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霧,凌晨三點的北京街道并不擁堵。黑色商務車一路自機場航站樓開出,下高速,駛進市內。
車內,助理邵立回身問:“凜哥,一會兒是回公寓還是去酒店?”
后座,響起段凜的聲音,平靜簡扼:“醫院。”
邵立愣怔兩秒,面上全是擔憂和為難:“可七點還有拍攝,你這都一天沒休息了,要不然還是”
下一秒,窺見對方的神情,邵立停住沒說了。
正閉眸小憩的段凜睜了眼,瞥他一眼,眉目間有倦色,更多的是緘默的冷意。
段凜:“辛苦。”
“哪兒啊!我們沒多辛苦。”邵立忙回,還是心疼。
最辛苦的就是凜哥了。
今天他生日,在橫店拍了一整天的戲不說,下午還被曝上了黑熱搜。片場下戲第一時間就往北京趕,早七點的雜志拍攝,現在三點還要去一趟醫院。
以往凜哥拍戲,等開機進了劇組后就幾乎不出來了,最近卻會接一些通告。
還都是往北京趕的。
橫店到北京這么遠,他從來不耽誤拍戲,就需要連軸轉。可即便連軸轉也要來。
邵立心里嘆氣,隱約猜到是為什么。勸的話堵在嗓子眼,只能咽下去。
一小時后,到市內醫院,徑直去住院部。
這時候的住院部一片寂靜,只有每層樓的護士站還打著燈。邵立謹慎地四下環顧,稍稍放下心,跟隨段凜乘電梯上頂層。
頂層都是重癥加護病房。
出電梯,走廊分兩端,右側的病房通行入口鎖著大門,不讓進。邵立熟門熟路地跟段凜往左拐。
左側是護士站。
其中正值夜班的中年護士抬頭,瞧見兩人,和藹朝段凜點頭:“又來啦。”
護士帶兩人進左側的icu探視室,室內是一個個的玻璃隔間,隔間內一座一屏幕,能遠程看清病房內的情景。
沒辦法,icu每天只有三十分鐘的家屬探視時間,還都在下午,而阮瑜父親每天都會來。能進病房探視的時間耗完,就只能隔著屏幕看人。
邵立見段凜進了其中的隔間,不放心叮囑護士:“還請您替我們保密。”
“知道了,每回都說,也不嫌煩!”護士好笑。
隔間內,段凜低眼,拉開椅子坐下。耳邊隱約有低壓的聊天聲,他卻只盯著屏幕。
屏幕內是某間單人加護病房,病床上,阮瑜躺得很安靜。
若非她的呼吸機上不時有薄薄的霧氣,都要讓人懷疑時間在靜止。段凜盯著她被單下露出的一截手腕,蒼白而細瘦,露出的部分幾處都插著針,連接著各種導管和監測儀器。
疼嗎。
段凜動了動手指。
他的神色還是一貫的疏淡,但那剎那,下頜咬肌緊繃了一瞬。
隔著屏幕,段凜的眸光落在床頭跳著曲線的心電儀上,看著曲線跳至頂端,又瞬地回落。在屏幕里跳出一個小小的尖峰,像刀尖。
一時又記起許多事。
她的病情,兩年前就被查了出來。
一直瞞到現在。
段凜想起那天男醫師的話,話語里有嘆息:“中間我們建議過很多次,讓她告知家屬,但她一直央求我們代為保密,還簽了免責書。其實,在去年那會兒病患的病情就很嚴重了,事情拖到現在,也確實應該告訴你們。”
去年六月。
段凜回憶。
他去醫院看她,是深夜。她哭得很兇。
阮瑜那時的哽咽還刻在記憶深處,再記得深一點,連當時她睫毛上的淚都清晰分明。
“這幾天別人問我,沒事吧,我都說,沒事,真的沒事,放心好了。”
“其實,有事的,我,我有事的。”
她在哭。
他以為她只是。擔心手術。
段凜的視線落回病床中央,沒蹙眉,神色很平靜。過于平靜。
一寸一寸,從阮瑜的手腕看向她的臉,定在她安安靜靜闔著的雙眼上。
生日那一晚,她抬臉看他,彎起一點眼睛。
眼底亮著微光,想了想,認真許了兩個愿望。
很簡單。
“身體健康,開開心心。”
探視室外,邵立看了一眼時間,猶豫幾秒,還是打算走近提醒。
剛靠近隔間的玻璃門,見段凜的眸光仍在屏幕上,神情冷淡,情緒未明。
而下一秒,邵立忽然聽見他開口說了句什么,很低緩。
聽清后,邵立不可置信地猛然駐足,表情從未有過的震驚,差點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半小時后,兩人回住院部的地下停車場,車內的司機已經打完一個盹,問:“凜哥,咱是直接去攝影棚嗎?”
“不急。”段凜回。
車還沒發動,車窗被搖下。邵立見段凜摘了口罩,從煙盒中滑出一支煙,低頭咬了。
他咬著未燃的煙,問:“介不介意?”
邵立忙回不介意,又仔細看一圈停車場,車很少,沒人,頓時放心。
“我能要一支嗎?”司機也有點犯癮,笑問。
以往段凜不抽煙,連聞到煙味都蹙眉,司機這兩年跟著他,一直沒敢當面抽。
這回好了,司機欣喜地接過段凜的煙,又自己摸出一個打火機,先殷勤地給他點上。
邵立看段凜咬著煙,俯過身,低眼,借火點煙。
接著靠回座,乳白色的煙氣勾縷蔓延,繞過他淡漠的眉眼。
不知道想起什么,段凜微微仰了下頜,眉宇蹙起一瞬,喉結滾了滾。
凜哥最近抽煙抽得厲害,邵立心里急,但不知道怎么勸。
事情是從那天開始不對勁的。
邵立至今還記得,阮瑜出事那天,當晚段凜和阮瑜父親在私人會所見了面。阮正平剛從醫院回來,他是直系親屬,醫生把什么都告訴了他。
阮正平走后,邵立進包廂,剛巧撞見段凜從眼前幾張紙上抬起眸光。
那個表情他真的忘不了。
那一幕,段凜的神色是冷的,但曈眸漆黑,眼眶很紅。
不像哭。紅得像一把刀開了刃,刀鋒割開皮肉后染上的那一線血色。
邵立又回想起剛才段凜在探視室里說的那兩個字,心里直震。
他說
“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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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棍節這天,阮軟被周萱拖出了門,參加高中同學會。
同學會辦在市內的餐廳里,十幾個人吃完飯,又轉場去ktv,喝酒唱歌扯皮。
中途阮媽給她打電話:“你少喝點酒,別回來又吐一屋,聽到沒有?”
“知道了媽,放心!”
ktv里吵得要死,有人在嘶吼高唱“一個人的夜我的心應該放在哪里”,她打完電話回包間,就被一個同學塞了瓶啤酒,吼:“朋友一生一起走,誰先脫單誰是狗!”biquge.biz
阮軟呵呵:“你不是上個月剛結婚?”
同學得意:“汪汪汪!”
“……”
“軟軟,我給你點歌了,就下一首!”周萱過來,“你愛豆的歌,我對你好吧?”
阮軟回座倒了點酒,一抿,差點沒喜極而泣。
天知道她之前因為心臟病的事有多久沒喝酒了啊!
現在酒都已經有了,爬山蹦極攀巖游泳這些離她還會遠嗎!!
周萱給阮軟點了一首紀臨昊的不聽,mv一放出來,她握著麥,看到屏幕上熟悉的阮瑜的臉,頓了下,剛才的興奮勁一下就淡了。
她一時沒唱,旁邊有兩個同學一看,了然。
都知道她喜歡紀臨昊:“軟軟別難過!你愛豆和阮瑜一起穿婚紗照,你就把阮瑜跳崖的那一幕倒回去放十遍!”
“誒,像紀臨昊這種當紅明星應該不會找圈內人吧?很有可能找圈外的啊,你還有機會!”
屏幕里正好是阮瑜哭著墜落白崖的一幕。
明明當初怎么拍攝怎么擠眼淚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但阮軟看著,不知道怎么就有點難受,這輩子第一次切了愛豆的歌。
同學已經聊起來。
“阮瑜是不是還病著啊?前段時間老看到她在熱搜上。”
“對,是心臟病,我妹好喜歡她,快哭暈了都。”
“她演過什么來著?”
“你肯定看過的啊,就那個,成名無望里的!”
“哦哦!段凜的那個那個……”
又聊到段凜。
聽同學談“自己”,感覺很怪,聽他們談起段凜,感覺就更他媽怪了。
在場同學都不追星,除了周萱,沒人知道在粉圈里段凜算是紀臨昊的對家,所以談起段凜不會避諱阮軟。她在旁邊聽,幾個同學都有點止不住話頭,男生還好,女生是真的熱情高漲。
就像是在談一個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的,大明星。
……雖然也確實是吧。
但她捏了下話筒,還是感覺,不太舒服。
十一月中旬,阮軟終于去了一趟北京,和阮爸阮媽一起。
近年來阮爺爺的身體不太好,年初被查出冠心病,阮媽給請保姆將養了幾個月,前段時間又問過醫生,還是決定動手術。
要做一個心臟支架手術,不是大手術,但謹慎起見,一家人還是決定去北京做。
線上掛號排了一個多月的隊,排到了。那天阮媽在飯桌上提了兩句,阮軟差點咬斷筷子,這他媽不就是她正躺著的醫院嗎?!!
哦不對,是她去過不知道多少回的,阮瑜正躺著的,那家心外醫院。
阮爸阮媽將阮爺爺從老家接回來,四人坐高鐵去北京。
“老骨頭一把了,還為我花大錢!”阮爺爺心疼得要命,“開刀要花掉多少錢啊?”
阮媽哄他:“這您就別管了,沒多少錢,等開完刀就來跟我們住好了,您一個人住在家里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村里人都跟我熟!”阮爺爺固執。
阮軟給爺爺削蘋果,笑得眼睛彎彎:“爺爺吃蘋果。”
阮爺爺眉開眼笑:“哎哎,囡囡乖。”
到北京,找醫院附近的賓館休息一天,該做的檢查做了,翌日就動手術。
搭支架是介入的微創手術,風險很小,就是術后還要住院三天。第一天晚上有阮爸阮媽輪流陪床,等第二天,阮軟說什么都要陪一晚。
晚上,她陪爺爺看了會兒電視,又切火龍果喂他。等爺爺睡后,她兀自玩了會兒手機,自己也縮在陪護床上睡了。
半夜被隔壁床位的病人吵醒,一看時間,兩點半了。
阮爺爺睡得很沉,但阮軟睡不著了。
凌晨的微博沒什么好刷的,她刷完首頁,頓了下,習慣性地搜了一個名字。
自從上回的抽煙熱搜過后,段凜就沒再露過面,應該還是在片場拍戲。菱角在實時里轉發他最近的雜志新圖和廣告代言,大半夜激動地嚎成了土撥鼠。
再搜阮瑜。
她最新的微博還是八月份發的廣告博,底下有魚粉日日打卡祈禱求報平安,評論數早已破了大幾十萬。
阮軟輕手輕腳出病房,過走廊,按下電梯。
進電梯門,她深呼吸一口氣,直接按了樓層。
這一層是外科住院部的三樓,icu在八樓。
看著樓層一格一格往上跳,阮瑜想。
進icu病房看人是不可能的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逮到一個護士問問“自己”的情況。
看看到底……
電梯門打開,阮軟剛想往外走,不經意一抬臉,下一秒渾身一滯,猛地往后一撤,貼上了電梯的墻。
……段凜?!!!
十步開外,兩人正往電梯間走來。左邊那個胖男人戴著口罩,旁邊男人則裹得更嚴實,帽子口罩一應俱全,別人認不出來,但她可太熟了。
大半夜的,段凜和邵立怎么也來醫院啊?!!
阮軟腦海里在瘋狂飚彈幕,想按電梯門已經晚了,眼睜睜地看著兩人進電梯。
“小姐,你不出去嗎?”邵立的聲音。
阮軟心說媽的,總不能說她現在虛得腿軟,感覺走不動路吧??
“……哦。”
迅速緩了下,她應一聲,沒打算看兩人,往外走。
但經過段凜身邊,鼻間隱約嗅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木質香,還摻著淡淡的煙草味。
忽然停了一下,退回來。
“我好像走錯了,不是這層。”阮軟憋話。
邵立:“你去幾樓?”
“三樓。”
邵立幫她按了電梯層。
電梯門關,阮軟終于抬頭看了一眼段凜。
他壓著黑色帽檐,口罩掩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眉眼。她從他身邊經過,他垂眸,正好掃了她一眼。
只是隨眼一瞥,視線淡漠疏冷,一眼就收回目光。
電梯內寂靜幾秒。
阮軟感覺自己像個多管閑事的事兒精,忍了忍,沒忍住:“抽煙不太好吧。”
邵立:“什么?”
“沒,我就是說抽煙對身體不好。”她的語氣像路人閑聊。
邵立看著眼前的女生,模樣挺清秀的一小姑娘,長發垂肩,一雙杏眼看著挺靈,關鍵是,說話也好聽。
她的這句話他也想說,但他沒敢對凜哥說。
邵立心里在招財貓式點頭,嘴上沒應。
再看凜哥,他的眸光冷淡一掃,定住,落在了小姑娘的……嗯?手上??
阮軟沒再看段凜。
靜默無聲,電梯門在三樓打開。
她直接走出去,身后傳來電梯門合上的聲音,頓時渾身卸力,松了一大口氣。
艸,剛才差點嚇死她!!!
阮軟想了想,剛才可能是她和段凜從此以后唯一的一次交集了,如果萱萱說的那個時空交錯論真的成立,那以后他們應該也沒機會見面了。
她低垂著眼,邊走邊想,說不上來什么感覺。
忽然,“叮”的一聲。
后頸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氣流,緊接著,耳邊傳來邁步而來的腳步聲,她剛想回頭,腕際一緊。
下一秒,被緊緊攥著手腕拉住了。
阮軟渾身一激靈,回身抬頭看,段凜?!!
“……啊?”
段凜正握著她的手腕,盯著她沒說話。
邵立驚慌失色,跟過來低問:“哥,怎么了?被拍了?”
“……我沒拍。”阮軟心里山崩海嘯,面上強自鎮靜,從外套口袋摸出手機,“我剛才連手機都沒拿出來。”
她的手機屏被蹭亮了,鎖屏還是紀臨昊的精修圖。
須臾,段凜松開手。
盯了她一會兒,蹙了瞬眉,道歉。
“抱歉。”
音色很冷,帶點兒低啞的磁,聽起來沒休息好。
邵立知道阮軟八成是認出來了,向她道歉后,又暗示性地提了幾句。她很配合,說知道,今晚的事不會往外傳。
三人這才真正分開。
今晚打死阮軟都不出病房門了,艸,她現在心跳得八百邁,回病房后,縮進陪護床,強迫自己睡覺。
“凜哥,剛才怎么了?”車上,邵立擔心,“她有問題?”
段凜沒應。
只是想起阮瑜。
她緊張時,小指也會無意識蜷縮起來,輕輕摩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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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爺爺出院后,阮爸阮媽還是將他接回了杭州的家,打算親自照顧老人一段時間。
家里就兩間臥室,現在阮爸和爺爺住一間,阮媽就過來和阮軟睡,每晚十點必催她睡覺。
她哭著心想,感覺又回到了高中被拎著耳朵訓早睡的時候!!
“好早點睡了,還看手機呢?”晚上,阮媽拿著一杯牛奶進來,“牛奶喝掉,好睡了。”
阮軟趴在床上:“知道了知道了,馬上就睡!”
睡前,她隨手刷新聞,天氣新聞,天文學家預測下月底將有一場小熊座流星雨,又到了情侶告白好時節;生活新聞,某豪宅原價三億折扣價一點五億大甩賣,算了還是買不起;娛樂新聞,當紅女明星阮瑜……
阮軟一愣。
當紅女明星阮瑜住院已轉普通病房,公司回應稱:病情大有好轉
半小時前,銷聲匿跡一個多月的商影傳媒終于活過來,發出一封聲明。
聲明只有寥寥幾句,但卻讓全網振奮。
醫生診斷,阮瑜生命體征平穩,現已能夠自主呼吸,病情出現極大好轉,不日將有康復可能。
聲明一發,這次安卓茜也出來轉發了微博。
相關話題很快就飚上了全網熱搜,網友們吃了快三個月的瓜,終于吃到一口甜的,紛紛在底下評論恭喜等康復。
魚粉差點要哭,看到聲明都有點恍惚,啊啊啊啊真的嗎!媽媽我真的等到這一天了!!小瑜快點好起來吧嗚嗚嗚!!!
但沒過多久,理智粉還是在問,什么病?情況呢?醒了嗎?
顯然是還沒醒,否則聲明里不會只強調自主呼吸了。
商影傳媒的官微只發了一條聲明,隨后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任路人和粉絲們怎么問,都不再出來回復了。
但沒關系,從icu轉到普通病房就已經是莫大的好消息了,興高采烈的魚粉洋溢著喜悅,這回沒罵了,都在翹首等小瑜醒來。
阮瑜轉病房的好消息被敲鑼打鼓地傳了兩天,窗明幾凈的工作室內,阮軟放下手機。
“萱萱,我再問你個事。”她扒拉著椅子,湊過去。
周萱從電腦屏上轉頭:“說。”
阮軟:“還是我上回那個劇本的事,我又想了一個新情節。”
“什么?”
“就是,上回我不是講,劇情里女主已經穿回了原來的時空嗎。”她措辭,“按你說的,現在兩個時空短暫交集了,但這時候,有沒有可能,那個女明星在這個交集的時空里又活過來了呢?”
周萱思索:“那就得再找一個演員演了啊,這成本預算得加。”
阮軟:“……”
周萱:“行了,我懂你什么意思,你是想問,在交集時空里有沒有可能女主和女明星都活著對吧?”
她眼眸一亮:“對!”
“這在邏輯上說不通。”周萱解釋,“女明星早就死了,她要是醒來也不會是她自己,也不會是女主,只有可能是另外的人。”
阮軟一愣:“為什么不會是女主?”
“你想啊,女主和女明星其實是在兩個不同的時空,只是暫時有交集罷了。當時她是怎么穿回來的?因為意外,因為女明星死了對吧?”
阮軟點頭點頭。
周萱:“所以女主想再穿越時空,也只有發生意外,除非她也鬧個自殺出個車禍什么的,不然回不去。那女明星能醒來,只可能是別人了。”
所以應該是,穿不回去了。
片刻,阮軟輕輕“哦”了一聲。
“當然,按邏輯上來說是這樣的,但這還是主要取決于你啊。”
她抬頭:“我?”
“對,女主回不回去還不是你一個念頭的事。”周萱不在意,“你是編劇嘛。”
阮軟剛跳起的那點莫名雀躍滅了:“……也對。”
她轉回去繼續看策劃方案,在走神。
回不去挺好的,她在這里有家人,有朋友,事業也有起色了。
但就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她不在,這個時空的生活軌跡依然會像她穿回來之前那樣繼續。
知道在她不在的平行時空里,有同樣的一個阮軟陪伴,家人朋友們也過得特別好。好像也不錯。
如果她不在。
……是不是還能,去吃那一頓,她和段凜約定好的晚餐。
“算了吧。”阮軟不想了,咕噥,“都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十二月初,小家在山竹衛視首播,除周六外,每晚八點播兩集,從此阮爸每天看的臺從黃桃衛視變成了山竹衛視。
小家前兩集剛播,野榜收視率破2,當晚就上了好幾個熱搜,話題度高居不下,網友都在預期它有望成為沖擊年度爆劇之一。
阮軟下班回來,見客廳里阮爸阮媽和爺爺三個人一排地在沙發里坐著,追劇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討論兩句。
果然像安姐說的那樣,這種都市家庭教育劇受眾廣,拍得好了,國民度瘋漲。
家人在看自己拍過的劇,還看得聚精會神,這種感覺,怎么說,還有一點小自豪和小驕傲。
“軟軟快,過來看看,這個知知,叛逆起來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阮媽在招呼。
阮軟瞳孔地震:“……媽,我以前哪有她叛逆啊?!”
“你沒看過怎么知道沒有?”阮媽睨她一眼,“哦,她追星,你也追星,她跟爸媽頂嘴,你也頂嘴,她口是心非,你也老躲起來偷偷哭,你倆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阮軟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去廚房切了盤水果,坐過去和他們一起看。
過了會兒,劇里放到父子的片段了,阮爸和爺爺也你一句我一句地辯起來,阮軟把果盤往阮媽懷里一送:“媽,來,吃瓜。”
吃瓜看劇。
阮媽吃了一塊:“今天這個買得甜。”
阮軟蹭過去抱阮媽的手臂,腦袋還蹭了蹭,掌握泡芙諂媚的精髓。
篤定:“沒有我甜,我現在一點都不叛逆,特別乖。”
“少撒嬌,也不羞。”阮媽好笑,嗔怪,“哪里乖啦?叫你相親老不去。”
阮軟閉嘴了,吃瓜。
晚上睡覺前,她又想起來這茬,翻了個身,朝向阮媽。
悄悄問:“媽,你睡了沒?”
“沒呢。”阮媽聲音有點睡意,“干什么?”
阮軟:“為什么你非得讓我嫁人啊?”
“怎么就想起問這個了?”
黑暗里,旁邊傳來窸窣聲響,阮媽伸過手來,摸到她的額頭,又往后梳了一把。
“不是非得讓你嫁人,是希望你以后能過得幸福。”阮媽溫聲,“你還有以后幾十年呢,我和你爸哪陪得了你這么久啊?媽就希望你,到最后都是開開心心的,有人陪。”
阮軟沉默了下,鼻子驟然有點酸,沒說話。
“你能像我跟你爸一樣,找個伴到老是最好。”阮媽以手指梳著她的頭發,和藹,“找不到,也不強求。”
片刻,她小聲:“找不到了。”
說完,腦袋就被不客氣地輕拍了一下。
阮媽沒好氣:“找不到就趕緊睡覺,一天天的,凈讓我操心。”
阮軟:“……”
.
隨著小家播出的收視穩步上升,劇情討論度也一漲再漲,阮瑜作為主演之一,熱度只增不減,還順帶著刷了一波國民度。
反正現在阮軟全家都知道阮瑜了,她跟著阮媽逛超市,阮媽見到阮瑜代言的酸奶,還會拿一瓶:“這不是知知嘛。”
阮軟沒想到她當初接這個戲,最后“自己”還能收獲一票長輩粉。
劇播大熱,小家總編劇在采訪的時候提到當初阮瑜建議修改追星情節的那一段,坦言:“好的劇本不是靠編劇團隊一方的努力,還是要靠整個劇組一起的用心,阮瑜是我見過的那種對待劇本非常負責的女演員,希望她能快點好起來,期待以后有機會再合作。”
這段采訪,意外地替她又吸了一波各家的追星女孩粉。
追星女孩紛紛點贊,怪不得里面的追星劇情看起來這么人間真實無槽點!終于沒在影視劇里看到丑化我們、把我們歸成腦殘粉一流的了!阮瑜好溫柔好善良啊!嗚嗚嗚嗚果然是一圈人!!
十二月中旬,中國青年報報道,藝人阮瑜此前所捐出的兩千萬希望工程項目已正式落地,感謝她捐出善款,助力教育脫貧攻堅。
兩千萬!!!
網友一片嘩然,怎么悶聲不吭捐了這么多?!!
新聞出了圈,輿論高漲。
嗚嗚嗚嗚小瑜我好想你!
最近真的被她圈粉,演技肉眼可見有進步,還人品好,i了。
娛樂圈躺著吸粉第一人。
說她躺吸粉的,不好笑好嗎??快點醒過來吧!!
老天求求你,人美心善的仙女就應該長命百歲的啊!!!
……
網友和魚粉的祈禱祝福都快沿著網線繞互聯網一圈了,商影傳媒卻一直沒再有回應。
阮軟的日子過得有條不紊,每天生活工作兩不誤,現在她渾身上下沒毛病,還能趁著假期和周萱出門爬山旅游了。
網上熱鬧成一片,好像一切與她有關,又離她很遠。
可能等這場時空交集過去,她會忘掉之前兩年的事也不一定。
工作室里,周萱找過來:“這周末有沒有空,我們去山上跨年去?”
“還有誰啊?”阮軟抬頭。
“我男人,還有六六他們,加上我們兩個也就五個人。”周萱給她看新聞,“月底有流星雨,就這個周六的晚上,聽說還是流星暴,特別美。”
阮軟想起來了,她還看過這新聞:“行。”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阮軟跟著閨蜜和幾個同事一起,去郊外露營跨年。
五人找了一家在山上的露營度假村,建在山頂。
附近這一片的山勢很緩,有一大片平地草坡供他們駐扎。幾人搭完帳篷,燒篝火,圍著火堆,開了啤酒聊天。
阮軟裹著羽絨服,仰頭看。
今夜很晴,沒有月亮,漫天都是璀璨星子,星漢像流光。
同事在旁邊問:“晚上十點就開始了,一直到凌晨四點,我去車里拿點吃的!你們吃什么?”
“有什么拿什么吧。”
“那就都拿過來好了。”同事喊走了另一個,“六六你跟我一起吧。”
篝火旁,除了阮軟,只剩下周萱和她男朋友。
旁邊周萱兩個人在挨著說悄悄話,余光里,兩人越湊越近。她目不斜視地開始往另一邊挪,自覺離他們遠一點。
片刻,阮軟脊背一僵,艸,她好像聽到接吻的聲音了!!
算了算了,玩手機好了。
微博上,今晚的流星雨沒下就已經上了熱搜,是今年最后一場流星雨,也是五十年難得一遇的小熊座流星暴。
天文學家預期,這場強流星雨將達到每秒鐘二十顆以上,網友都在嗚嗚嗚,我這么多愿望終于要一夜之間實現了嗎!!
阮軟刷了會兒微博,關手機,往旁邊看了一下,又瞬間扭過頭。
還在親。
再開手機,視線卻停在了鎖屏界面。
她這個手機的鎖屏還是紀臨昊,是他在某場演唱會彈鋼琴的飯拍精修圖。構圖很美,愛豆美顏盛世。
盯著鎖屏片刻,她遲疑了下,開手機進微博,搜索一個名字。
挑了半天,挑到一張無水印的圖片,換成了新鎖屏。
關手機,又點開。
鎖屏圖上,段凜正站在某頒獎臺上領獎,一身西裝革履,正容色斂淡地瞥向鏡頭,是不經意抓拍到的一幕。
五分鐘后,去拿零食的同事終于回來了,啤酒薯片肉干水果堆了一腳。幾人邊吃邊聊,過了十點,流星還沒來。
又等一個小時,仍是沒來。阮軟等困了,打了聲招呼,打算先去帳篷里瞇一會兒。
睡袋里很暖和。
迷迷糊糊間,她聽見帳篷外傳來周萱的驚嘆,在喊“流星”,情緒欣喜激動。
交談聲和呼喊聲隔著帳篷模糊不清,她困得有點不想爬起來看,半夢半醒間許了一個愿。
就,即使以后再也遇不到,也希望能過得很好吧。
.
四周的喧鬧聲逐漸消匿,周萱他們應該是看完流星就睡了。
阮軟模模糊糊想,然后在睡袋里翻了一個身。
好亮。
眼皮上有光。
和困意掙扎了半天,她還是艱難睜眼。
她是被亮醒的。
阮軟剛睜開一點眼睛,在看清眼前景象后,逐漸清醒,愣了。
是流星雨。很大的一場流星雨。
白色的窗簾未拉,玻璃窗外,漆黑的夜幕被成千上萬的流光溢彩照亮,無數流星體的碎片擦過天際,在天穹里飛速流淌。
阮軟剛想伸手揉眼睛,被手上纏著的管線牽絆了一下。頓時感覺不太對勁。
……不對啊,怎么是窗??
她瞬間坐起身!
起得太快了,頭都有點暈。
阮軟也沒管頭暈不暈了,直接環顧一圈周圍,人傻了。
我,艸???
周圍一片白凈整潔,她看向自己,病號服,看向旁邊,心電儀還在跳著曲線。
震驚地消化了足足兩分鐘。
她他媽,回來了?!!
忽然有輕微的“咔噠”聲,阮軟一臉靈魂地震地抬頭,剛巧對上男人的視線。
段凜的手還扣著門把手上,眸色漆黑,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滿室寂靜。
兩人都沒動。
阮軟腦袋一片空白,想尷尬地打個招呼,你好吃了嗎最近怎么樣的詞在腦中都過了一遍,還是刪了。
忽然蹦出不久前看到的資料。
所有的流星,在撞擊地球之前,一直在按著自己的平行軌道運行。
只是因為經過地球附近時,受到引力影響,才會改變自身的軌跡。
段凜終于動了。
他徑直走過來,靠近床邊,垂眸,深濃如墨的眸色被窗外的火流星照亮。
漫天的流星暴,美得像一場奇跡。
兩人在這場盛大的奇跡中無聲對視。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在此處稍等,我去把民政局搬來
什么已經結婚了,那沒事了
來晚了給小天使們發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