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清棠沒有疏遠程湛兮, 只是不再和以前一樣毫無界限。還是會牽手,只是不再十指相扣。還是會睡在她家,只是不再肆無忌憚地鉆進她懷里撒嬌;還是會擁抱, 但只是朋友間的正常親近。
如果沒有之前那一段,長大了以后的默默和程湛兮,應該就是這樣相處了。
郁清棠決定的回到最初的“最初”里, 依舊有程湛兮的存在。她貫徹她的過去與現在,甚至是遙遠的將來。窮此一生,她都不可能忘記她了。
她永遠在她心上, 只是連同最珍貴的感情被一起封閉。
周五放學,程湛兮送郁清棠去公交站牌, 郁清棠坐在車里向她揮手, 她也向郁清棠揮揮手, 笑容得體,目送她遠去。
郁清棠把手里的包放在膝蓋上, 在顛簸搖晃的公交車上閉上了眼睛。
半途上來個老太太,她起身讓座, 握住了從上面吊下來的拉環。
“芳華路到了, 開門請當心, 下車請走好。”
剎車片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郁清棠調整左肩的挎包背帶,從后門下車。
冬天天黑得早, 郁清棠回到家的時候月亮和星星都出來了。
阿姨準備好了可口的飯菜, 郁清棠放下包,洗過手便坐上了桌。
方文姣席上問起程湛兮,這周過不過來玩,郁清棠伸向盤子的筷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下, 淡道:“她有事要忙。”
方文姣問:“她不是體育老師嗎?比你這個班主任還要忙?”
郁清棠不想多聊,低頭吃飯,含混“嗯”了一聲。
祖孫平時交流就這樣,不親熱,方文姣便不再多言。
她和老先生對視一眼,外公眼神示意她先吃飯。
兩周前,程湛兮到老兩口家里來,和郁清棠疑似兩情相悅,給老兩口高興的。祖孫再不像尋常人家的祖孫,那也是一家人,血脈相連的關系,他們當然希望郁清棠能夠找個可靠的對象托付終身,程湛兮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人選。
至于郁清棠身上那樁婚事,雖說是衛庭玉安排的,結婚對象肯定人品家世都過得去,但郁清棠壓根沒見過人家。她總是這樣一副冷冷清清對凡事都不在意的樣子,終身大事也是,現在又不是古代,好多夫妻結婚前都不見面。
如果能選一個她自己喜歡的,能疼愛她的,比寄希望于陌生人要好得多。至于婚事?如果郁清棠不同意,程湛兮那邊多了解了解見見她的家人,也確定沒問題,是個良人,他們會找衛庭玉說一說,反正沒結婚,都有反悔的機會,就當衛庭玉給她的補償。
晚飯后,外公和方文姣讓郁清棠坐在客廳沙發,和她認真地說了這件事。
郁清棠神色平靜道:“不用了,謝謝外公外婆。”
方文姣聲音放輕:“你不是喜歡……”
郁清棠看著她,瞳仁烏黑深邃,不辨情緒。
方文姣張了張嘴,沒能繼續往下說。
外公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沉聲道:“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決定。”
郁清棠點頭。
陪二老看了會兒電視,送他們回房睡覺,上二樓休息。
上周她沒回來,再上一次進這個房間,還是和程湛兮一起,她只是呆了短短一天,便將這里變得充滿她的氣息。
郁清棠坐在椅子上,想到程湛兮在她懷里哭得稀里嘩啦,嘴角浮現一絲笑。
她把椅子搬到程湛兮曾經坐的位置上,看向書桌,桌邊隱約斜倚著一道修長的身影,隨手翻閱她桌上的書,因為里面艱深的數學理論,眼皮上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差點兒在桌邊站著睡著。
她的床她睡過,這里的每一寸空間她都一步一步走過,房間里都是程湛兮的身影,笑著的,搞怪的,揶揄的,賣萌的,裝可憐的,穿梭在郁清棠的周圍。
郁清棠看著這些程湛兮,眸光一點一點地染上溫柔笑意。
花開了會謝,人來了會走,凡擁有的都會成為鏡花水月,黃粱夢醒。世界上沒有什么是永恒的,但記憶可以。
她只需要這份記憶就可以了,別的不再奢求。
沒有得到過就不會失去,這些“程湛兮”永永遠遠地屬于她,誰都奪不走,包括程湛兮自己。
郁清棠側躺在床上,懷里抱著被子,眼角的淚不斷滲進枕頭里,洇開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
***
半城之隔的2102。
程湛兮解下腰間的圍裙,看著面前不小心做多了的一桌子菜,拿來碗筷坐下,一口一口地吃著。
中途接到她媽媽的視頻電話,程湛兮干脆接通了放在餐桌上。
程夫人:“這是哪位絕世美人在用餐?”
程湛兮放下筷子,雙手捧臉道:“是你親愛的女兒。”
程媽媽讓她看看都有什么菜,程湛兮給她轉了圈攝像頭,程夫人道:“你把攝像頭往對面照一照,桌底下再照一照,是不是藏什么人了?”
程湛兮都給她看了。
程夫人:“那你做這么多菜干嗎?”
程湛兮嘆氣:“心情不好。”
程夫人:“一個人吃飯不是心情更不好?”
程湛兮再嘆氣:“是啊。”
程夫人:“乖女兒等會兒。”
五分鐘后。
程家的餐桌上坐了一家三口,面前放著一大盤水果,遠程陪吃,咔哧咔哧。
“妹妹你做的那個蝦看起來味道不錯。”
“為什么家里買的草莓比我買的大,看起來還甜?”
“你賀叔叔送的,自家院子里種的,天天往地里澆牛奶。”
“哈哈哈哈哈。”
“哈密瓜要不要?比之前的好吃。”
“要。”
“回頭我讓阿姨多買點兒。”程夫人問,“什么時候回家?”
程湛兮心算了下,說:“快放寒假了,還有十來天。”
“票買好了嗎?還是家里給你安排專機?”
“我自己買機票就好,不用浪費錢。”
程夫人用紙巾按了按幾乎沒長皺紋的美人眼角,低泣道:“女兒長大了,都知道給家里省錢了。”
程湛兮笑道:“媽,這段你在我三歲那年就演過了。”
程夫人看向丈夫和兒子:“我演過嗎?”
兩位男士非常有求生欲地一起搖頭:“沒有,第一次。”
程湛兮道:“我記錯了,上回演的不是這段。”
程夫人很滿意。
大家都很開心,聊到最后,程夫人表達了一番希望程湛兮早點回家的訴求,程湛兮的晚飯在聊天中不知不覺吃完了,乖乖點頭應是,并當場買了機票。
程湛兮本來想問一下喻見星提到的,為什么沒有聽到退婚的消息,反正快回家了,干脆回家再說。她媽媽最多敢設計讓她和衛小姐偶遇,瞞著她和衛家訂婚是不可能的,她一點也不擔心這件事。
愛情不是生活的全部,對程湛兮來說更是如此,她擁有的愛太多太多,愛情從來都不能支配她的人生。和家人聊完視頻,程湛兮的心情好了不少,她在日歷上圈了回家的日子,心情既期待又復雜。
期待的當然是回家,復雜的是泗城的事還沒有解決,郁清棠那里,她要是寒假就這樣走了,恐怕會出現難以預料的變數。但她又不能一直待在郁清棠身邊,她有她的家人、朋友和工作。
程湛兮把碗筷丟進洗碗機,洗干凈手進了畫室。
對著畫布腦子空白了好一會兒,程湛兮才靜下心,慢慢地沉浸到創作中。
出來后程湛兮滑開手機,11點的時候郁清棠對她說了句晚安,程湛兮進畫室把剛畫的一幅靜物寫生拍給她看,順便提醒她上次在村子里給她畫的肖像畫顏料干了,周日回來可以到她家來拿。
睡前程湛兮電話騷擾了下喻見星。
“講個笑話給我聽。”
“你大半夜打電話給我就為了這?”
“心情不好。”
“好的,我找找。從前有一個禿子……”
……
程湛兮笑得臉疼,打了個哈欠,道:“困了。”
“好嘞,兮兮晚安。”
“晚安。”程湛兮把手機鎖屏,放到床頭柜,關了臥室的燈。
一掛電話她又不困了,閉著眼睛輾轉反側,一把拉高被子將自己的頭蓋住,折騰到凌晨三四點才睡著。
周六她睡到中午才醒,起來刷牙洗臉,懶得自己下廚就出門解決了午飯,下午背著畫架去了附近的公園,找了個風景好的地方寫生,過了平淡無奇的白天。
晚上和郁清棠通了電話,問問她在家干嗎,郁清棠說看書備課,買菜做飯,答得簡略,通話沒超過三分鐘。
翌日是周天,郁清棠本該同所有的休息日一樣按部就班,在老城區待到傍晚,吃過晚飯后坐公交車回去。
程湛兮提前讓專人做了油畫裝裱,擺在畫室接近門口的位置,方便她拿出來交給郁清棠。
就在這天,意外發生了。
下午三點,程湛兮在客廳看電視,手機鈴聲響起來。
程湛兮隨意瞟了眼來電顯示,連忙把手里的芒果放下,接起來:“喂。”
郁清棠道:“程湛兮。”聲音聽起來有點不對勁。
程湛兮:“我在,我在,你說。”
郁清棠坐在回程的出租車上,從接到消息起那刻就慌亂的心立刻靜了下來,她握緊手機,低沉道:“向天游他們和人打群架,我在去派出所的路上。”
程湛兮瞳孔一縮。
什么?
“哪個派出所?”程湛兮把電視機關了,立即起身拿起門邊掛著的大衣。
“新安派出所。”
程湛兮兩只腳踩進鞋子里,推門而出:“你到哪兒了?”
關門的響動傳進郁清棠的耳朵。
“剛過橋,大概還有半小時。”
“你別著急,我已經出門了,我離得近,我先過去看看。”程湛兮大步走進電梯,蹲下來把鞋穿好。
“好。”
“別怕。”程湛兮溫柔安撫道。
“我沒有怕。”郁清棠在那邊低低地說。
“乖。”
“……嗯。”
程湛兮去了地下車庫,把車開出來,朝派出所的方向駛去。
郁清棠握著手機,屏幕一直顯示通話界面,沒有掛斷。程湛兮已經在開車了,她開車十分專注,郁清棠只能聽得到對面通過藍牙耳機傳來的呼吸聲,心情前所未有地安定。
程湛兮把車停在派出所門口,按住耳機說道:“我先進去,待會給你回電。”
“好。”
電話斷了,郁清棠看了看外面倒退的街景,催促了句:“麻煩師傅再快一點。”
新安派出所大廳墻根處,抱頭蹲了十來號人。靠左邊的都是黑色短發,四個高個子,只有一個比較矮。靠右邊的腦袋五顏六色,什么色兒都有,個子也參差不齊,紋身打耳釘,蹲在地上也掩不住痞氣,嘴角銜著笑。
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沉著臉,在對他們進行口頭教育。
程湛兮走進來,左右看了看,找到接待的警察問:“你好,這邊是不是有人打群架,我是他們的老師。”
程湛兮被領到了墻根處,她雙手抱臂,看著這幾個低著頭的一中男生。
向天游、郭放、賴新、吳鵬,還有一個呂劍。
幾位男生頭垂得更低了。
吳鵬等人還小聲喊了句程老師,只有向天游一個字沒說,頭也不抬。
程湛兮鼓了兩下掌,喜怒莫辨地道:“厲害啊,都會打群架了。”
看熱鬧的混混里有一位插嘴笑道:“是啊,他們可厲害了,和我們打得不相上下呢,不過還是稍微吃了點虧,我們多兩個人。”
程湛兮看也不看他,冷冷道:“閉嘴,我讓你說話了嗎?”
她要不是老師,先把這幫混混臭罵一頓再說。
混混討了個沒趣,歪頭朝幾位小伙伴笑笑,用手摳著地面的瓷磚。
“向天游。”
“……”
程湛兮瞇眼看他,聲音里多了分冷意:“把臉給我抬起來。”
向天游慢慢抬起頭,露出滿臉的青紫傷痕。
“老師對不起。”
……
郁清棠從錢包里抽出一張整鈔,沒空等找零便推門下車,向不遠處的派出所大門走去,步子越來越快,最后跑了起來。
郁清棠沖進大廳,看見程湛兮站在大廳右側,身后站了一排男生,個個鼻青臉腫,衣服臟亂,為首的向天游傷得最重,一只眼睛腫得像饅頭,只看得見眼縫,嘴角和臉頰都是烏青,一邊嘴角還在不斷往外滲血,不知道破了哪里。
郁清棠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眼圈漸漸紅了。
她慢慢走了過來,靴跟踩在瓷磚地面,一步一步,沉重無比。
程湛兮看著她,派出所大廳其他民警也轉過臉看著她。
她來到這群學生面前。
前兩天他們還圍在她的辦公室,穿著干凈整潔的藍白校服,乖巧認真地寫作業,還跟她保證說期末考試一定會進步,有的人還施展渾身解數哄她開心。現在因為打架斗毆,整齊劃一地垂首站在派出所里,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你們……”郁清棠心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整個人被強烈的情緒沖擊著,話一出口便已哽咽。
程湛兮及時伸臂摟過她,將她的臉按進自己頸窩里。
溫熱的眼淚很快打濕了程湛兮的肩膀。
郁清棠人生中唯二的兩次眼淚都給了程湛兮,這是第三次。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淚水也隱忍無聲,但向天游幾人都看到了她壓抑顫抖的雙肩,頓時跟著紅了眼眶。
他們真的做錯了。
向天游捏緊了拳頭,眼淚從眼縫流出來,他抬手抹去。
郁清棠死死咬住下唇,花了十幾秒便克制住洶涌的眼淚,她吸了吸鼻子,轉過來問道:“為什么打架?”
向天游原先想瞞著,一人做事一人當,剛剛程湛兮問他他也沒說,現在看到郁清棠通紅的眼睛,心里又酸又難過,老實交代道:“他們糾纏于舟。”
郁清棠沒懂:“于舟怎么回事?”
向天游嘴角和里面都破了,一說話就疼,輕輕地嘶了聲。
旁邊吳鵬幫著解釋:“于舟前兩個月路過那幾個職高混混身邊,那個混混頭目讓于舟當他女朋友,于舟不同意,他們就一直跟著她。向哥這段時間每天早晚都送于舟上下學,就是怕她被那群人騷擾。”
程湛兮詫異地睜大了眼睛,她看向郁清棠,郁清棠眼里又起了水霧。
郁清棠掐住自己的指節,喉嚨微哽:“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于舟也沒有和她說?
這個吳鵬不知道,向天游親自說道:“他們是外校的,我想您應該管不到那么多,而且你單獨去找他們,我怕你有危險。還有,于舟不讓我說,她不想給您和程老師添麻煩。”
添麻煩……
郁清棠心口起伏,眼中的霧氣更明顯了。
程湛兮握住了她的手,郁清棠指節用力扣住她的手背,青筋凸起。
郁清棠靜靜地平復了一會兒,深吸口氣,問道:“他們人在哪兒?”
向天游:“啊?”
郁清棠盯著他,眼眸深處燃著兩簇怒火,一字一頓地說:“那些人。”
向天游怔怔,往后指了指。
還在墻根蹲著呢。
程湛兮要扶郁清棠過去,郁清棠揮開她的手,示意自己能行。
她大步走過去,靴跟在地上踩出清脆的聲響,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幫腦袋五顏六色的混混,疾言厲色道:“你們老師是誰?”
程湛兮神情錯愕,走路抬起一半的腳直接頓在半空。
郭放愣愣地說:“郁老師突然好像一只炸開毛護崽的老母雞啊。”
向天游也張大著嘴,聞言立刻踹了他一腳:“什么老母雞,是老鷹!老鷹!”
郭放舊傷添新傷:“疼疼疼。”
賴新說:“我這只幼鷹覺得有點幸福,你看他們班都沒有老師來,還是郁老師好,郁老師也沒有罵我們。”
向天游勾勾唇角,邊疼得齜牙咧嘴,邊說:“廢話。”他嘶了聲,說,“以后都不準打架了。”
四個男生轉頭幽幽地看著他。
這次是誰攛掇他們出去打群架的?
向天游心虛道:“我說我。”
四個男生異口同聲:“廢話!”
向天游被噴了一臉唾沫,仍咧嘴笑起來,疼也笑得很開心。
老鷹在前面擋著,小崽子們在后面很安心。
程湛兮和學生們站在一塊,沒有上前,看著郁清棠護崽,不是,教育那幫混混。
十分鐘后。
郁清棠要到了職高那位帶頭的混混的班主任號碼。
“佟老師嗎?”郁清棠聲音冰冷,“我是一中高一七班的班主任,你的學生打了我的學生,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交代?他們幾個人的名字分別是:許秋亮、王名軒、李強、王偉……”
職高的混混也是學生,學生的事就可以找老師找家長,找能管他們的大人。
程湛兮趁機在旁邊教育一中的男生。
有時候孩子認為是天大的事,沒辦法解決,對大人來說卻是件小事。他們是未成年人,遇到事情不要自己扛,學會向大人尋求援助。等將來他們長大了,也可以幫助那些弱小的未成年。
郭放、賴新、吳鵬、呂劍的家長都來了,各自把自家孩子領走,程湛兮挨個和他們解釋了緣由,申明他們不是為了打架而打架,出發點是正義的,是為了保護同學。
“對對,我是他們老師,我姓程。”
“他們都是好孩子。”
絕大部分家長對老師都是比較尊重的,再看到自家孩子滿身是傷,也是心疼得不行,兩個媽媽當場就流下眼淚,趕緊帶回去處理傷口去了。
只剩下向天游。
向天游的爸爸向康出差了,他現在沒人管。
郁清棠帶他去了附近的醫院做身體檢查,向天游頂著張豬頭臉,不好意思地一個勁擺手,說不用不用,弄點云南白藥噴一下就行了。郁清棠狠狠瞪了他一眼,向天游端脖縮肩,老老實實地上了程湛兮的車。
郁清棠坐在副駕駛,唇瓣緊抿,臉色奇差。
程湛兮手伸過去,覆在她的手背上。
郁清棠反手握住她,從她溫暖的掌心汲取溫度,臉上慢慢恢復了單薄的血色。
周末醫院人多,程湛兮找了半天才找到停車位,向天游全程安靜如雞,一個字兒沒敢說,郁清棠的眼神太可怕了。那種可怕不是指讓他產生恐懼的可怕,而是摻雜著憤怒、責備、憐愛、傷心的復雜情緒。
所謂愛之深,責之切。
向天游能感覺到,所以想盡可能亡羊補牢,表現得好一點,不要惹她生氣。
郁清棠去掛號。
程湛兮陪向天游在椅子上坐著,蹺起腿道:“向哥,采訪一下,你現在什么感受?”
向天游沉痛道:“當事人現在的感覺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程湛兮:“真心的嗎?”
向天游:“真心的,比真金還真。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我希望不打架的期限是一萬年。”
程湛兮看了眼郁清棠在隊伍里的背影,心情說不出的復雜:“我還是第一次見她哭。”
竟然是為了這群小兔崽子!
向天游抬手蹭了蹭鼻子,碰到傷口嗷的一聲痛叫,他吁了兩口氣,方道:“真的嗎?”
突然覺得有點難過,又有點自豪是怎么回事?
程湛兮依舊望著那道清瘦背影,在人群里那樣脆弱,仿佛一吹就倒,又那樣堅強,挺拔如青竹。
“不過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程湛兮笑了笑。
郁清棠想重新封閉自己,但今時不同往日,花謝了會化作春泥,人來過就會留下痕跡,她曾經握著郁清棠的手,合力在她的心中種下了火種。
就是這群她真心相待,也回報以真心的學生。
他們赤誠、熱忱、單純、毫無雜質,威力好比五十個程湛兮。
她無法拒絕他們的花,她會為了他們哭,這顆火種迎風便漲,星火燎原只是時間的問題。
她永遠也關不上那扇門了。
程湛兮笑起來。
她偏頭看到向天游也在笑,頓時牙癢癢,上下逡巡他一圈,在他沒受傷的左手手背抽了一下。
向天游嗷一嗓子:“你打我干嗎?”
程湛兮冷笑:“我樂意!光郁老師生氣,我還沒生你的氣呢!”
向天游把右手也伸出來,手背通紅——揍人揍的。
程湛兮沒好氣:“撒開。”
向天游腆著臉笑。
不一會兒,程湛兮也被逗笑了。
郁清棠從遠處走過來,看到的便是師生二人有說有笑的樣子。而程、向二人見到她,皆老鼠見了貓似的,夾起了尾巴做人。
——盛怒的郁清棠惹不起啊。
郁清棠看了程湛兮一眼,程湛兮起身站到她身后,朝向天游扮了個鬼臉。
向天游目光一直盯著她身后,還朝郁清棠使眼色。
郁清棠回頭看程湛兮,程湛兮一秒端莊乖巧,抿出無害的笑。
向天游:“……”
郁清棠唇角微不可察地上翹,轉回來面對向天游時立時繃住,冷聲道:“跟我去看醫生。”
向天游低頭,在線卑微:“來了。”
程湛兮:“撲哧。”
郁清棠清了清嗓子。
程湛兮很小媳婦兒地捏住郁清棠大衣的衣角,跟在她后面。
同樣在后面的向天游看著她睜大了眼睛——要不要臉了還?
程湛兮挑眉:羨慕嗎?
向天游:“……”羨慕。
但他比郁清棠高一個頭,還是大小伙,豁不出去那張嫩臉。
三人從醫院出來已經天黑了,向天游受的都是皮外傷,沒什么大礙,少年皮厚底子強,上點藥,過上十天半個月就能全好了。
向天游之前的衣服好幾道布條條,不能穿了,去商場里臨時買了一身。十五六歲的少年身材挺拔,還有點小肌肉,短發柔軟烏黑,穿上白色的休閑服,站在試衣鏡前,店里不少店員和顧客都暗暗投過來欣賞的目光。
向天游轉了過來,人身上長了個豬臉。
店員&顧客:“!!!”
“啊!”一位女顧客嚇得向后退了兩三步,被身旁的女伴扶住。
向天游烏青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連忙用手去擋。
程湛兮說:“別擋了,待會兒吃飯你也擋嗎?打架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會毀容呢?”
向天游嘴巴藏在手后面,悶悶地說:“我知道錯了。”
程湛兮:“知錯就把手放下,大丈夫敢作敢為,做了就要承擔后果。”
向天游聽話地把手放了下來。
正對面卻是一臺舉起的手機。
手機?
向天游嘴巴微張。
咔嚓——
程湛兮拍下了豬頭臉正面大特寫。
向天游差點兒跺腳:“程老師!你怎么這樣?”
程湛兮:“哈哈哈哈哈。”她晃了晃手機,說,“留個紀念。”
向天游其實沒有很生氣,哥們間留個丑照算什么,他再一看郁清棠,郁清棠眉眼彎彎,分明也在笑話他。
向天游:“……”
算了,她們倆開心就好。
向天游被兩位老師帶著吃了晚飯,程湛兮手機里的丑照刪掉了,她拍著玩玩,沒想真存下來,要存也要等向天游傷好了,拍張帥照,賞心悅目。
之后程湛兮送向天游回了家,再驅車回到名門公館。
電梯里的氣氛有點兒微妙。
程湛兮余光看郁清棠,郁清棠低頭看地面。
叮——
21樓到了。
兩人前后出去,面對面站在電梯口。
郁清棠輕輕地呼了一口氣,看著程湛兮,目光真誠道:“今天的事,麻煩程老師了。”
程湛兮擺手笑道:“舉手之勞。”
郁清棠:“我……”
程湛兮耐心地等了一會兒,郁清棠仍沒有說出下文。
她換了一個字遲疑:“嗯……”
程湛兮忍俊不禁,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道:“不知道說什么就以后再說,不著急。”
郁清棠沉默了一會兒,回了個單字:“嗯……”
程湛兮嘴角噙笑:“睡覺去吧,晚安。”
郁清棠慢慢點一下頭,聲音有點兒軟地回:“嗯。”
這次分開沒有淪為公式化的擁抱,但程湛兮卻覺得她離郁清棠的心比擁抱時更近。
程湛兮走到門口,說:“對了。”
郁清棠立刻回頭。
程湛兮:“你在這等我一會,我把畫拿給你。”
程湛兮動作很快,郁清棠只聽到腳步聲匆匆去,匆匆回,她手里便抱了一幅油畫出來。
郁清棠接過來,咬唇小聲說:“謝謝。”
“晚安。”
“晚安。”
兩道大門前后輕輕帶上。
郁清棠抱著畫,背抵在門后,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睛。
一夜好風吹。
周一上午。
高一年級組辦公室噤若寒蟬。
郁清棠辦公桌前站著穿藍白校服的向天游,向天游頭垂得很低。
郁清棠指尖掐著自己的眉心,太陽穴一跳一跳。
“郁老師……”向天游低聲道,眼圈微紅。
郁清棠柔聲安撫:“別怕,會有辦法的。”
向天游哽咽著嗯了聲。
派出所口頭批評教育完,學校的處分剛剛開始。在一中,打架斗毆屬于情節極其嚴重的違紀行為,郭放、吳鵬等人均記大過一次,而帶頭打群架的向天游,學校的處分是直接開除。
砰的一聲,辦公室門被大力踹開。
向天游的爸爸向康臉色鐵青,大步走了過來,一腳重重踹在向天游身上。
向天游被踹得身體向旁跌飛出去,撞在大半米開外的實木辦公桌,悶哼一聲倒在了地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