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臨華殿內一片寂靜。
    蕭霽安接過李迎遞來的濕帕子擦了擦手，側目看向趴在桌子上睡得香甜的重漪，故意嚇她：“蠢魚，起來！”
    重漪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渾身一抖，猛地從桌子上坐起。她打了個哈欠，迷糊地揉了揉眼睛，脆生生道：“怎么啦？”
    暴君吩咐李迎：“將偏殿收拾出來，帶她過去?！?br/>     感受到袖子被人拽了拽。他垂目望去，幼鮫跪在他腳邊，杏眸中秋水盈盈，瞳仁燦亮。
    梨渦柔膩，咬著下唇，小聲道：“蕭霽安，我餓啦?！?br/>     那白嫩的脖頸線條優美，就那么毫無防備地露在他面前，脆弱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捏碎。蕭霽安眼神幽深，喉結上下滾動片刻后，啞著聲音道：“等孤的宵夜上來后，一并給你送去?！?br/>     重漪眼中劃過明亮的欣喜，她隨著李迎一同出了殿門，還不忘回過頭囑咐他：“我要吃杏仁豆腐哦?！?br/>     蕭霽安朱筆微頓，唇角的弧度慢慢擴大。眼瞳如古井黝黑，其中情緒難以捉摸，半晌，殷紅薄唇輕啟：“小饞貓。”
    偏殿幽靜，李迎將燭火點亮后，便行禮告退，只留下重漪和碧荷兩人。
    錦被柔軟，熏的香也不似臨華殿那般濃烈，僅是淡香中含著些雨后竹林的味道。
    味道讓人心安，重漪輕嗅，便覺得倦意盎然。讓碧荷守在外殿，等宵夜送來后，再叫醒她。
    碧荷應聲告退，殿中空蕩安靜，僅剩她一人。
    她整條魚快累傻了，望著自己纖細的十指，委屈極了。抄書真的好難好累，暴君還借著她睡著的理由，又罰抄。
    “煩人！”
    她自暴自棄地將被子蒙過頭頂，明日起來還要抄書，魚生哪堪絕望兩字概括！
    “抄書，抄個屁！呸……”重漪嘀嘀咕咕地罵著，越罵越累，不一會就睡著了。
    月明風清的夜晚，烏云卻慢慢聚攏，掩蓋住明月的光輝。風起云涌，雷鳴電閃，狂風卷著冷氣襲來，遽然擊開殿側的窗戶，帶起桌案上的宣紙，落在地上。
    蕭霽安長發散亂，被風拂動后攏至耳側，問道：“明日有雨？”
    李迎正急忙將宣紙撿起，聞言忙地回道：“是的，一連幾日的大雨?！?br/>     “馬上春分了，倒也不奇怪。”
    蕭霽安望向黑漆漆的殿外，眸色復雜凝重，心緒微微不寧。
    偏殿。
    黑衣男子憑空出現，落地后猛地抬手，一道亮光驟然閃出，擊暈了來不及反應的碧荷。他手腳利落地扶住碧荷，輕手輕腳地將她放至地下。
    揮手間，布下半透明的結界，進入偏殿。
    一切無聲無息，連殿外守著的繡衣衛都無任何反應。
    男人抽出腰間的匕首，神情緊繃。他此次受尊上命令，來誅殺此鮫人。
    臨行前尊上千叮萬囑他：“裘蕪，萬不可讓區區一條鮫人壞了仙圣的大業?！?br/>     他輕手輕腳繞至床之前，揭開帷帳，只見一嬌麗美人睡得香甜。眉目如畫，膚如凝脂，非是方物。
    愣神之間，卻見她睫毛顫動，隱隱要醒來。
    裘蕪眉毛緊緊皺起，表情狠厲，下定決心：不管如何的絕色，只要阻了仙圣的大業，都必須要死！
    他握緊手中的匕首，將全身的靈力注入其間，刀鋒對準床上女子的脖頸，狠狠扎下去。
    重漪迷糊間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把直直地沖著她而來的匕首。
    那刀鋒光可鑒人，寒意凜冽。
    她陡然清醒，強烈的求生意識令她不顧一切地往側方爬去，卻沒爬幾步，便被重新捉住了腳腕，一點點地拖了回去。
    又驚又懼之下，耳膜鼓動，她驚慌極了，只能聽見自己快要竄出胸膛的心跳聲。
    裘蕪緊握著少女的腳腕，大力將她拖回去，再次重重地甩回床上。大手掐住她的脖子，匕首再次落下。
    她尖叫出聲，用力地掙扎著，緊接著猛然抄起床側柜子上的陶瓷擺件，沖著他的腦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這一下，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裘蕪未想到她如此有力，躲閃不及下，后腦劇烈一痛。他顫抖著用手抹了下，點點鮮血涌出。
    下一秒，手腕一松，便轟然倒地，腦后的鮮血染紅了整個地板。
    重漪驚駭之下，淚如雨下，不住地喘著粗氣，心跳如擂鼓。她顫抖著從床上下來，撿起他落在地上的匕首。
    沾血的手指緩緩探向他鼻尖。
    還有氣……
    她正要起身，便見地下的男子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雙目通紅，面色猙獰，掐住來不及反應的重漪，將她狠狠往地下一摔，握住她的手，刀鋒對準她掙扎的脖頸，臉龐上浮現一絲惡毒。
    “去死吧，你！”
    被他制住后，重漪分毫不能動彈。她無暇思考，腦中只是環繞著三個字，不能死，不能死……
    驚慌之下，雙腿蹬起，狠狠地踹向他□□。
    劇痛傳來，裘蕪面頰漲紅，疼得渾身脫力，捂著襠往后仰去。
    她趁此之時，一轉攻勢，猛地拽住他的頭發，使勁往地下磕去。
    此時的她已經慌亂道沒了思考的余地，腦中只剩下一個想法——她不能死，她要活著！
    “不能死，我要活著，活著。”重漪喃喃念叨，雙目微微失神。她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握緊手中的匕首，目光緊緊地盯著男子的后頸，杏眸中劃過狠厲，“我不能死，所以你得死……”
    她手起刀落，面無表情地捅穿了他的大動脈，鮮血飛濺三尺，盡數潑在幼鮫白皙的肌膚上。
    男子來不及反應，瞳孔驟然緊縮，四肢扭曲蜷縮著，沒幾秒便斷了氣。
    重漪頓時脫力，她緊攥著手中的匕首，在地上慢慢挪動至床邊的角落，整條魚縮在那里，用膝蓋護住自己，身體抖如篩糠。瞳孔失了焦距，嘴唇不住地顫抖著。
    她……殺人了。
    臉上鮮血遍布，溫熱的血混雜著淚水滾落衣衫之上。鼻尖充斥著腥臭的鐵銹味，令她心跳鼓動，魂不守舍。
    她……殺人了。
    主殿廊下，蕭霽安提著燈，外披玄金色大麾，頭發挽在腦后，神情被昏黃的燈火映得有些溫和。
    抬眼看向燈火依舊明亮的偏殿，忍不住嗤笑。
    這饞魚定是餓得睡不著，等著她的杏仁豆腐呢。
    他問李迎：“杏仁豆腐可放了蜜？”
    重漪這小東西最愛吃甜，不放蜜她怕是吃不下。
    李迎拎著食盒，道：“自是按照貴妃的口味做的，膳房還額外做了貴妃愛吃的馬蹄糕?！?br/>     “有心了。”
    踏著玉階而上，蕭霽安讓李迎留在殿外，接過他手中的食盒，獨自打開了殿門。
    外殿明亮，燈火靜靜燃燒?？梢槐K屏風隔過的內殿，卻黑漆漆的，寂靜極了，聽不到一絲聲響。
    蕭霽安覺察到不對勁，四周望了一圈，發現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碧荷。他眉頭微微皺起，神情肅殺，步伐也輕了許多。
    端起燭燈，入內殿。
    便聽到一聲低低的啜泣，借著微弱的光亮，只能看見一地的凌亂。
    蕭霽安將燈火點燃，便見滿地的碎瓷片以及干涸的血跡，一個男人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角落里，他的鮫貴妃握著一把刀，目光呆滯，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顫抖。
    目光掃過，暴君已明晰如今局面，他神色中透著涼薄，面龐上甚至帶著幾分興味。走至她面前，屈膝蹲下，輕輕替她撩起頰邊被鮮血浸透的碎發，笑容惡劣，似是惡鬼低語：“小蠢魚，你殺人了？”
    語氣輕緩，說出的話卻一字一句敲擊著她的心，讓她再次回憶起……她，殺了人。
    重漪肩膀顫抖，再次憶起那人頸間噴薄而出的熱血，覆在她手上，一片黏膩，怎么也逃不掉。瞳孔驟然緊縮，艱難開口：“不，不！是他要殺我，是他要殺我！我只是反擊，是他……殺我?！?br/>     她早已神志不清，此刻望見了蕭霽安，如同見到救世的神一般，眼眶通紅，不斷往下掉著眼淚。
    “你信我，你信我?！?br/>     手中的匕首應聲掉落，她將那匕首藏至身后，可憐巴巴地攥住暴君的衣袖，小聲道：“蕭霽安，你信我……我不是故意的?！?br/>     此刻的重漪像是個被拋棄的幼獸般，神色受傷，急需他人的愛撫與安慰?？墒掛V安不知為何，偏偏覺得她這幅樣子好看極了。他扯回自己的袖子，殷紅的薄唇勾起卑劣的弧度，似笑非笑道：“漪漪，孤如何信你。更何況，殺人可是要償命的。”
    “你信我，你信我！”
    重漪崩潰極了，又哭又鬧之后，忍不住做出平日討好他的動作，將臉頰放在他手掌上輕蹭，斂下眼瞼，乖巧極了。
    “我很乖的，你別殺我，別殺我。”
    她抽泣著說，聲音分外可憐。
    蕭霽安喉間溢出低笑，長臂將她攬入懷中，神色溫柔，湊在她耳邊，語氣輕緩：“漪漪，只要你乖乖的，你想如何便如何，孤自然不會殺你?！?br/>     重漪如被赦免了般，藏在他懷中好似找到了天下最安穩的地方。他的背脊寬闊，仿佛抵擋了人世間所有的困苦。
    讓她安心至極，連帶著心緒也安穩了不少，慢慢闔上了雙眼，在他懷中乖得像是尋求撫慰的貓兒。
    蕭霽安很享受這種被人依偎的感覺，眉目舒展開，微涼的指尖在她后頸處摩挲著畫圈。他低低笑了一聲，濃密的睫毛斂下眼中深邃。
    就做孤一人的魚。
    意識模糊之間，暴君端著瓷碗舀起一勺，送到她嘴邊，輕聲誘哄：“你不是要吃嗎？”
    她昏沉著張開嘴，便被喂進口甜甜滑滑的東西。
    是杏仁豆腐。
    她睜開眼，撞入暴君深不可測的眸中。后者居高臨下地背對著光，眼瞳仿佛泛著瑰麗的光。
    他神色溫柔，“漪漪，吃吧?！?br/>     重漪幾乎要被他的溫情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