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催促下,琉焰跟著中階蟲族離開了。
上位蟲族的命令不可拒絕,不過琉焰臨走的時候,將安東拉進了精神網絡。
中階蟲族一言難盡地望著對方,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什么。
沒猜錯的話,那只甲殼蟲應該是奧辛大人的部下吧,這是挖墻腳啊。高階蟲族之間互不干涉,這種行為一個弄不好,容易直接被視為挑釁。
安東目送著兩個蟲族一前一后地離去,精神網絡內部,琉焰正在不斷戳戳,試圖跟他交流。
“不用害怕,我已經安排了部下過去,等會巡邏隊來的時候,你乖乖跟著他們回休息室就好。”琉焰自顧自地安撫著他,“等我回來了就去找你?!?br/>
即使發送出去的信息石沉大海,他也不在意。
不如說,指望低階蟲族能夠出現智能,原本就是異想天開。
“在那邊!”
安東微微側目,巡邏隊搜捕到了這個區域,試圖將所有出逃的蟲驅趕回去。
他身后第一次使用的翅膀張開,只能低空飛行的小翅膀高頻震動,一下子飛躍了眾人的頭頂。
“喂!等一下——”巡邏隊沒想到會有一只甲殼蟲忽然脫離行動。
他們正要阻止,卻忽然感受到了一陣毛骨悚然的危機感。
一回頭,原本安靜蟄伏的低階蟲族們,眼睛泛著詭異的紅光,兇戾地盯著他們,像是在問:你們打算做什么?
不等巡邏隊反應,安靜了一會兒的低階蟲群再次暴動,轟轟烈烈地涌動起來。
巡邏隊又一次陷入焦頭爛額,再也無暇顧及離去的安東。
安東感知了一下空中的氣息,這具身體的嗅覺并不靈敏,好在這段時間走過這里的高階蟲族只有琉焰一個——高階蟲族相較于其他蟲族更加濃烈的侵略性氣息,還是挺好辨認的。
一只并不顯眼的甲殼蟲,飛快地鉆在各個通道內,一路躲避著巡邏的士兵飛速前行。
安東和琉焰的距離迅速拉短。
他有些在意對方話里提到的那個地方,打算去一探究竟。
“咔嚓——”
“嗯?”安東疑惑地抬頭,下一秒,他從原地倏然躲到另一邊。
原本他站立的地方,被無數根破出的尖刺穿透,與此同時,周圍的墻壁開始折疊變形,巨大的立柱從側面伸出,構架出新的通道。
安東站立的地面開始迅速下降,他固定住身形,觀測著一切。
整個母巢在短時間內,被轉動重組,原本的道路也悉數不見,變成了完全陌生的地點。
等到“轟隆隆”的聲音褪去時,安東已經降落到了整個巢穴底部,偏離了原本既定的坐標,琉焰的氣息也在重組中被打亂不見。
“琉焰大人?”母巢中央,中階蟲族疑惑地看著面前的人,“怎么了嗎?”
“不,沒什么?!绷鹧媛犞蠓絺鱽淼木薮髣屿o,那是母巢定時定點的“變換”。他莫名有些在意,皺了皺眉。
“既然您已經準備好了,那么請進入吧——”中階蟲族也沒有追問,伸手撩開一層層薄薄的紗罩,露出后面的房間,無比恭敬地說,“候選者就在里面?!?br/>
琉焰終于收起臉上的所有表情,抿了抿唇后,緩緩走了進去。
中央培育室。
這是位于整個蟲巢最中間的房間,即便是琉焰,也是第一次來。
從進入這個冰冷的房間起,琉焰便始終垂著眸子,沒有私自多看周圍一眼。
直到他聽見了細微的腳步聲,然后,一個輕而疏離的聲音響起:“辛苦了,琉焰統下,看得出來你很忙?!?br/>
琉焰斂下眉眼,并沒有解釋什么,謝罪道:“抱歉,讓您久等了。”
空氣中似乎傳來一聲莫名的輕笑,只是沒什么溫度,讓人不覺心生涼意。
琉焰能夠感覺到,對方正在俯視他,帶著審視、冷漠、漫不經心,好似在嘲笑什么一般。
“你是守護母巢安全系統的最高負責人,這里發生的任何事情,想必你都了若指掌?!焙蜻x者緩緩道,“最近,有發現什么奇怪的事情嗎?!?br/>
琉焰的腦海里,不知為何閃過了剛才見到的那只奇異蟲族,他頓了一下,“目前沒有,按照您的吩咐進行了徹查,也不曾發現可疑人員?!?br/>
“哦?我怎么聽說,今日14號飼養區異常吵鬧?”
“只是一些低階蟲族,想必是新上任的飼養員還沒有熟悉工作,是不值得您費心的小事。”
一段時間的沉默后,在琉焰的不安即將到達頂峰時,他再度聽見了對方的聲音。
“你可以走了?!蹦侨死涞卣f,“這段時間我要休息,有事也不要來打擾我。”
“……是?!?br/>
守在門口的中階蟲族,幫琉焰拉開紗罩,同情地看了對方一眼。
這是直接被候選者殿下不待見了啊,影響仕途喲……
琉焰卻深呼出一口氣,在走出培育室后腳步加快,神情瞬間變得輕快起來,仿佛趕著去做另一件事。
中階蟲族一臉欽佩,這是何等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不愧是高階蟲族!
候選者很快揮退了包括中階蟲族的所有人,等到中央培育室陷入詭異的寂靜后,另一道身影才從培育室內更深處的陰影里走出。
原來這里一直還有另外一個人,只是沒有蟲發現。畢竟其他蟲進入這里后,所有的精神力和感官都會被收斂到最低,也不會有蟲料到,竟然有蟲會大逆不道地在這里來去自如。
而作為這里名義上的主人的候選者,卻神色如常,眼底的冷漠似乎昭示著他早已對此見怪不怪。
“你應該跟琉焰處好關系。掌控他,會讓我們更好地掌控母巢。”走出來的那人緩緩開口,眼底閃過一縷鋒芒。
“你可以自己去?!?br/>
“呵,”那人笑了一下,“我只是個科學院的負責人,整日埋首研究,主動接近對方會顯得奇怪不是嗎。”他一邊說著,一邊撩起候選者的一縷長發,抬起一只眼睛看著對方的神情。
很快,他就在候選者無動于衷的神情里,無趣地放下了手,“算了,‘蟲族未來的王’有任性的權利?!彼f到這里,嘴角露出一抹奇異的笑容,“……你會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候選者fz-5000號?!?br/>
完美?
一直沒什么反應的候選者,眼底倏然浮動起波瀾,嘴角些微翹起的弧度,像在嘲弄。
如果他真的完美無缺,你為什么越來越著急?因為“候選者”升格為“王”的成人儀式越來越近,而你很清楚,很害怕……你還沒有完全的把握。
種種思緒劃過候選者的腦海,然而他的神色毫無變化,像個局外人,看著一出即將開場的好戲。
安東被重組的母巢,送到了接近整個巢穴最底層的地方。
“吭哧吭哧……”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后方傳來,原來是一群陌生的低階蟲族。
負責押送這群蟲的人,穿著一身通體銀白的服飾,外罩了一件白色的披風,上面的銘牌上的一串字符,似乎是——
“科學院?”安東看著銘牌上的意思。
“咦,這里怎么還有一只?掉隊了嗎?”押送者望了眼安東,因為安東及時垂下來眼睛,所以對方并沒有發現什么異常。
不過保險起見,對方還是用某種儀器掃描了安東一下。
“滋滋——”儀器發出錯亂的聲音,下一秒,在押送者微微錯愕的眼神里,爆開了一串火花。
“壞了?。俊毖核驼邠狭藫项^,“嘶——這不可能啊,就連高階蟲的精神力都能夠精準測算,沒道理會超出閾值……”
因為太過離譜,所以首先排除一個正確答案。
他正要俯身細細打量安東,而安東已經做好了對方一過來就直接給一手刀的準備……
“你在磨蹭什么呢?”另一個接應的研究員從一扇打開的門后走出來,“下一輪測試就要開始了,還不快點!”
對方的地位顯然高于押送員,押送員頓時不敢多話,將一群低階蟲族驅趕向那扇門扉。
安東跟著他們來到了一個布滿防護罩的銀白空間,等他到了才發現,這里不僅有低階蟲族,甚至還聚集著不少中階蟲族,他們身上都穿戴著“科學院”的服飾。
而站在所有人之前的,是一群長得完全一模一樣的“人”——
他們有著白色的長發,銀色的眼睛,面容漠然,隨著研究員下達的指令逐一行動,看起來就像是一排拷貝復制出來的人一樣。
可真正讓安東驚訝的,不是他們驚人的相似度,而是……這些“人”的長相跟他在這個世界的身體有幾分相似。
如果說只有一個,那么安東可能還覺得是“兄弟”之類的,但這么詭異的一群,就不得不讓人聯想到“實驗制造物”、“科學創生法”了。
就在這時,安東聽見一名研究員對其說道:“fz-5001號,請你嘗試用精神力,強制將眼前的這群低階蟲族納入自己的精神網絡,并將其設置為下位從屬,獲得絕對操控權?!?br/>
下一秒,浩蕩的精神力鋪展開來,將在場的所有低階蟲族容納在內。
精神觸絲帶著冰冷的鋒芒襲來,安東幾乎立即溯流而上,反手去尋找對方的源頭。
在此之前,安東都是等著對方來跟自己建立精神聯系,從來沒有嘗試過強制征收對方到自己這邊。好比加好友,他都是等著對方同意,但現在,fz-5001號的做法竟然是直接“盜號”。
fz-5001號的精神觸絲直接探入大腦,根本不管你同不同意,他直接把你的賬號——包括精神和肉/體,變成他的。而你想要繼續使用原本屬于自己的賬號,就必須聽從對方的命令。
這種粗暴的做法,直接幫安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好直接,他喜歡。
順著fz-5001號投射來的精神觸絲,安東找到了對方的精神力源頭,一個散發著淡淡光輝的“棉花團”。
其余低階蟲族的精神觸絲,都被fz-5001強行拉回到“棉花團”里。每多接納一個蟲,“棉花團”就脹大一圈,現實中的fz-5001號的呼吸就會沉重一點。
顯然,吞噬這么多精神力,對于他來說也是一個極其大的負荷,他并不輕松,甚至十分艱難。
“上一次的記錄是一萬三千只,”一旁的研究員記錄得飛快,目光狂熱,“加把勁,你還能吃得下!就這樣,吞掉更多、更多——!”
等到fz-5001號將目標終于鎖定到安東身上時,安東也已經看明白了對方的操作,包括入侵的路線。
安東:申請實操。
于是,等到fz-5001號一如既往地將安東的精神力拖拽向自己的“棉花團”時,安東原本細軟無力的精神觸絲瞬間暴漲——
在只有他們兩個人見到的交鋒平臺,安東的精神觸絲化作鎖鏈,將對方的“棉花團”瞬息絞緊,包裹。
“棉花團”顯然并未設防,以往的經驗并沒有出現類似的情況,這使對方短暫地愣了一下。
緊隨著而來的,則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霸趺椿厥拢俊彼械难芯繂T在儀器的警報聲中,都呆住了,“fz-5001號出現劇烈情緒波動,原因不明!”
fz-5001號緊緊盯著蟲群中那一只獨特的蟲,更確切地說,他在透過那層軀殼,凝視著其中的那個靈魂——
銀色的,閃爍著斑斕色彩的靈魂。
隨著雙方精神交流的接觸,他越來越能夠看見:
一雙巨大的蝶形翅膀,在那副軀殼身后的虛空中綺麗無比地張開。它巨大、壯闊,幾乎將整個空間塞滿,如狂風如巨浪,每扇動一下,都灑落下驚心動魄的星光……
他見過似曾相識的景象,在他、他們被創造出來的最初——
“你看,”他們聽見一群研究員在議論著,開啟的界面上一個閃爍模糊的身影,是機器計算了無數次的結果,“那就是基因組所能呈現出的最理想的完美姿態……”
在那群人無比癡迷的、渴望的、敬畏的目光中,機器給出的推測影像上,斑斕的巨大蝴蝶揮舞著雙翅,無比恣肆地飛翔而過,徜徉在廣袤的天地間,不為任何人停留。
那是他們誕生最初所見的景色,也是他們不管如何學習、改善,不管那群研究員如何努力,也不能抵達的“原色”。
而現在,那每更接近一點,都能讓無數研究員興奮狂呼的“原色”,就這樣直白地展現在他的視野中。
卻遠比模擬出來的虛幻影像更加真實,更加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