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芝站在病房外,透過門上的小窗朝里面張望了一眼,竟然沒有陪護,雪白潔凈的病床上,邵俊邦靜靜的平躺著,像是睡著了。</br>
她猶豫了片刻,才躡手躡腳的推門進去,房門發出“吱呀-”一聲響,又輕輕合上。走到床邊柜前,她把手里的果籃小心的擱上去。</br>
“曼芝。”躺在一邊的邵俊邦突然開口叫喚了一聲。</br>
曼芝旋即扭過頭去,看見他正瞧著自己,立刻歉然道:“二叔,把你吵醒了罷。”</br>
邵俊邦搖頭,“沒有,我其實沒睡著,只是在閉目養神。”</br>
“怎么就你一個?其他人呢?”</br>
邵俊邦悄然嘆了口氣道:“我讓他們走開一會兒,想一個人靜靜。”</br>
曼芝聽他這么說,倒有些無措起來,忖度著自己大概來得不是時候。</br>
邵俊邦看她神色尷尬,猜到她的想法,微微笑了笑,“你能來看我,我心里高興得很。”</br>
總是這樣躺著說話,邵俊邦有些不甘,他示意曼芝將床搖高一些,曼芝又給他墊了個靠墊,然后自己在旁邊的椅子里坐下。</br>
“這樣好多了,就是不能太久。”邵俊邦道。</br>
曼芝看著他凄涼的神色,心中惻然,想真是世事無常,從前那么風光的一個人,如今竟然只能孤獨的長臥榻上。</br>
許是看出了曼芝眼里的憐憫之色,邵俊邦多少有些自嘲,緩聲道:“我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很狼狽?”</br>
曼芝答不上來,又于心不忍,遂低了頭剝手里的一只桔子。</br>
邵俊邦也沒有追問,喟然道:“以前總是一天忙到晚,連睡個囫圇覺都覺得珍貴。現在倒好,可以天天躺著了。”</br>
曼芝咬了咬唇,把去皮的桔子遞給他,他搖了搖頭,曼芝只得又把桔子擱下,謹然的望著他。</br>
“曼芝,你猜我現在想得最多的是什么?”</br>
曼芝疑惑的搖頭。</br>
邵俊邦將目光從她臉上調開,投向正前方空白的墻壁,幽然道:“我在想,是不是真有‘報應’這一說?”</br>
曼芝駭然盯住他,不明白他所指為何。</br>
“當年,雖說我沒有要加害你姐姐的意思,可終究也是參與了,以至于釀成了那場悲劇。”</br>
曼芝聽他舊事重提,不覺低下頭去。</br>
“這些年來,這個結也一直嵌在我心里,始終沒辦法釋懷,直到這次出事,我才想到,大概是到了還債的時候了。”他對曼芝苦苦一笑。</br>
曼芝只得低聲安慰,“二叔,你別胡思亂想了,事情都過去這么久了。”</br>
邵俊邦長嘆一聲,“曼芝啊!你是個少見的好孩子,聰明,能干,還很善良。二叔說句心里話――我覺得阿云配不上你。”</br>
聽他提到邵云,曼芝心里撲棱一下,立刻婉轉的打斷他的話頭道:“你累了吧?要不要歇一會兒?”</br>
邵俊邦的臉上的確起了一絲疲憊,但他搖頭阻止,“不,曼芝,你讓我把話說完,好么?有些話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不說出來,我難受。”</br>
曼芝無奈,只得由他。</br>
“阿云這個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從小就頑劣,成人之后也沒有什么長進,盡沾些亂七八糟的事,又常常惹是生非。只是我沒想到,你會嫁給他。”</br>
曼芝垂頭不語。</br>
“這幾年,你也看到了,他跟我鬧得越來越兇。我這個做叔叔的,也是越來越難做啊!其實,即便這次他不讓我下來,我也已經起了要走的心了。”</br>
他的這番剖白令曼芝有些訝異,只是不管邵俊邦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客套話,于她都沒有太大關系,她今天來看望邵俊邦,完全是看在從前他待自己的好上,與其他因素無關,這一點,大概也就曼芝自己心里明白了。</br>
“二叔老了,人一老,就容易心腸軟,念舊。如果二叔再年輕個十年,哼,十個阿云也不是我的對手。”</br>
他說這話時,面上顯出些冷俊,頗象數年前與曼芝談判的邵俊康,她看在眼里,心中頓時一凜。</br>
然而,邵俊邦的神色很快緩和下來。</br>
“曼芝,我跟你說這些,不要以為我是想拆散你們,實際上,我是想告訴你,雖然阿云劣跡斑斑,可他對你,卻是真心實意的。”</br>
曼芝頗感意外的望著他。</br>
“如果不是因為太在乎你,也許,他對我的態度還會好一些。”邵俊邦由衷道。</br>
當初他把曼芝拉在身邊,本意是希望能挾制邵云,卻不料適得其反,邵云對他逼得更兇,也做得更絕,這最終的結果竟然與邵俊邦的初衷背道而馳,不能不說是諷刺,然而這些話他是無法解釋給曼芝聽的。</br>
他的這句話卻在曼芝心里掀起了波浪。</br>
在乎一個人究竟應該怎樣表達,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方式和理解。也許在外人看來,邵云的所作所為是出于對曼芝的重視,可是作為承受者的她,彼時所感到的卻是無盡的困擾和痛苦。</br>
因為在乎你,所以處處與你為敵,事事對你作梗,這樣的在乎,曼芝寧可不要。</br>
邵俊邦終于覺得累了,不得不重新躺下,曼芝替他攏好被,聽他最后道:“曼芝,你就原諒阿云罷。”</br>
曼芝愣住,原來邵俊邦什么都知道。</br>
從醫院出來,曼芝仍是想不通懂邵俊邦為什么會突然替邵云說話。</br>
也許,真的象他自己所說,人老了,會心軟,而此時的他,因為遭遇了重創,竟將不幸歸于“報應”。</br>
“報應”是需要積德來化解惡果的。他是否認為勸說曼芝與邵云復合就是在行善?</br>
情人節在滿城的年輕男女殷切期盼中姍姍來遲。</br>
節日的夜晚,幾乎每個飯店,酒吧,茶室都爆棚,隨處可見甜蜜的情侶相對而坐,嚶嚶低語,許多餐廳還大搞燭光晚餐來吸引喜好浪漫的情侶。</br>
邵雷和上官琳就是在這樣一家高級餐館的包房內共渡燭光晚餐。一個月前,邵雷就已經在這里做了預約。</br>
環境相當溫馨,相對于茶餐廳的熱鬧,這里安靜得幾乎缺失節日氣氛,好在情人節只需要兩人度過。而這個代價也是極為奢侈的。</br>
“有錢就是好啊!”上官琳在得知了包房的價格后,不得不庸俗的感嘆一聲。</br>
讓上官琳意外的是,平常看見自己就殷勤周到的邵雷,今天一反常態有些沉默。</br>
上官喝著鮮榨的果汁,有些不悅的數落他,“你怎么蔫兒蔫兒的?出什么事了?”</br>
邵雷瞥了她一眼,輕聲道:“我是想起我哥的事,有點煩。”</br>
他跟邵云從小感情一直很好,此時觸景生情,替大哥難過。</br>
上官心弦微微撥動,若無其事的放下手里的杯子,“你哥的事到底怎么樣了?”</br>
邵雷心中煩悶,只是不停的分割盤子里的牛排,“連我媽都勸他跟大嫂分手……我媽很喜歡大嫂的。”</br>
上官十分詫異,“是么?那……你哥同意了嗎?”</br>
邵雷搖頭道:“他接受不了。我哥……真的是很愛大嫂的。”</br>
上官冷哼了一聲,道:“那他早干嘛去了?臨要分了,才覺得對方可貴,有意思嗎?”</br>
邵雷皺著眉,繼續分割牛排,已經細碎得不能再切了。</br>
上官拿自己的叉子敲了一下他的盤,瞪眼道:“別暴殄天物啊,398塊人民幣一盤呢!”</br>
又問:“那現在怎么辦?兩個人都這么僵持著,誰也不動?”</br>
“唉!他們一直就是這樣,都是牛脾氣,誰也不肯改-對了,我嫂子呢?她有什么反應沒有?”邵雷一邊忖度一邊問,“那個……有沒有什么陌生男人去找過她?”</br>
上官白了他一眼,怒道:“你們男人是不是都這么自以為是啊?哦,婚姻出了問題,就一定是女人在外面有人了??!再說了,若論起來,還是你哥不正經在先,我要是曼芝,早就紅杏出墻了。”</br>
邵雷讓她搶白的啞口無言,只好低頭去吞那有點惡心的“牛肉粒”。</br>
上官逞完口舌之能,見邵雷一副忍氣吞聲的模樣,有些于心不忍,她知道自己脾氣不好,一直都是邵雷讓著她,從不跟她計較。</br>
此時不免想到,曼芝和邵云,如果有一個人能夠忍讓一些,是否也不至于走到今天這一步呢?</br>
上官永遠也不會讓邵雷知道自己內心曾有過的彷徨和矛盾,那一絲對邵云的微妙情愫,雖然困擾過她,可是也讓她明白,兩個人相處,光有愛情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彼此的包容和信任。</br>
她望著面前的邵雷,忽然找回了自己,感到內心安實和充足。</br>
邵雷送上官回到家已經很晚,兩個人膩膩歪歪的進了門,不期然曼芝還坐在客廳里看電視,彼此都有些尷尬。</br>
邵雷立刻松開上官,撓撓頭發,叫了聲“大嫂。”</br>
曼芝朝他微紅的臉瞟了一眼,笑道:“我什么都沒看見啊!”</br>
上官比他表現得大方,一邊換鞋子,一邊問曼芝,“今天睡得這么晚啊?”她記得曼芝一向早睡早起。</br>
曼芝含糊的答,“嗯,有點睡不著。”</br>
電視機的聲音低得幾乎沒有,只有無聊的畫面不停的閃爍,而曼芝似乎并沒有沉浸到劇情里去。</br>
上官推了推木頭木腦的邵雷,輕聲道:“不早了,你還是快回去吧。”</br>
邵雷巴不得順著臺階下,立刻回應好。</br>
走到門口,他遲疑了一下,又折回身,忖量了半天,仿佛下定決心似的,對曼芝道:“大嫂,我有個請求,說出來不知道合不合適?”</br>
曼芝見他神色凝重,心里也大約猜到了幾分,但依舊平靜道:“沒關系,你說吧。”</br>
“你能抽時間回去看看我哥嗎?他現在……很痛苦。”(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