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后,清江城的疫病已經消失殆盡,百姓的生活又恢復了常態。
唯一有變化的是,每當有人路過杜府的時候,都會停下來虔誠的拜上兩拜,仿佛那里比清江城里香火最旺的寺廟還靈驗。
除了清江城以外,從來沒有一座城池能夠抵御疫病的肆虐。
玄空坐在杜府書齋中,他雙眼空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明明已經解了清江城瘟疫之患,為何沒有任何佛音降旨將他接引至下一世輪回,難道需要等這身體壽終正寢方可?
杜清遠掀開竹簾以后,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俊美無儔的和尚盤膝而坐,書齋外穿堂的流風掀起了他藍色的僧袍,棉帛在空中劃過些微的弧度,一如和尚本身一般,清勁、卓然。
杜清遠忍不住勾了勾唇,心情頗好的走到玄空的旁邊,然后捏住了他的肩膀,俯身湊到他耳邊問:“想什么呢?”
感受到耳邊溫熱的吐息,玄空不自在的往旁邊挪了挪,然后抿唇道:“施主不要湊貧僧這么近?!?br/>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玄空總覺得這半個月以來,杜清遠對他的態度似乎有些奇怪,有的時候甚至能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看上好幾柱香,然后再意味不明的開始笑。
對此玄空說了不止一次“施主自重”,但對于杜清遠來說,這似乎沒什么大用,不過區區幾個時辰,他便會故態復萌。
“施主有事求貧僧?”玄空直接了當的問了出來,他能想到的只有這個了。
杜清遠被他這句話噎住了,面上頓時一窒。良久,他才悻悻的開口:“爺沒事就不能來找你?”
玄空不知道為什么杜清遠作為一個身高近九尺的男人,會比他兩輩子加起來遇到過的女人都難纏。明明剛剛來的時候心情還不錯,現在一下子又陰了下來。
想了想,玄空決定不理會他,自顧自的打坐念經。
杜清遠咬牙看著自己纏磨了半個月,但就是不開竅的和尚,恨不得現在就扒開他的僧袍把他壓在身/下,狠狠操/弄一番!
一陣涼風襲來,杜清遠有些昏的腦子清醒過來,留下一句憤恨的“臭和尚”之后,他又帶著人走了。
杜清遠來的快去的也快,玄空睜開眼睛,疑惑的看著他的背影。
書齋是杜府最僻靜,最適宜修身養性的地方,他來這一趟到底是來做什么的?
杜清遠走后不久,準備離開杜府的白術就過來了。
白術一張滿是褶皺的臉上先是漲紅,接著他支支吾吾的開口了:“玄、玄空……你還有沒有……有沒有……”
“有沒有什么?”玄空側頭問。
或許因為玄空的話語太過平靜,連帶著白術也是心中一定。深吸了一口氣,白術望著眼前的人,言詞連貫了起來:“你還有沒有治療瘟疫的方子?”
原來是問這個。
玄空點了點頭,“有?!?br/>
“那你能不能……寫出來?”白術問。
說這句話的時候,白術的神情有些尷尬。
如今清江城各個大夫雖然都會帶一些學徒,但大多數人都是敝帚自珍,其家傳或者師傳的藥方精髓并不會告知學徒,更別說寫成醫典供世人學習了。
白術本來沒抱很大希望的,等他聽到一聲“好”字以后,他甚至覺得自己近日熬藥太累,出現了幻覺。
在看到玄空澄明悠遠的眼睛的時候,白術的心陡然一松,。
“我替清江城的百姓向你道聲,多謝。”語畢,白術將手舉過眼睛,沖玄空拜了三拜。
玄空并未起身,他表情淡然的受了這個禮。
無論哪個朝代,藥方這種東西都是極其貴重的,可福澤無數百姓,救人性命也不再話下。
等白術走了之后,玄空就著書齋這塊兒地方,他先是研墨,接著在一本裝訂好了的空白書卷上開始落筆。
無數的文字開落在紙張之上,其形若松柏佇立料峭山峰處,透露出不可攀折的意味。
傍晚,杜清遠再來就看到玄空沉浸在手書中的樣子,他一張臉頓時有些黑,“以筆墨充饑,怕是不行吧?”
玄空陡然驚醒,看著已經完成大半的書卷,他想了想,接著就擱下了筆。
長時間的提筆讓玄空的手有些酸脹,饑餓之感隨之而來。于是玄空一邊活動著自己的手腕,一邊站起身。
他的腿不知道什么時候也麻了……
杜清遠捕捉到了玄空一瞬間的愣神,他想也沒用就拉過了他的手,然后低聲道:“靠著我,慢慢走?!?br/>
玄空聞言剛想拒絕,接著他的肩膀就被一雙手按住了。感受到對方的不容置疑,玄空忍了忍,到底是沒有說什么。
捏了捏玄空修長、骨節分明的手,趁著他還沒有不悅的聲音傳出,杜清遠飛快的說:“你腿腳不好,我今天專門讓人做了一把軟椅,比你那個又笨又重的輪椅做起來舒服多了?!?br/>
很快,玄空就見到了杜清遠口中的軟椅。
上等的黃花梨木椅子上面鋪就一層柔軟的動物皮毛,坐著的地方也被縫上了繡工精湛的墊子,看起來異常的舒適。
到最后,玄空自然是被抬到主院用餐的。杜清遠贅輟于其后,神情很有些愉悅。
——
三日后。
一大早,杜清遠就帶著人出去了,至于他此行的目的,見玄空沒有問,他也就沒有主動提起。
用過早飯,玄空走到書齋攤開他差幾頁就結束的第三本書。
從此次瘟疫中整個清江城的大夫都束手無策的情況來看,這片土地上大夫的醫術要落后大陳朝許多。
想罷,除卻各種瘟疫的治療方式,玄空還寫下了全部他已知的各種疑難雜癥對應的癥狀以及解決辦法。當然,還有他所有的心得體悟。
玄空在上輩子區區二十八載之中幾乎閱盡天下文書古籍,這三本醫典自然凝聚了其中精華,其記錄的內容說是出這片土地數百年也不為過。
玄空緩緩的吐了口氣,接著拿起來又一一探查了一遍,確認里面沒有錯處之后,他才將三本手書平平整整的擺放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玄空忽然心有所感,接著他抬起頭,就看到了天空中降下的一道白光落在自己身上。
玄空雙手合十,目露慈悲與平和。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在書齋里傳響,片刻后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
與此同時,張家——
侍從把鋼刀橫在表情驚恐的張二的脖頸上,無視張家老太爺的怨毒的目光和口中接連不斷地咒罵,杜清遠百無聊賴的揮了揮手,接著一顆頭顱就落在了地上。
這場面,同當初殺杜文江時幾乎不差分毫。
玄空既然已經給他鋪了路,他就沒打算浪費。如今整個清江城,再也沒有了傳他是惡鬼轉世的人,若是誰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提上這么一嘴,整條街的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那人淹沒。
有菩薩垂青的地方,怎么會有妖魔呢?
丟下欲言又止的張廖以及張家老爺,杜清遠轉頭就出了張府。
“你剛剛看到了沒有,天上劃過一道白光,唰的一下就投到了杜府里?!币粋€面容平平的男子嘖嘖有聲。
“我怎么沒看到,你是不是出現幻覺了?”有人不信。
“真的!我真的看到了,那光度忒快,眨眼功夫就沒了?!蹦凶釉俅慰隙ㄗ约核吹降臇|西。
這個時候有人又開口,“這有什么稀奇的,觀音菩薩都往杜府里降仙露了,一道光過去就過去……”
“你說,是不是杜府有人得道成佛了?。俊蹦凶雍鋈粊砹司瘛?br/>
……
剛出張府沒幾步,杜清遠就聽到了這幾句談論之聲。莫名的,他心里一慌。
摸了摸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臟,杜清遠繃著臉飛身上馬,不顧往來的行人,他一路橫沖直撞的進了杜府。
等杜清遠腳步匆匆的掀開書齋竹簾的時候,他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和尚。
血液從雙腿倒流直至頭頂,杜清遠的手有些涼。
腳步踉蹌的走到和尚旁邊,杜清遠一把撈起他,啞聲喊:“玄空……玄空……”
懷中的人悠悠轉醒,杜清遠一顫,幾乎在瞬間就看了過去。
“臭和尚……”你嚇死爺了。
最后半句話,杜清遠在看到那人眼中陌生的驚嚇和瑟縮之后,永遠塵封被在了喉間。
——
時光匆匆,往日一切的歡喜與恨,盡數化為了飛灰。
“你來做什么?”杜清遠為自己斟酒,問對面坐下的人。
張廖看著不過短短半年時間就變得越陰鷙的杜清遠,張了張嘴,終究沒敢說出什么勸解的話。
如今還清江城哪里有什么張家、楊家,在杜清遠的掌控下,不過是杜府一家獨大罷了。
“來陪你喝酒?!睆埩涡χ卮?。
杜清遠看了他一眼,接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隨手將酒杯扔在桌子上,杜清遠扶著桌子起身,然后往亭外走了。
等杜清遠的背影都看不見了之后,張廖轉身問侍從,“他還是每天到那里去一次?”
侍從低下頭,不答話。
張廖搖了搖頭,仿佛是知道答案,也就不再追問了。
——
穿過長長的回廊,杜清遠走到一間從外面被釘死的房間處,接著拿出鑰匙打開門上的鎖頭。
剛邁進去左腳,一個堅硬的物體就沖他飛了過來。
輕易的揮開,杜清遠三步兩步就走到了丟東西的人的面前。
“杜清遠,你不得好死!”男聲尖銳的不成樣子,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
杜清遠不明白,同樣的軀體里為什么能藏兩個人呢?
看著對方撲過來的動作,杜清遠目中幽光一閃,接著就掐上了他的脖子。
“為什么,今天還是你……”杜清遠不解的看著玉光。
看著和往常一樣見到他之后就瘋魔的杜清遠,玉光心中陡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收起來自己的怨恨,玉光勾起了一抹笑,然后溫順的湊近杜清遠,“爺……”
喊了一聲之后,玉光甚至還曖昧的摩挲了一下杜清遠的手臂。
杜清遠好似沒有感覺到玉光的動作,只是直愣愣的盯著他的頭。
那里,再次長出了寸許長的頭。
等看到杜清遠面上陰冷一閃而過以后,玉光心中陡然有種不妙的預感,還沒等他再開口,就感覺脖子一痛,接著玉光就陷入了永久的沉眠。
將手中的尸體丟下,杜清遠跌跌撞撞的就出了這個房間。
頭蓄起的,終究不是玄空,玄空也再不會回來了。
將軟椅用鋼刀劈砍成木屑,杜清遠面容猙獰的仿若地獄中爬出來的修羅。
若有來世,他再遇見玄空那個和尚,他一定把他的腿打斷,讓他一輩子都別想逃出他的手心!
杜清遠似哭似笑,他握緊了軟椅最后剩下的扶手,任由上面的木刺扎進自己的皮肉里。
再轉身,杜清遠剛踏出一步,口中腥甜便不可遏制的溢了出來,接著整個人轟然倒下。
和尚……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