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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059

    程湛兮吻了吻女人的額頭, 小心翼翼地沒有驚動她。
    電視機的微光在黑暗里靜靜閃動著。
    不知什么時候聲音消失了,夜蟲在草叢濕潤的土壤里越冬,萬籟俱寂。
    程湛兮輕手輕腳地將自己的胳膊從郁清棠頸下抽出來, 讓她枕在事先準(zhǔn)備好的枕頭上,給沙發(fā)上安睡的女人蓋了條毯子,客廳空調(diào)的溫度往上打了一度。
    接著她在沙發(fā)前半蹲下來, 手摸了摸郁清棠的頭發(fā),動作很輕。
    最后她握住郁清棠規(guī)矩搭在腰間的手,小力扣住, 埋首在她冰涼的手背上吻了吻,掀開薄毯一角, 將手收了進去。
    程湛兮靜靜地凝視女人的睡顏, 眼神分外柔軟。
    許久以后, 程湛兮關(guān)了電視機,躡手躡腳回了房間, 在門口望了望客廳昏暗沙發(fā)上的人影,輕輕帶上房門。
    郁清棠最近嚴重失眠, 好不容易睡著一次, 睡得特別沉, 難得的一個好覺。她甚至在睡夢中側(cè)了側(cè)身子, 仿佛想用臉去蹭什么東西,表情平和寧靜, 嘴角隱約有清淺的笑意。
    她手機沒帶過來, 沒有鬧鐘,一覺睡到了自然醒,筋軟骨酥。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吊頂,簡約的裝修風(fēng)格和郁清棠家的客廳區(qū)別不大, 郁清棠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出了一會兒神后重新閉上了眼睛,淺淺地呼吸著。
    身下的觸感不對,手指碰到的也不是軟和的被子,郁清棠驀地睜開眼睛,側(cè)頭看到茶幾上擺著的花瓶,藍紫色的情人草簇擁著幾枝淡雅純潔的百合,花瓣上晶瑩的水珠閃耀。
    郁清棠猛然坐了起來,環(huán)視四周。
    待認出來是程湛兮家以后,她下意識的反應(yīng)竟然是松了口氣。過后理智方上線,抬手揉了揉額角,思考自己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好像是昨晚程老師說她睡不著,然后兩個人一起看電視吃零食,再后來的事她就記不清了。
    不過看情況也知道她是在程湛兮家睡著了。
    程老師呢?
    郁清棠在客廳和廚房看了一圈,走到臥室門前,禮貌敲了敲門,里面無人回應(yīng)。郁清棠沒推門進去,而是退回到客廳,去檢查茶幾,果真讓她發(fā)現(xiàn)了一張便簽。
    女人的筆跡蒼勁有力,又透著幾分瀟灑不羈。
    【我出門寫生了,學(xué)校見】附贈一個可愛的笑臉表情。
    一句話蘊含巨大的想象空間。
    程湛兮什么時候出門的,她昨晚和自己一樣睡著了嗎?昨夜后來發(fā)生了什么?
    自己是怎么到沙發(fā)上的,毯子是誰蓋的這不用提了,郁清棠先把這兩個問題杜絕在心門之外。
    郁清棠止不住地胡亂想著,把蓋過的毯子疊好,走到玄關(guān)握住門把手,即將推開門的時候,她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
    關(guān)門聲響起。
    郁清棠回了對面2101,洗漱過后出門上班。
    “……郁小姐好。”前臺值班小姐姐愣了兩秒才招呼電梯口出來的黑色風(fēng)衣同色長褲的女人。
    “你好。”郁清棠微微頷首,聲線清冷,久違的睡飽覺的感覺讓她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
    前臺小姐姐目送她背影出去,低頭按亮手機,確定現(xiàn)在是上午九點半而不是早上六點半,她再次震驚地抬頭看著郁清棠背影消失的方向。
    幸好一中沒有嚴格要求坐班制,否則郁清棠今天整整遲到兩節(jié)課只是因為在家睡覺,不,在鄰居家睡覺,怕是要被教導(dǎo)主任拎到辦公室好生教育一通。
    郁清棠快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心臟沒來由地懸了起來。
    明知程老師出門寫生肯定不會比她早到,她還是在門口駐足,悄悄朝里瞧了一眼,屬于程湛兮的位置空著。
    她輕輕呼了口氣,背后忽然傳來楊莉的聲音:“郁老師。”
    郁清棠本就神經(jīng)緊繃,被她這一喊嚇得一個激靈,好在她自持慣了,迅速鎮(zhèn)定下來,淡淡回道:“楊老師。”
    楊莉手里抱著課本,說:“怎么不進去?”
    “就進去了。”郁清棠抬腳邁過辦公室的門檻。
    “郁老師失眠好點了嗎?”楊莉問。
    郁清棠神情出現(xiàn)了些微的不自然。
    “好多了,謝謝楊老師關(guān)心。”
    “程老師呢?”
    “早上有點事出門了。”
    “哦哦,程老師平時是不是挺忙?”
    “沒。”
    郁清棠腳步加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終于擺脫同事間的寒暄。
    她在椅子里坐了會兒,想起來給程湛兮發(fā)了條消息:【我到學(xué)校了】
    程湛兮沒有立刻回。
    郁清棠抿住唇,低頭接著在屏幕上打字。
    [郁清棠]:我昨晚什么時候睡著的?
    十幾分鐘后,手機接連震了兩下。
    郁清棠放下紅筆,拿起手機。
    [程湛兮]:好的,我剛結(jié)束回來,估計要11點左右到學(xué)校,中午一起吃飯啊
    [程湛兮]:記不清了,大概四點多,我看你好不容易睡著了就沒叫醒你
    [郁清棠]:程老師昨晚睡著了嗎?
    [程湛兮]:沒,睡著了我能大清早出來寫生么?[生活不易,程喵嘆氣.gif]
    郁清棠:“……”
    所以她昨天晚上失眠跑到別人家里,蹭吃蹭喝,主人沒睡著,她一個客人睡得昏天黑地的,還一覺睡到了上午九點?
    但程湛兮的話無疑讓她在無形中少了幾分壓力。
    她們倆本質(zhì)是一對入睡困難戶,半夜為了打發(fā)時間湊到一起,她不小心睡了過去,而程湛兮的運氣則比她壞了那么一些。
    理虧加內(nèi)疚的郁清棠問:【程老師中午想吃什么?】
    程湛兮:【想睡覺[困]】
    郁清棠:【你上午沒課要不就別來了吧,直接在家睡覺,我給你帶午飯?】
    程湛兮從善如流。
    [程湛兮]:好,謝謝郁老師
    [程湛兮]:[照片]
    郁清棠點開大圖,是架在河邊的可折疊畫架,旁邊放著黑色的工具箱。
    泗城河道蜿蜒,有很多地方都有河,城外還有一道古護城河。郁清棠好歹是本地人,放大看細節(jié),從畫面背景里的建筑物判斷出來程湛兮去了老城的梨蒲區(qū),和她外公外婆家只隔了兩條街。
    再不遠處就是泗城市政府保護完好的古鎮(zhèn)。
    梨蒲區(qū)。
    青草尖微晃的露珠被陽光曬干,一只穿著白色運動鞋的腳從旁邊路過,白色的運動長褲包裹著修長筆直的腿,程湛兮背上背著畫架,單手提著油畫箱,繞過一條長椅,從公園的小河邊走了出來。
    迎面走來一對老夫妻,頭發(fā)都是白多黑少,發(fā)根透著銀色,男的幾乎發(fā)絲全白,看年紀都在七旬以上。
    老先生坐輪椅,老太太在后邊推,不緊不慢地走著。
    身為一個畫家,程湛兮習(xí)慣性觀察見到的人、事、物,積累素材,便多瞧了幾眼。
    那對老夫妻也同時向她投過來視線,兩人俱是一怔,之后有點恍惚的樣子,看著她走近。
    程湛兮和那對老夫妻錯身而過。
    待程湛兮走遠了,方文姣回頭瞧她背影,清晨的霧早就散盡,她走在陽光中,卻也像走在白霧里,看不真切。
    方文姣眼睛濕潤了一下。
    郁清棠的外公拍了拍妻子的手,嘆氣說:“走吧。”
    回到家里,方文姣在郁辭的遺照前給她點了三炷香,檀香繚繞,她在靈堂前虔誠閉目,嘴里念念有詞地說著什么,空氣里傳來輕微的啜泣聲。
    外公坐在能看到外面的窗戶前長久地出神。
    院子里的風(fēng)穿過小竹林,嗚嗚地響著,一年又一年。
    ***
    程湛兮把機車停在地下車庫里,熄火拔出鑰匙,往負一樓電梯口的方向走。
    她身形驀地一頓,腦海里沒來由閃過方才那對老夫妻的形象,涌起一分似曾相識的感覺。
    程湛兮蹙了蹙眉,從記憶里搜索,確定自己沒見過這對老夫妻。
    程湛兮暫時將這事拋之腦后,上樓。
    客廳茶幾上放著設(shè)好鬧鐘的數(shù)字時鐘,怕郁清棠睡過頭耽誤上課,程湛兮出門前給她留了個鬧鐘。
    一進門就聽到鬧鐘在叫——因為沒人關(guān)閉它,隔一段時間就要響,程湛兮把鬧鐘關(guān)了,東西放進畫室里,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后出來洗澡。
    她有意延緩了速度,洗完澡已經(jīng)11點過后了,睡也睡不了多久,索性待在畫室里整理近來畫的畫,打掃衛(wèi)生。
    叮咚叮咚——
    程湛兮帶上畫室門,說:“來了。”
    她打開大門,郁清棠提著幾個紙袋子站在門口。
    程湛兮給她拿了雙拖鞋,彬彬有禮地笑道:“請進。”
    郁清棠換上拖鞋,把袋子給她拿到餐桌上。
    兩人一塊把午餐從袋子里拿出來,餐盒精美,賣相精致,一看就不是食堂出品或者路邊隨便買的。
    程湛兮看了看紙袋上印的logo,印象里是某消費較高的私房菜餐廳,她拿出手機要轉(zhuǎn)賬:“多少錢?”
    郁清棠道:“不用,我請你的。”
    程湛兮不堅持,說:“好吧,下次我請你。”她坐下來拆開筷子,隨口問,“郁老師吃午飯了嗎?”
    “吃過了。”
    “還能再吃點嗎?”
    “……不太能。”
    “你去客廳坐會兒?”
    “不了,我想回去睡午覺。”
    “那我不留你了,不耽誤你睡覺。”程湛兮起身送她到門口,說,“中午還是一點半是吧?”
    “嗯。”
    “午安郁老師。”程湛兮順手給她牽了牽風(fēng)衣領(lǐng)口,溫柔地笑。
    郁清棠看了她一眼,聲音有點輕地說:“午安。”
    郁清棠往對面走,一直沒聽到后面的關(guān)門聲,她忍住了回頭的沖動,悶頭走到了自家門口,開門進去。
    不從貓眼往外看,直奔臥室。
    郁清棠上網(wǎng)搜索了幾段白噪音,聽說有助于睡眠,死馬當(dāng)作活馬醫(yī)地戴上了耳機,閉目睡覺。各種帖子和評論里吹得天花亂墜,郁清棠越聽越清醒,睜眼看了看旁邊的數(shù)字時鐘。
    1:01。
    郁清棠走出臥室,把陣地轉(zhuǎn)移到了沙發(fā)上,電視機打開,不完美地復(fù)制昨天晚上的場景——她不知道電視劇叫什么名字,家里也沒有零食,就硬睡。
    她感覺自己剛閉上眼睛,耳畔便傳來了鬧鐘的鈴聲。
    郁清棠頭疼欲裂地坐起來,想摔遙控器的心都有了。
    1:30,pm。
    郁清棠閉著眼睛等電梯,抓緊時間休息一會是一會。
    程湛兮在旁邊不敢作聲。
    叮——
    郁清棠睜開眼周發(fā)紅的眼睛,走進了電梯,分秒必爭地再次閉上了眼睛。
    程湛兮繞到她對面,把她的額頭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郁清棠掙扎的念頭剛起來,便被鋪天蓋地的困意摧枯拉朽般壓了下去。
    電梯里陸續(xù)進來人。
    程湛兮環(huán)著她的腰站到了角落里,不一會兒,聽到了郁清棠輕微的鼾聲。
    電梯抵達一樓,門開了又關(guān),上行到20樓。
    20樓的住戶抬腳進來,愣了下,識趣地移開視線。
    郁清棠短暫地睡了一覺,醒來后感覺電梯還在下行,意識混沌地將臉從程湛兮頸窩抬起來,睡眼惺忪地問:“還沒到嗎?”
    程湛兮面不改色地道:“快了。”
    郁清棠站直了,因著方才的淺眠,頸間貼著幾縷亂發(fā),越發(fā)的黑白分明。
    程湛兮伸手挑出來,指尖劃過柔膩的肌膚,神情自若。
    郁清棠屏住呼吸,待她的手離開后才不著痕跡地吐出口氣。
    到辦公室照舊先閉目養(yǎng)會兒神,今天屋漏偏逢連夜雨,她剛要放空自己,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是學(xué)生家長,讓給班上某同學(xué)傳個話,班主任日常瑣事之一。
    又一個學(xué)生家長,想了解孩子在校情況的,一個電話打了個二十多分鐘,郁清棠本來就頭疼,還得耐著性子和家長聊天,她對著手機應(yīng)了聲,伸手去拿保溫杯,單手擰開杯蓋,打算喝口茶潤潤嗓子。
    倒了半天只有一兩滴流進嘴里。
    郁清棠:“……”
    她腳蹬在地上,把辦公椅轉(zhuǎn)開,起身就近去飲水機接水。
    一只手接水不方便郁清棠便將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這姿勢著實考驗人,況且現(xiàn)在的手機屏幕大又都是觸屏,不小心就會誤觸什么。
    郁清棠一只手拿保溫杯,一只手和手機較勁,身后突然抵著一團軟熱。
    頭頂傳來一聲無奈又縱容的嘆氣,郁清棠手里的保溫杯被一只修長白凈的手截了過去,怔怔瞧向面前比她高出半個頭的程湛兮。
    她慢半拍地走到一旁讓開路,飲水機龍頭打開的時候,程湛兮聽到郁清棠抱歉地對電話那頭的家長道:“不好意思,您說什么,能不能再說一遍?”
    程湛兮唇角微揚。
    程湛兮給她接了大半杯水,郁清棠伸手來接。
    程湛兮沒給,直接放在了她辦公桌上。
    郁清棠把手機麥克風(fēng)遮住,小聲道了句謝。
    程湛兮示意她繼續(xù)打電話,不用和她客氣。
    掛斷電話,郁清棠靠近辦公椅里,雙手按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下課去了趟七班給家長傳話,帶回來一個連雅冰,連雅冰拿完作業(yè)走了,進來問問題的同學(xué)。
    程湛兮下午有另一個班的體育課,恰好和郁清棠的數(shù)學(xué)課重疊。
    上課備課改作業(yè),放學(xué)鈴響的時候,郁清棠腦子里跟刀劈斧鑿似的,忍著沒什么表情變化地問程湛兮:“程老師晚上吃食堂嗎?”
    程湛兮搖頭:“程老師不吃食堂。”
    郁清棠道:“那你想去校門口吃?”
    程湛兮還是搖頭。
    辦公室里的老師們打過招呼紛紛如出籠的鳥兒奔向了自由,沒過一會兒就只剩下她們兩個。
    程湛兮:“郁老師今晚要盯自習(xí)嗎?”
    郁清棠點頭。
    一次兩次晚自習(xí)不在校沒關(guān)系,要是一直不在,她這個班主任未免太失職了,何況她是另一個班的任課老師,也有自習(xí)課。
    程湛兮唔聲,說:“那我們點外賣吧。”
    “我們?”
    “我還差一點兒畫完。”她指了指手里的素描本。
    “好。”郁清棠強打精神,問道,“程老師想吃什么?”
    “你餓嗎?不餓的話我先研究研究?”
    “還好。”郁清棠現(xiàn)在主要是困,困到連話都不想說。
    程湛兮把自己的u型枕遞給她:“你先瞇會兒。”
    郁清棠把枕頭擱桌上,自己趴在u型枕上,閉上了眼睛。
    睡著前聽到的最后一句話是程湛兮語氣輕柔的“我點好了叫你”。
    這一點就是四十五分鐘過去,程湛兮在校門口拿了兩份星級酒店的外賣,到辦公室郁清棠還在睡,臉埋在胳膊里,鼻翼翕張,檀口微啟,臉頰睡得發(fā)紅。
    程湛兮把自己的椅子推過去,坐在郁清棠側(cè)面,一手托腮,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
    郁清棠睡得香甜,連眉頭都不動一下。走廊里傳來學(xué)生的走動聲,遙遠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程湛兮用指背輕輕碰了下她的臉。
    離晚自習(xí)上課還有半小時,程湛兮叫醒了郁清棠。
    郁清棠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面前擺著打開的海鮮焗飯和意大利肉醬面,散發(fā)出誘人的香氣。
    郁清棠中午想早點給程湛兮送飯,只在路邊將就買了個煎餅吃。聞著香味,她頓時饑腸轆轆起來。
    手心被塞了一雙拆開的筷子。
    程湛兮兩只手交疊搭在桌上,眉眼溫柔地正朝她笑,說:“吃吧。”
    郁清棠看了她很久,似乎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xiàn)實。
    程湛兮伸手過來,摸了摸她的臉,表情好笑道:“怎么了?發(fā)什么呆?”
    郁清棠簡短道:“沒。”
    她飛快地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水光。
    程湛兮不知瞧見沒瞧見,神色未變,笑著把兩份飯往前推了推,說:“你嘗嘗哪個好吃。”
    郁清棠挑起一小口焗飯,蝦仁混著松軟的米飯,包裹著濃香的芝士,甘甜四溢。
    焗飯里配了個勺子,郁清棠用勺子挖了一口,手托著送到程湛兮唇邊。
    程湛兮張嘴吃了,品嘗過后,笑容明顯地說:“還可以。”
    郁清棠又用叉子卷了一叉肉醬面,吹了吹,往前遞。
    程湛兮搖頭笑:“不要,你先吃。”
    郁清棠沉默,手不往回收。
    程湛兮只好張口咬住叉子,將面條卷了過去。
    待郁清棠吃完,程湛兮問:“哪個好吃?”
    郁清棠指了指意大利肉醬面,程湛兮將海鮮焗飯挪到自己面前,道:“我覺得焗飯好吃,我吃這個,你吃意面。”
    郁清棠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含義極為復(fù)雜。
    有一點悲傷,又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
    像一個漂浮在海面許久、即將沉沒的人忽然看到面前飄來一塊木板,她不知道這塊木板能夠托著她上岸,還是短暫的希望后迎來更深的絕望。
    陽光曾來過她的荒野,萬物生長,轉(zhuǎn)眼又湮滅,給她留下了一片永夜。
    她沒有勇氣再迎接第二次。
    一整個晚餐郁清棠都很沉默,吃完飯她問:“多少錢?”
    程湛兮笑道:“不用,中午不是你請的么?我們倆扯平了。”
    郁清棠收起手機:“我去教室了。”
    程湛兮還剩最后一點焗飯,說:“好的,我待會吃完把垃圾扔了,之后我就回家了。”
    郁清棠頷首。
    “注意安全。”
    “你也是。”程湛兮說。
    郁清棠出門上課了,程湛兮從玻璃窗看著她遠去的身影,抿了抿唇,臉上的表情漸漸沉凝。
    ……
    郁清棠去了趟宿舍區(qū),了解住宿的學(xué)生情況,重點和肖情聊了會兒天,怕耽誤她休息,都是長話短說。
    饒是如此,也比她平時下班時間晚了不少。
    她出校門口的時候拿出手機瞧了眼,通知界面好幾條消息,來自同一個人。
    10:00。
    [程湛兮]:下班了嗎?
    10:08
    [程湛兮]:郁老師?
    10:20
    [程湛兮]:郁老師你在嗎?手機沒電了?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以前。
    郁清棠點開輸入框,剛打算打字回復(fù),屏幕跳到了來電界面,來電顯示:程湛兮。
    心里莫名地開始不平靜,涌動著一種近乎喜悅的情緒。
    郁清棠幾乎本能要揚起唇角,咬唇克制住,她平復(fù)了幾秒,接起來,淡道:“喂。”
    程湛兮明顯有一個松了口氣的聲音,說:“你下班了嗎?”
    “下班了,就回去。”郁清棠邁開腳步,邊走路邊說。
    “你在學(xué)校?”
    郁清棠沒注意她忽然高興的語氣,依舊平平淡淡的:“嗯。”
    出了校門口拐彎,郁清棠順著筆直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一個不經(jīng)意的抬眸,她愣住。
    程湛兮站在她面前不遠的路燈下,一只手拿著手機,向她招手。
    昏黃的路燈在地面拖出長長的影子,兩道人影交疊在了一起。
    郁清棠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和影子不同的是,她和程湛兮還有一小段距離。
    郁清棠薄唇動了動,什么都沒能說出口。
    程湛兮不帶曖昧地摸了摸她的臉,只是為了探探她在冷風(fēng)里的溫度,關(guān)切道:“怎么下班這么晚?”
    郁清棠道:“去看了住校生。”頓了頓,她道,“手機在口袋里,我沒注意看。”
    “沒事,我下次早點打電話問。”
    郁清棠把下半張臉藏進豎起的風(fēng)衣衣領(lǐng)里,無意義地嗯了聲。
    “回家?”
    這次郁清棠停頓了一會兒,方點了點頭。
    天氣冷,晚上更甚,郁清棠兩只手揣在風(fēng)衣口袋里,程湛兮便沒有執(zhí)意要去牽她,只是離得很近,肩膀和肩膀走路時會碰到的那種近。
    郁清棠不避開。
    到21樓分開,郁清棠膚色蒼白的臉從衣領(lǐng)里抬起來,問程湛兮:“程老師昨晚看的電視劇叫什么名字?”
    程湛兮報了劇名。
    “郁老師想晚上看劇看到睡著嗎?”
    郁清棠沒否認:“想試一試。”
    程湛兮笑:“那你還缺零食、飲料和水果,我給你送過去?”
    郁清棠顯然沒料到這層,一時陷入沉思。
    程湛兮:“看電視不吃零食就沒有靈魂,要不你來我這拿點?”
    郁清棠還在猶豫中,程湛兮已經(jīng)牽起她的手進了2102,往她懷里塞了零食大禮包。
    “水果要嗎?”
    “我那有!”郁清棠終于反應(yīng)過來,連忙道,生怕程湛兮先斬后奏。
    程湛兮捕捉到她眼神一閃而過的驚恐,不由彎起唇角,道:“好了,趕緊回去洗澡睡覺,先躺在床上試試,睡不著再看電視。”
    郁清棠寶寶式點頭:“知道了。”
    “零食拿得動嗎?”程湛兮真的把她當(dāng)成寶寶似的,很大人的語氣輕柔問道。
    郁清棠:“……”
    程湛兮被她無奈的表情逗樂,哈哈笑道:“行了快去吧。”
    郁清棠抱著滿懷的零食進門,放在了客廳茶幾上。
    洗完澡她按照程湛兮說的,先在床上躺下,閉眼嘗試入睡。
    腦海里依舊閃過許多支離破碎的畫面,亂七八糟的念頭,在意識的大海里翻騰,不讓她入眠。和往次不同的是,她這次能“看”到準(zhǔn)確的畫面,是關(guān)于程湛兮的,睡醒睜眼看到她朝自己笑的樣子,近到能看清她的眼睫毛。
    道路轉(zhuǎn)角的驚喜,她長身玉立在昏黃路燈下的樣子,下意識的那一秒她其實很想沖過去抱住她,甚至,再做一點其他的事。
    更多,更多。
    心里有一個貪婪的聲音在說:需要全部,所有。
    郁清棠眼皮下的眼球急速左右移動,陷在將睡未睡的分界線里,更易讓人疲憊。
    郁清棠深吸一口氣,坐了起來,心臟狂跳。
    是讓人覺得生理不適的心率加速,郁清棠坐著緩了一會兒,起床下地,去客廳打開了電視機。
    按照程湛兮的布置,準(zhǔn)備好零食、水果和偶像劇。
    昨天看到哪兒郁清棠忘了,從頭開始重新看,薯片袋打開著,昏暗的客廳,電視機的微弱光線映出郁清棠面無表情吃薯片的臉。
    離開了程老師的薯片才是失去了靈魂。
    水果也不甜了,偶像劇也不催眠了。
    程湛兮凌晨兩點被事先設(shè)定好的鬧鐘吵醒,她揉了揉臉,拿過手機,瞇縫著眼給郁清棠發(fā)消息。
    [程湛兮]:郁老師睡了嗎?
    對方隔了幾分鐘回她。
    [郁清棠]:沒
    程湛兮在這幾分鐘里差點又睡著,她把腦袋往枕頭上撞了兩下,感覺腦漿都在晃,清醒了點,打字道:【你在看電視嗎?】
    [郁清棠]:沒
    [郁清棠]:[照片]
    程湛兮看小圖只看到密密麻麻一行小字,點開發(fā)現(xiàn)是一道數(shù)學(xué)題,頭皮一炸,險些當(dāng)場昏迷。
    大半夜做數(shù)學(xué)題,郁清棠是什么魔鬼?!
    [郁清棠]:我看網(wǎng)上說研究專業(yè)相關(guān)的高難度知識點,有助于睡眠
    [程湛兮]:那你現(xiàn)在困了嗎?
    [郁清棠]:沒,我想把它證明出來
    [郁清棠]:你先睡吧,我再研究研究
    程湛兮不會做數(shù)學(xué),她連題干都看不懂,上門也是白搭,她只來得及打出晚安兩個字,便抵擋不住困意,倒頭睡了過去。
    早上醒來一看,“晚安”還在編輯框里,沒發(fā)出去。
    程湛兮打了個哈欠。
    6:30,am。
    “郁老師早上好。”
    “……好。”郁清棠肉眼可見的精神萎靡,前幾個字都省略了。
    好什么好!
    程湛兮看著郁清棠眼睛里的紅血絲,難以置信道:“你該不會一晚上都在做題吧?”
    郁清棠嗯聲。
    程湛兮只想把那個提議失眠的時候做題的人揪出來打一頓!
    程湛兮閉了閉眼,看著郁清棠道:“要不你晚上繼續(xù)到我家看電視吧,真的可能換個環(huán)境就好了,你這樣一直睡不著,我……”她眼圈紅了紅。
    郁清棠輕聲打斷她:“明天就周五了。”
    程湛兮:“嗯?”
    郁清棠:“我明天回外婆家,到時應(yīng)該沒事了,實在不行,我會去醫(yī)院看醫(yī)生。”她說,“謝謝程老師好意。”
    程湛兮默了幾秒鐘,方強迫自己笑了起來,道:“不客氣,本來也沒幫到你什么。”
    郁清棠搖頭:“不,程老師已經(jīng)幫助我很多了,我很感激。”
    程湛兮笑容不變:“我們不是朋友么?不用這么見外。”
    朋友?
    郁清棠在心里默默咀嚼這個詞,靜然垂下眼,她這輩子應(yīng)該都不會再有真正的朋友了。
    叮——
    電梯抵達21樓。
    兩人前后走進去,這次郁清棠即使一夜未睡,也沒有在電梯里打瞌睡,自然也沒有伏在程湛兮肩頭站著睡覺;下午放學(xué)也沒有讓程湛兮再點外賣,給自己一個醒來睜眼看到她的機會;下班后及時回家,在門口和程湛兮互道晚安。
    她守著自己劃出來的界線,寸步不讓,比程湛兮想象的更為堅決。
    周五,工作日的最后一天。
    郁清棠早晨出門前化了個淡妝,讓自己的氣色看起來好一些。
    她不想程湛兮看著她難過,但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已經(jīng)讓她難過了。
    下午最后一道鈴打響,她們倆依舊是走得最慢的兩個。
    郁清棠不緊不慢地在收拾桌子,程湛兮桌上沒東西,拿著本書這個抽屜倒到那個抽屜,假裝在收拾。
    “程老師。”郁清棠鎖好抽屜,喊她。
    “收拾完了?”程湛兮手里的書飽經(jīng)折磨,終于得到了最終的歸宿,抽屜被女人修長白皙的手合上,程湛兮從桌子后面走出來,說,“我們走吧。”
    她們倆只能同路到校門口,程湛兮送她到了馬路對面的公交站牌,目送她上車,向她揮手。
    郁清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她一直站在原地不動,直到公交車轉(zhuǎn)彎,郁清棠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
    梨蒲區(qū),古鎮(zhèn)后街。
    郁清棠把共享單車停好,推開院門進屋,空氣里飄來飯香。
    方文姣和外公都在,阿姨在廚房做飯,方文姣忽然道:“默默,去給你媽上炷香吧。”
    郁清棠神情一怔,停下前往廚房的腳步,轉(zhuǎn)道去了靈堂。
    郁清棠不怎么進靈堂,她的出生伴隨著郁辭的死亡,大家都想要她媽媽活著,沒有人期待她的到來。對她而言,也是如此。
    如果出生與否可以選擇,她會選擇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
    郁清棠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看了眼黑白照片里溫婉清麗的女人,跪下磕了三個頭,心里默念了三聲對不起,掀開珠簾離開了靈堂。
    她剛出來,方文姣又叫住她。
    方文姣說:“我和你外公前兩天去公園散步,碰到一個背著畫架的女人,個子高高的,又白又瘦,你媽媽年輕時候就是這樣的。”
    郁辭過世早,郁清棠又是這樣的身世,性格也孤僻,對方文姣他們來說也是件傷心事,遂很少提起郁辭,許是歲數(shù)越來越大,離得近的事越來越模糊,那些深埋在記憶長河里的事反而越發(fā)清晰。
    哪怕剛提到“你媽媽”三個字眼眶便泛了紅,也要拿紙巾擦擦眼淚,繼續(xù)哽咽地說下去。
    郁清棠站著等了會兒,沒等到方文姣說更多,一言不發(fā)地走開了。
    郁清棠這天晚上熬到凌晨四點,好不容易睡著了,特意囑咐過方文姣不要喊她起床,她一覺睡到了中午,接連幾天耗費的精神得到了久違的補充,午餐都多用了半碗飯。
    下午,她去了趟泗城特殊教育學(xué)校,近來事忙,好幾個周末沒過來了。
    搭公交車在站點下車,郁清棠沿路往前走,忽然目光一凝,落在了路邊停著的一輛銀白色重機車上。
    泗城是個小地方,很少有人會開這么張揚的車,而且這款白色是今年的最新款。
    她在原地思索的工夫,一道驚喜的聲音在前方響起:“郁老師!”
    程湛兮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郁清棠,有緣千里來相會都不夠了,這一定是月老用姻緣線把她倆牢牢捆一起了,走到哪偶遇到哪。
    郁清棠抬起眼簾,自若和跑過來的程湛兮打招呼:“程老師。”
    郁清棠視線越過她肩膀,看向她過來的方向,問道:“程老師怎么在這里?”
    程湛兮笑著指指后面的特殊教育學(xué)校:“我來做義工。”
    郁清棠眼珠輕微地動了下。
    程湛兮問:“你呢?”
    郁清棠神色淡淡:“路過。”
    程湛兮:“郁老師下午有事嗎?”
    郁清棠看著她:“有。”
    程湛兮笑道:“好吧,我下午也有事,就不打擾你了,郁老師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嗎,我送你一程?”
    郁清棠:“沒,我散會兒步就回去。”
    程湛兮心想:你住這附近?
    郁清棠在路邊不動,程湛兮看出這是想等她走的意思,識趣地跨上車,戴上頭盔走了。
    郁清棠等她的車影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才抿了抿唇,抬腳走進了特殊教育學(xué)校的大門。
    郁清棠常來這里,和里面的工作人員都很熟了。剛送程湛兮出來的那位老師還在門衛(wèi)室拆快遞沒走,見到郁清棠過來,親切地和她打招呼:“清棠。”
    郁清棠微微笑道:“趙老師。”
    趙老師說:“等我一下。”
    郁清棠等她拆完快遞,和她一道往教學(xué)區(qū)的方向走。
    校園里種了大片的銀杏樹,樹葉金黃遍地。
    郁清棠踩在落葉上,狀似無意問了句:“我剛剛進來遇到一位熟人,姓程,趙老師有印象嗎?”
    趙老師笑:“剛剛就是我送她出門的。”
    郁清棠腳步輕了些,問:“她經(jīng)常來這做義工嗎?”
    趙老師說:“不說經(jīng)常吧,隔一個星期至少來一次,挺誠懇的。”
    郁清棠嗯聲,垂眸看向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趙老師突然想起件事,唔了聲,道:“不過她好像是來找人的,沒有姓名,就一個小名,叫什么……默默?”
    郁清棠身形一頓,霍然抬眼。
    銀杏樹葉飄落下來,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你說她找誰?”郁清棠很輕地問道,“有沒有更詳細的信息?”
    趙老師說:“和她年紀相仿的,相差不超過兩歲,一個叫默默的聾啞小姑娘,大概六七歲的時候待在首都的鄉(xiāng)下,后來搬走了,一共就這么多信息。清棠,你……怎么哭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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