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一想到馬焱腆著一張臉叫她神仙姐姐的模樣,蘇梅便是忍不住的輕笑出了聲。
將手里的芝麻酥隔著一層細薄面具抵在蘇梅那張白細小臉之上,馬焱伸手扣了扣她的額角道:“又在傻笑什么。”
迅速收斂起臉上的笑意,蘇梅雙手捧過那半塊芝麻酥,小心翼翼的將其上頭的油紙包掀開,然后放入面具之下,輕輕的咬了一口。
浸著香濃味道的芝麻酥夾雜著糯米的甜膩,松松軟軟的咬在口中,入口即化,齒頰留香。
“唔……”滿意的輕哼出聲,蘇梅那掩在羅裾之下的小細腿不自覺的便開始晃晃悠悠的蹦跳起來。
伸手一把按住蘇梅那不安分的小身子,馬焱低笑一聲道:“再亂跑,就給你拷上腳鐐子拴在床角腳。”
聽到馬焱那細柔輕緩的調笑聲,蘇梅忍不住的縮了縮小脖子,然后搭攏著小腦袋乖乖的垂首啃著自己手里頭的芝麻酥。
“哎,聽說前頭打起來……”
“是嗎?快去看看……”
突然,一側傳來嘈雜人聲,人流隨著窄小街道急速流淌,蘇梅站在小街中央的纖細身子被撞得七倒八歪的,直到被馬焱一把按進了懷里,才算是堪堪站穩身子,但等人流退去,蘇梅手里捏著的那半塊芝麻酥也落了地,被人踐踏成泥。
睜著一雙濕漉水眸,蘇梅可憐兮兮的看著那變成一塊爛泥模樣嵌在泥磚地上的芝麻酥,忍不住的舔了舔那還殘留著一點細碎屑子的嘴唇。
“我們去看看。”抹了一把嘴,蘇梅一把拽住馬焱的寬袖,氣勢洶洶的就沖到了人堆里頭。
哼,到底是哪個不知死活的竟然毀了她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半塊芝麻酥!
只見那被人堆圍堵的內圈里頭,隱隱顯出一個身著鈷藍色宮服的女子,梳著高鬢,一副高冷模樣的站在那處正與王桂珍對持著。
“喂,丑八怪,你擋住我的路了。”王桂珍仰著腦袋看向面前的房陵,語氣囂張道:“別以為你梳了個高髻我就怕你!”
蘇梅墊著腳尖站在人群外圍使勁的往里頭張望著,馬焱看著她那副急切非常卻又看不見里頭情形的小模樣,輕笑一聲之后托著蘇梅的小身子,直接便將她給抱到了自己的臂彎之上。
“那里頭是皇后所出二公主,房陵公主。”伸手替蘇梅正了正她戴在臉上的面具,馬焱聲音礠啞道。
“房陵公主?一個公主,怎的到這貔貅鎮來了?”聽到馬焱的話,蘇梅立刻便驚奇的瞪大了一雙眼道。
“聽聞是因為不滿皇上將自己賜婚于那竇奉節賀蘭僧伽,所以才離宮出走的。”托著蘇梅的小身子往后退了一步,馬焱將其穩穩放到地上道:“行了,熱鬧也看完了,回府去吧。”
“那,那我的芝麻酥呢?”一把扯住馬焱的寬袖,蘇梅仰著小腦袋可憐兮兮的道:“我才吃了一口的……”
“娥娥妹妹要知道,這所有東西都是要靠自己的手抓牢了,才算數的。”伸手撫了撫蘇梅那頭細軟垂發,馬焱牽過她的小手道:“走吧,回府。”
不情不愿的跟在馬焱身后往回走去,蘇梅瞪著一雙水眸,突然扭身往馬焱懷里一撞,然后一把扯下他系在腰間處的荷包,抱著便往那賣芝麻酥的小攤子上頭跑去。
無奈的看著蘇梅的小動作,馬焱輕緩搖了搖頭之后,才踩著腳上的布履鞋緩步跟在蘇梅身后,往那賣芝麻酥的小攤子方向走去。
“是你自己剛才說,這所有東西都要靠自己的手抓牢了,才算數的。”仰著小腦袋看向面前的馬焱,蘇梅警惕的抱著自己懷里的荷包道。
“沒錯。”沖著蘇梅輕緩點了點頭,馬焱眼中突顯笑意道:“既然娥娥妹妹自覺抓牢了,那便買吧。”
聽出馬焱話中的不同含義,蘇梅蹙著雙眉,用寬袖擋住馬焱的身子,然后悄悄的揭開那荷包看了一眼,只見那荷包里頭哪里有什么銅板,只有一片空空如也的空氣。
“你,你騙我!”氣呼呼的將手里的荷包甩向馬焱,蘇梅撇著小腦袋,用力的朝著他瞪起一雙圓眼道。
“呵……”伸手接住蘇梅那亂甩過來的荷包,馬焱眼中戲謔神色漸深,他伸手攤開自己的修長手掌,只見里頭整整齊齊的疊放著二十個銅板。
“你難道剛才就一路一直這么抓在手心里頭?”瞪眼看著那癱在自己眼前的二十個銅板,蘇梅滿臉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小模樣。
“不對啊,我剛才可沒見你手心里頭有什么銅板。”歪著小腦袋看向面前的馬焱,蘇梅沉靜片刻之后才小心翼翼的開口道:“難不成剛才我偷的時候,你就拿出來了?”那這廝的反應是有多快啊……
“娥娥妹妹你那是明搶,若是小偷有你這手藝,怕是不到一天便餓死了。”慢條斯理的將那些銅板置于荷包之中,馬焱低垂著眉眼,將最后一個銅板遞到蘇梅面前道:“既然都來了,我也不想娥娥妹妹掃興而歸。”
猶豫著伸手接過馬焱手里的那一個銅板,蘇梅扭著小腦袋,甕聲甕氣的道:“等日后回了公府,我再還你便是了。”
“娥娥妹妹隨意。”將那荷包重新置于自己的腰間綬帶處,馬焱嘴角含笑道。
漲紅著一張細嫩小臉,蘇梅捏著手里的那一枚銅板,不知為何,竟然有些舍不得了。
“客官,可是要一個芝麻酥?剛剛出爐的,可新鮮著呢……”
“要要要,要最大的那塊!”聽到那小販的話,蘇梅趕忙將手里的那枚銅板遞了過來,然后睜著一雙眼,亮晶晶的看著那小攤販子將冒著蒸騰熱氣的芝麻酥給她裝進了油紙包中。
“唔……”隔著一層細薄面具,蘇梅猛吸了一口那芝麻酥的香甜氣,喉嚨里頭滿足的發出一陣細糯輕哼聲。
“小仙女!快救我啊!”正當蘇梅高高興興的吃著那芝麻酥的時候,一旁突然傳來一陣驚恐喊叫聲,蘇梅還沒回神,就感覺自己整個人身子一輕,被馬焱拎著后衣領子抓在手里往一旁挪了挪。
嘴角處還沾著細膩的芝麻酥碎屑,蘇梅努力的從那半掀開的面具里頭往外張望了一番,只見王桂珍穿著一件湖綠色襖袍,跌跌撞撞的直沖到了芝麻酥的小攤子前,身子不穩的與那用木板隔成的小攤子砸成一堆。
“哎呀,我的攤子!”那賣芝麻酥的小販激動的直在一旁跳腳,王桂珍動作迅速的從滿堆芝麻酥里頭冒出半個腦袋,在看到那端著身子緩步朝自己走來的房陵公主時,趕緊拍著寬袖起身,努力的揚起腦袋道:“哼,雕蟲小技,剛才是小爺沒站穩,你再……啊……”
王桂珍話音未落,卻是突然被一旁的小攤販子給抱住了身子道:“王公子,這可是小人的生計啊,您不能就這么走了……”
嚇死她爹了……
“哎呀,放開,我讓你放開!”被那小攤販子嚇了一跳的王桂珍趕緊裝腔作勢的平穩了一下情緒,然后雙手叉腰的吊高聲音道:“我王府還會欠你錢嗎?也不去這貔貅鎮打聽打聽,我王老二是什么人!”
王桂珍這話不僅是說給小攤販子聽得,還是說給那房陵公主聽得,只是那房陵公主依舊冷著一張臉站在那處,整個人好似浸著一層寒冰似得,至始至終連嘴角都未扯一下。
“王桂珍!你又拿我的名頭去惹事!”王桂榮穿著一身襖裙,氣勢洶洶的撥開人群直往王桂珍面前沖去道:“當心我告訴老王讓他用鞋拔子拍死你!”
“王老二,王老二……”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王桂榮,王桂珍趕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到自己身前,壓低了幾分聲音道:“那女人是個硬茬啊……”
聽到王桂珍的話,王桂榮瞬時便斂了怒氣,他先是轉身,目光迥然的瞪向那房陵公主,然后又側頭嫌棄的看了一眼縮在自己身后的王桂珍,眉目微斂道:“你怎么樣?”
“沒什么事,就是屁股有點疼。”伸手捂著自己摔疼的屁股,王桂珍扭頭狠狠踢了一腳那被自己坐爛的木板子道:“什么爛東西!”
蘇梅站在一旁,手里還捏著那塊芝麻酥,在對上王桂珍那看向自己驚喜萬分的眼神時,趕緊一把將那整塊芝麻酥都塞進了自己的嘴里。
“小仙女……”趴在王桂榮的肩頭,王桂珍可憐兮兮的看向一旁的蘇梅,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道:“我好疼啊……”
蘇梅鼓著一張白細小臉,透過臉上的面具朝著王桂珍含糊道:“我不是……”
“小仙女,你穿著我的衣裳呢。”打斷蘇梅的話,王桂珍一副傷心模樣道:“小仙女,你怎么可以如此無情呢?”
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襖裙,蘇梅尷尬的嚼了嚼自己嘴里的芝麻酥,然后扭頭朝身旁的馬焱道:“要不我們幫幫……唔……”
修長手指伸進面具之中,一把捂住了蘇梅的小嘴道:“吃完再說話。”
乖巧的低垂下了小腦袋,蘇梅努力的嚼著那堵在自己嘴里的一大塊芝麻酥。
“郡王。”突然,那房陵公主身后走出一身穿青駝色襖袍的溫雅男子,朝著馬焱深深一拜道:“常聽聞郡王威名,竟然在此偶遇郡王,真是三生有幸。”
“郡,噗,咳咳……”蘇梅嘴里的芝麻酥正嚼到一半,聽到那溫雅男子的話,直接便噴在了面具上,有些還嗆進了喉嚨里,惹得她不停的咳嗽起來。
“嘖……”嫌棄的伸手掀開蘇梅臉上的面具,馬焱從寬袖之中掏出一塊巾帕,細細的替她擦了擦臉,然后才將自己臉上的面具揭下蓋到她的臉上道:“戴好。”
伸手扶住那戴在自己臉上的面具,蘇梅睜著一雙眼,愣愣的看著面前的馬焱道:“他,他為什么喚你郡王?”
“蘇四姑娘還不知道嗎?在你們出發去天覺寺的前日,宋大將軍已然為郡王授過金冊金寶,還特意請圣上批賜冊封王長子,繼承郡王王位,承襲為靖江郡王。”馬焱沒有答話,反倒是那一旁男子語氣溫和道。
聽罷那男子的話,蘇梅小心翼翼的伸手扯了扯馬焱的寬袖道:“是……真的嗎?”
“嗯。”垂眸看了一眼面前的蘇梅,馬焱微微頷首道。
“那,你怎么沒有告訴過我?”低垂下小腦袋,蘇梅絞著馬焱的寬袖,聲音細糯道:“我都不知道。”
“娥娥妹妹若是知道了,想做什么呢?”伸手抬起蘇梅的下顎,馬焱聲音沉雅道。
對上馬焱那雙漆黑暗眸,蘇梅囁嚅著唇瓣,半天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是啊,她若是知道了,能做什么呢?她根本就不能做什么,可是為什么她就是感覺自己心里頭堵得慌呢?
慢慢的撇開小腦袋,蘇梅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襖裙,然后又抹了一把那似乎還浸著馬焱手指指尖微涼溫度的下顎,只感覺自己眼眶澀的厲害,仿佛一眨眼就要落下淚來。
明明這個人站的離她那么近,可是蘇梅卻感覺兩人之間的距離是那么遙遠,非天際銀河不可比擬。
“不知郡王可有落腳之處?”那溫雅男子站在馬焱面前拱手道。
將視線從蘇梅身上移開,馬焱冷著一張臉道:“并無。”
聽到馬焱的話,那溫雅男子輕笑一聲道:“下官聽說郡王暫住王府,不知可否……”話說到一半,那溫雅男子朝著房陵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您也知道,我家主人住不慣那些腌臜地方。”
“既然住不慣,又何必從那金絲籠里頭出來。”斜睨了一眼那房陵公主,馬焱伸手牽過蘇梅的小手,直接便帶著她轉身出了人群。
跌跌撞撞的跟在馬焱身后,蘇梅搭攏著小腦袋,一副無精打采的小模樣。
“想要哪個花燈?”伸手扶住蘇梅那磕在自己后背處的纖細身子,馬焱聲音暗啞道。
抬眸看向面前小攤子上頭掛著的一色系的精巧花燈,蘇梅扭著小腦袋道:“不要。”
聽到蘇梅的話,馬焱在原處靜站片刻,然后微點了點頭道:“既然不要,那便回府了。”
說罷話,馬焱也不等蘇梅說話,徑直便帶著人往王府的方向走去。
仰頭看著那大步走在自己前頭的馬焱,蘇梅用力的瞪圓了一雙眼,氣呼呼的鼓起了雙頰。
他難道就不能再堅持一下嗎!
用力的抽開那被馬焱捏在掌中的小手,蘇梅扭頭,直接便往王府里頭沖去。
看著蘇梅那迅速消失在王府穿廊處的纖細身子,馬焱雙眸微暗,片刻之后才轉身看向身后那浩浩蕩蕩跟來的一群人。
房陵公主走在最前頭,冷著一張臉,一語不發的踩著腳上宮鞋邁步踏上王府石階。
王桂珍哆哆嗦嗦的躲在王桂榮身后,時不時的偷瞄一眼那端著身子走在最前頭的房陵公主。
“哎,那真是什么,房廊公主啊?”伸手拉了拉王桂榮,王桂珍扯著一張臉嫌棄道。
“是房陵。”
“房梁?”
“算了。”伸手一把撥開那按在自己肩膀上的王桂珍,王桂榮抬著下顎往那后頭嘈雜的人群努了努嘴道:“喏,這些都是今晚上你砸的攤子,你自個兒看著辦吧。”
說罷話,王桂榮趕緊提著身上的裙裾溜進了王府里頭。
看著那一溜煙跑的飛快的王桂榮,王桂珍縮著身子,還未踏出幾步,就被那后頭洶涌而來的人群給淹沒了身子。
“啊……我沒錢,找老王,找老王!”努力的從那人群里頭擠出來,王桂珍趕緊催促看門的老頭將大門抵上,然后又吩咐他不能放任何人進來,這才衣冠不整的快速疾奔進了自己的院子里頭。
房陵公主端著身子馬焱身側,抬眸看了一眼面前那大俗大艷的屋宇房廊,然后才緩緩開口,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話道:“難看。”
馬焱斜睨了一眼那房陵公主,面無表情的攏著寬袖轉身走進了一旁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