
法醫(yī)上前進行檢驗。楊學武低下頭查看死者的面部,盡管因為浸泡,死者的面部有些腫脹,但五官及輪廓仍清晰可辨。楊學武的眉頭漸漸皺起來,似乎在回憶著什么。隨即,他又蹲下身子,反復端詳著死者的臉。
方木察覺到楊學武的異狀,湊過去,剛要開口,就看到楊學武猛地站起身來。
“富民小區(qū)……富民小區(qū)……”楊學武看著一片荒蕪的園區(qū),口中喃喃自語著。
突然,他轉身面向方木,臉上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方木,我知道這家伙是誰了。”
同樣的清晨,同樣的地點,同樣的喧囂與味道。
他并不喜歡這種氛圍,無論是醫(yī)院還是消毒水,都讓他心生不快甚至憎惡。然而,他沒有選擇,女人只能住在這里,他只能這般忙碌。
推開那扇熟悉的房門,果然,那個護士也在。
“南護士你好。”
南護士回過頭,略施粉黛的臉上是掩蓋不住的倦容,她笑笑,隨即就是一個哈欠。
“你來了……啊……對不起。”
“昨晚沒睡好?”他把手中的保溫瓶放在床頭柜上,隨口問道。
“嗯。”南護士收拾好體溫計和血壓儀,看看他,“你也一樣啊,眼圈都黑了。”
他笑笑,伸手在臉上搓了幾下:“她怎么樣?”
“還不錯。”南護士轉頭面向依舊沉睡的她,“沒什么變化。”
聽到這些,他有些黯然,嗯了一聲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別灰心。”南護士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這種患者的恢復期本來就很長,只要能堅持下去,她肯定會好起來的。”
他抬起頭,報以一個微笑。
“說老實話,她已經是我見過的患者中狀況最好的了。”南護士的臉忽然紅了一下,“不得不承認,有了你,她實在是很幸運。”
他轉頭看看床上的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一遍遍摩挲著。
“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南護士忽然覺得自己成了多余的人,說了一句好好照顧她,就轉身向門口走去。
他送南護士到門口,伸手拉開房門,說道:“白天休息一下吧,你也很累了。”
“爭取吧。”南護士的眉頭微微皺起來,“昨晚……今天還要工作一整天呢。”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和平常一樣。喂她喝湯,給她按摩,然后,就是陪她聊天。
電視里正在播放某個清宮穿越劇。本來,他是不屑于看這種東西的。可是,偏偏這個電視劇相當熱播,女主角也因此火得一塌糊涂。無論是好的,壞的,他都不希望她錯過。至少在她醒來的時候,能知道在這段日子里發(fā)生了什么。于是,他耐著性子給她解釋雍正皇帝和那幾個身份可疑的女子的關系。說了半天,自己都覺得扯淡得很。
“呵呵,我說不下去了。”他先笑場了,“太扯了太扯了。”
空蕩蕩的病房里,只有他的笑聲在寂寞地回響。兩個人抱在一起大笑的日子,似乎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
笑聲漸止,他的嘴角盡管還有上揚的弧度,面色卻已經黯然下來。
幾秒鐘后,他又笑笑,這一次,是笑給自己的。
隨即,他掀起她的被子,在那雙看似飽滿,卻缺乏生機的腿上按摩起來。
只揉捏了幾下,他就聽到走廊里傳來一陣吵鬧聲。想必又是醫(yī)患糾紛吧,這年頭,這種事太常見了。他本不想理會,可是那吵鬧聲越來越大,其中,有一個女聲聽起來格外熟悉。
他停下手,給她掖好被子,轉身走出了房門。
病房對面就是醫(yī)務臺。一米多高的柜臺后面,南護士滿臉通紅,正在對醫(yī)務臺前的一個男子大聲呵斥著。幾個護士圍在南護士身邊,也在指責那男子,卻無人敢上前阻攔他。
男子大約二十幾歲的樣子,身穿病號服,右手虛握,高舉在眼前,擺出一副攝像的架勢,嘴里還不停念叨著。
“表情再豐富點……很好,小南你往這邊走,注意別出畫……”
南護士的表情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無奈。圍觀的護士們也是一副又好笑又好氣的樣子。
見南護士不動,男子似乎失去了耐心,放下手里的“攝像機”,不滿地說道:“小南你怎么回事?”
說著,男子竟伸出手去,試圖把南護士拉出來。
他上前一步,一把將男子拽了回來,牢牢地按在墻角。
“你干什么?”男子拼命掙扎,“不要影響我拍攝……小南,你不想當明星么?我們可以……”
正在撕扯中,醫(yī)院的保安和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匆匆而至,不由分說,架起男子就走。男子還在不依不饒地掙扎著,嘴里不停地喊著:“小南,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把你捧成大明星……”直到一行人進了電梯,那令人心煩的喊聲才消失。
圍觀的人們漸漸散去。他揉揉手臂,在剛才的撕扯中,本就疲憊不堪的身體更加酸痛。
“剛才真謝謝你了。”南護士從醫(yī)務臺繞出來,一臉謝意和歉疚,“沒事吧,有沒有弄傷你?”
“沒關系。”他指指電梯的方向,“這人……怎么回事?”
“七樓精神科的患者。”南護士無奈地說,“考了幾年電影學院,沒考上,結果就成這樣了。整天纏著我,要我當他的女主角――昨晚都折騰半宿了。”
一旁的女護士打趣道:“他那是看上你了。”
“別胡說!”南護士一臉無奈,又轉向他,“真抱歉,還連累了你。”“沒事。”他笑笑,“也別怪他――一個執(zhí)著的人。”說罷,他就擺擺手,轉身進了病房。
南護士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后,想了想,喃喃說道:
“其實,你也是。”
10月11日,C市鐵東區(qū)臨山路富民小區(qū)發(fā)生一起命案。第一現場位于七號樓一單元405室內。房間為單向內開鐵質門,無撬壓痕跡。房內北側為臥室和廚房,南側為衛(wèi)生間和客廳。房內陳設簡單,物品擺放凌亂。臥室床上有散亂被褥。客廳地面上有男性睡衣褲一套及內褲一條。室內無翻動、搏斗痕跡。通過對現場地面足跡及殘留手印進行收集處理,未發(fā)現有價值的線索。
第二現場位于七號樓一單元四樓走廊內,亦即405室門前。四樓走廊頂板上掛有九根長250cm,內徑4.3cm的鋼管,為居民平時晾曬衣物所用。在第六根鋼管上,懸吊著一個巨大水囊,經查,水囊容積為120升,單層尼龍橡膠布材質。經抽離液體,清理水囊,發(fā)現尸體。
死者姜維利,男,42歲。尸體全身赤裸,頭下腳上懸吊于水囊內,呈蜷縮狀。死者雙手、雙腳均被寬4.5cm的黃色膠帶纏繞束縛,并被長67cm的尼龍繩穿過兩腳間,束縛在水囊袋口的尼龍繩上。
從尸體檢驗的情況來看,死者體態(tài)中等偏瘦,尸長172cm,發(fā)長9cm,顏面腫脹,尸表未見損傷。尸體解剖見咽喉、氣管、支氣管內充滿泡沫液,雙肺消腫,其表面有肋骨壓跡,邊緣鈍圓,觸之有揉面感,切開肺組織,輕壓有大量水性泡沫液溢出,胃內充滿大量水性溺液,有明顯水性肺氣腫。同時,在死者呼吸道內驗出少量乙醚成分。死亡時間約為當日凌晨1時許。經分析,死因為溺水導致的窒息。
通過對第二現場地面足跡及殘留手印進行收集處理,共提取足跡若干。
因死者被發(fā)現時全身赤裸,其衣物(在衣物內提取皮屑、毛發(fā)若干,已和死者做同一認定)被丟棄于405室內。故將405室確認為第一現場,戶外走廊的水囊懸吊處確認為第二現場。
在案情分析會上,楊學武所做的現場重建分析意見如下:兇手在當晚子時許來到死者家,敲門入室后,趁死者不備,用事先準備好的乙醚將死者麻醉。之后,兇手將死者的衣物除去,束縛手腳后裝入水囊。將死者及水囊移出室外后,兇手將其懸吊在晾衣竿上,而后將液體注入,隨即打掃現場后離開。
與會干警對楊學武的分析意見沒有太大分歧,但仍有許多疑問:
第一,兇手的作案動機是什么?
第二,兇手深夜造訪,死者為何沒有感到異常?這是否證明本案為熟人作案?
第三,兇手為何采用溺死的方式殺死對方?
第四,兇手為何采用水囊中懸吊的方式處理尸體?
最后兩點是讓警方尤為感到迷惑不解的地方。案發(fā)時間為深夜,死者已呈就寢狀態(tài),且案發(fā)地點相對安靜,左右均無住戶在家,兇手在用乙醚制服死者后,大可以采用更簡便、快捷的方式置其于死地,為什么還要讓死者活活溺死呢?
此外,因現場已被清掃,無法確認作案人數。如果兇手為一人的話,將死者裝入水囊并懸吊在晾衣竿上,需要耗費極大的體力。如此費時費力,兇手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兇手這么做,顯然不是為了掩蓋罪行。那么,通過如此詭異的方式展示尸體,是出于怎樣一種心態(tài)呢?
這個“心態(tài)”,就需要方木給出分析意見了。
在案情分析會上,方木一直沒怎么說話,只是埋頭查看現場圖片和一些檢測報告。要么,就是吸著煙沉思。
在現場,那個巨大的水囊的確給了方木極強的視覺沖擊力。然而,整個現場展現出的強烈儀式感才是方木格外關注的。他隱隱覺得,兇手布置下這么復雜的場面,一定是要表達出某種情緒。而這種情緒,與死者的身份密切相關。
分局長讓方木發(fā)言的時候,他沒有急于開口,而是把頭轉向楊學武。
“學武在現場第一個認出了死者,先讓他介紹一下情況吧。”
楊學武顯然早有準備,拿出一大沓復印資料,沉吟了一下,說道:“最近,死者可是個新聞人物。”
姜維利,男,42歲,高中文化,無業(yè),一直和其母郭桂蘭居住在富民小區(qū)七號樓一單元405室內。據群眾反映,二人的關系一直不太融洽。今年初,臨山路一帶被列入舊城區(qū)改造計劃中,富民小區(qū)也在拆遷范圍內。園區(qū)內的居民在拿到幾十萬元不等的拆遷補償費用后,大多遷離富民小區(qū)。姜維利一家是幾戶“釘子戶”之一,要求開發(fā)商以每平米一萬元的標準進行補償,否則就一直住在這里。開發(fā)公司在經過幾輪談判、協(xié)商甚至要挾之后,仍然未能與姜維利等人達成拆遷協(xié)定。有傳聞,開發(fā)公司打算提高補償費用,以換取剩余幾戶人家順利搬遷。姜維利見有利可圖,竟然將七旬老母趕出家門,意圖獨吞拆遷款。無家可歸的老人在走廊里居住了兩天。街道委員會在多次調解無果后,將此事通知了新聞媒體。C市電視臺及多家報紙雜志都對此事進行了跟蹤報道。郭桂蘭被趕出家門第三天晚上,C市電視臺在當晚的新聞欄目――“C市導報”中做了一期專欄節(jié)目。省內幾百萬觀眾通過電視得以知曉姜維利的惡行。在采訪畫面中,記者和街道委員會工作人員帶著郭桂蘭老人回家,姜維利卻拒不開門,還對來人大爆粗口。老人一邊敲打著鐵門,一邊悲憤地喊道:“我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畜生……”
姜維利夾著煙,隔著鐵門對老人指指點點:“滾吧,死老太太!有能耐你把我塞回去,就當沒生過我!”
這段畫面引起了觀眾的強烈憤慨,有網友將其截取下來,發(fā)布到網上。一時間,對姜維利的譴責與聲討宛若巨浪一般,難以平息。隨便打開任何一個網站或者論壇,這段視頻都在置頂的位置,緊隨其后的,就是數以萬計的跟帖與回復。其中,不乏惡毒的詛咒與謾罵。
楊學武介紹完畢,大多數與會者的臉上都泛起了怒意,更有人小聲嘀咕道:“這個王八蛋,死了活該!”
然而,死者的身份與背景,與本案又有什么關系呢?
方木走到幻燈機前,找出一張現場圖片。在白色的幕布上,懸吊在走廊里的巨大水囊分外刺眼。
“你們覺得,這水囊像什么?”
大家都面面相覷,交頭接耳一番之后,卻沒有明確的意見。
分局長先不耐煩了,敲敲桌子喝道:“你小子別賣關子了,到底像什么?”
方木笑笑,輕輕地吐出兩個字。
“子宮。”
方木的判斷并非是簡單的推測或者直覺的結果。首先,死者被發(fā)現時,呈全身赤裸的狀態(tài)。脫掉一個昏迷中的成年人的衣物,并非一件很容易的事。而且,兇手在現場從事的活動越多,留下痕跡物證的可能性就越大。從兇手事后打掃現場的做法來看,他是一個相當謹慎的人,不可能沒考慮到這一點。之所以將死者剝光,想必是出于兇手內心的某種需要。其次,死者在水囊中呈現出倒懸的姿態(tài)。這種姿態(tài),可以將其理解為確保死者必然溺死于水中。然而,這種理解本身就有問題。如果楊學武的現場重建分析成立,那么死者在被裝入水囊前已經處于被麻醉的狀態(tài)。在這種狀態(tài)下,室內的馬桶、澡盆,甚至一個普通的臉盆都可以讓死者死于溺水,完全沒必要將其移入水囊中。由此可見,這種倒懸的姿態(tài)除了可以確保死者死亡之外,肯定還具有某種象征意義。最后,水囊中的液體成分。一份檢測報告顯示,水囊中的液體主要成分是水。考慮到案發(fā)小區(qū)已經斷水斷電,因此,這些水應該是兇手自備的。這份檢驗報告顯示,除了水之外,液體中還含有無機鹽、蛋白質、葡萄糖、激素,以及尿素、尿酸(主要來自于死者死后的排泄物)等等。
這幾乎就是妊娠后期,羊水中包含的所有成分。
其中某些物質是不可能在自來水中出現的,由此可見,兇手除了自備水之外,還在水中加入了上述成分。
于是,42歲的姜維利雙手抱于胸前,頭下腳上地蜷縮在那個水囊中,宛若一個待產的巨大胎兒,回到了那個同樣巨大的子宮里。
“簡單地說,”方木有些尷尬地做了一個手勢,“他‘原路返回’了。”
尸檢報告顯示,姜維利在水囊中,曾有過短暫的意識清醒,可能小幅度地掙扎過。這多么像胎兒在分娩前的悸動。只是,在前方等待他的,不是新生,而是死亡。
姜維利在生前曾經口出狂言――“有能耐你把我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