朧華星,太空駐軍基地。
“航線一切正常。”
“檢測點一切正常。”
“空星區一切正常。”
星間雷達呈現出風平浪靜的安逸淡藍色,其實駐星軍隊的差事不能算清閑,但多數時間是很安全的。這支千人軍團處理最多的事務就是選手之間的紛爭,比賽開始不到一周,他們就已經抓捕了數百位企圖違反規則,對淘汰人員痛下殺手的參賽者。
“你昨晚看直播了嗎?”閑來無事,上級也不曾過來巡視,一名偵察兵不由問右側的同伴,“這顆星球上也出現了很不錯的新人啊。”
“沒呢,”同伴心照不宣地瞟他一眼,“我去追瑤姬的實況了。”
偵察兵露出一個“我懂”的隱秘笑容:“瑤姬女神嘛……決賽的熱門選手,你小子還挺有眼光,昨晚上又洗了幾回褲子?”
另一旁的數據員推了推鏡框,一本正經地打斷了這邊的猥瑣交流:“我去看了雨獅子的實況,小小年紀,前途不可限量啊。”
“誰,那個最年輕的A?”偵察兵想了想,“也是,17歲升A的天才,還真是可怕……我17歲的時候,還在愁能不能考上國防軍大嘞!”
同伴也嘖嘖慨嘆:“這成績,指不定又是下一個虹之愛麗絲,或者下一個圣四元德。”
“瑤姬也很不錯,”數據員一板一眼地說,“只是21歲才升A的成績,使她在天才中不那么亮眼了,不如關注青銅戈耳工。”
場面靜默了一會,第四人插嘴進來:“青銅戈耳工,應該是本屆英雄爭霸賽等級最高的參賽者吧,26歲的A級駕馭者,據說他很快就要升到S-級了?”
“這誰知道呢?要說起來,帝國最年輕的S還是大黑天,他當上S-級駕馭者的時候才25歲,簡直驚世駭俗……不過他這兩年也不經常出現在公眾面前了。”
氣氛輕松,眾人紛紛加入討論,閑侃兩句他們作為軍人對比賽的預判和猜想,難得無所事事的上午,大家的心情都很愉快。
雷達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所有人表情一收,齊齊撲在監控臺上,一名數據員大喊:“一個新的遷躍點在朧華星附近生成了!”
“報坐標!”
“以朧華星為原點,23-17-46-11!”
“見鬼!那地方早就屏蔽星艦錨點了,怎么可能生成遷躍數據!”
匆匆趕過來的副指揮長面色沉著,冷聲道:“除非它擁有帝國航線全通權限,所以才能繞開屏蔽錨點的技術,直接在附近生成遷躍數據。”
“長官!”
副指揮長揮手:“對方的信標是什么顏色?”
數據員道:“黃色!”
黃色,說明對方不是敵方,但也不是任何熟悉的友方……軍官還在思索,就見蟲洞撕開真空,從中躍出了一艘損毀過半,但還是拼著解體危險,沖出遷躍點的巨大游覽艦。
駐星軍隊的軍團長已經駕駛艦隊,團團圍住了這艘搖搖欲墜的豪華游船,副指揮長眉頭皺起,訝異道:“龍宮號?這艘游覽艦是龍宮號?”
——稀世珍寶“唐懷瑟之冠”的巡回展出地點,就在這艘迄今為止號稱面積最大,防護措施最強的龍宮號上!
在什么樣的情況下,會使傳說中用軌道炮都轟不散架的龍宮號艦體損毀過半,狼狽躍遷到這里?
一,他們撞到了利維坦,被迫卷進宇宙風暴中。
二,他們遭遇了星盜,而且是宇宙知名的大星盜團。
副指揮長一把抓起通訊器:“卡繆!我已經消除了龍宮號的遷躍數據,又動用權限打開了一個二次遷躍點,你現在就指揮龍宮號的幸存者迅速轉移,注意安全!”
“收到。”對面傳出一個帶笑的男人聲音,“副指揮長,你還是這么容易緊張,在戰場上,這可不是一個好習慣啊。”
副指揮長慢慢抿緊了嘴唇,情急之下,他沒有用軍銜稱呼對方,而是下意識地重現了學生時代的習慣,在等級嚴明的軍隊中,這算是個不大不小的過失,但軍團長不會和他計較這一點。一如這么多年來,自己一直秉持著嚴苛板正的軍官形象,而那個嘻嘻哈哈的白癡只知道縱容下屬的小錯誤,每次訓話還要在軍紀中加入什么誓言熱血之類的中二東西,把大家都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然而這次的突發事件不同以往……他的額角已經開始輕輕地跳,他的精神力具象化是三尾跳鴿,這種靈敏的鳥類能夠在萬里之外感應到磁場的變化,從而對目的地的氣候天時做出準確的預測。
副指揮長成功具象化出三尾跳鴿之后,他對于危險事故——尤其是突然的危險事故,同時有了敏銳的感知能力。
“這不是開玩笑!”他重復強調,“加快速度,我已經發出了求援信息,很快相鄰最近的駐星軍隊就能趕到,在此之前,我只要你加快速度!”
“我知道,”男人的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我什么時候忽視過你的提議。你剛剛說話的時候,龍宮號的救生艇就放出來了,預計三分鐘內就能完成全部的轉……”
他忽然頓住。
先前關閉的,被消除記錄的遷躍點,居然再次無聲無息地打開了!蟲洞擴張的面積比原先大了足足十幾倍,仿佛地獄的深淵在蕓蕓眾生面前打開了通道,滅世魔神的眼球就在其中轉動著注視人間。
龍宮號的體積已是十分龐大,它堪比一座浮游在太空中的小型城鎮,一次能夠容納近四千人在其中居住玩樂,但和從它身后緩緩逼近的黑暗巨影比起來,龍宮號就像鯊口邊掙扎的一只笨拙海龜,隨時能被鋒利的鯊齒一下咬碎!
那一國般宏大的暗色巨船在真空中不疾不徐地緩緩切入,艦首棱角鋒利,熔鑄了一整顆鹿頭的造型。在叢林中溫順美麗,被許多人稱作精靈的生物,在這里卻像惡魔般瘋狂猙獰,昂揚的鹿角上滿是鮮血艷紅的顏色。WwW.ΧLwEй.coΜ
駐星太空基底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駭得說不出話。副指揮長連眼尾都抽搐起來,龍宮號,還有派遣出去救援的軍方艦隊,在這樣的龐然大物面前就猶如一條魚,一群浮游生物。
他嘶聲說:“金鹿……星盜團。”
宇宙中規模最大,制造恐怖襲擊事件最多,同時也是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星盜團,金鹿。
它以大航海時代的知名海盜船“金鹿號”為名,金鹿號的船長弗朗西斯·德雷克在1577年自大西洋啟程,途經麥哲倫海峽,橫渡太平洋之后又穿越印度洋,再繞過好望角,于1579年回到英國的普利茅斯,沿途擊沉的西班牙艦船堆積如山,劫掠來的財寶也堆積如山。數千年前的金鹿號完成了歷史上最負盛名的一次環球海盜航行,數千年后的金鹿星盜團襲承了它的名字,同樣襲承了它古老而血腥的榮光。
它的最高領導人真實姓名早已不可考據,各大星系都飄揚著他的懸賞。那手
段殘酷,性情暴戾的男人是舉世聞名的超S級強者,他給自己取名為七海誅王,他的機甲“森羅炎獄”位列S級,與阿佐特帝國當前的最強戰力平起平坐。
現在它來了,口涎滴血,鹿角獰惡,稀世珍寶唐懷瑟之冠就像一塊香甜肥美的餌食,引誘它凌駕此地,將星球都變成尸橫遍野的墳場。
副指揮長跳起來,他是文職軍官,卻以駕馭者的姿態悍然拔槍,沖出了指揮室,撲向最下方的機甲存放點。
前路幾乎已成定局,但他還不能放棄,他必須得和那個白癡并肩作戰,他是他的大腦,他是他的長刀,只有無數場戰役中配合出來的默契,才能拼出一線生機!
龍宮號只放出了一半的乘客,此刻見到金鹿星盜團追了過來,救生船幾乎全亂了套,滿天無頭蒼蠅一樣亂飛。還未從駕駛室撤退的艦長似乎是慌不擇路了,龍宮號來不及關閉側位艙門,便狠狠一個轉向,加足馬力,朝朧華星的大氣層砸下去。
龍宮號倉皇逃竄,阻攔在金鹿號和軍方艦隊之間的唯一屏障頓時消失了。軍團長沒有再笑,他的面孔蒼白,烏黑的眼珠中,凝固著能與整個星系對抗的死人之國。
他拿起通訊器,下達了一個,可能也是最后一個指令:“所有人,立刻掉頭返航,前往最近的駐星基地傳遞消息。再重復一遍,所有人,立刻掉頭返航,前往最近的駐星基地傳遞消息。”
“長官,那你呢!”
“這是軍令,沒那么多屁話!”他驀然大吼,“走,快點走!”
底下的人忽然就明白他要做什么了,軍方已經和星盜團打了許多年的交道,也知道星際中不成文的規定:兩方狹路相逢,如果一方的領導者愿意留下獨自迎敵,那么另一方也必須先派出同等級別的成員應戰。
他在為所有人拖延時間。
軍團長的機甲是A級的“長翅鷹”,身為全能機甲的駕馭者,他有足夠多的信心,為下屬爭取到足夠多的機會。
他只身一人,站在漆黑無邊的真空,等待著接下來的審判,身后是用盡最快速度返航的艦隊。
金鹿號的艦首,鹿頭的頷骨徐徐下降,看起來馬上就要從中走出什么人了,軍團長雙目銳利,調整呼吸,手按在光能劍上,隨時等候著出鞘的那一刻。
長翅鷹突然發出了一聲輕輕的鳴聲,叫聲活潑,仿佛在喜悅的笑。聽見這聲提示音,軍團長的呼吸停滯,他一回頭,視線中果然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A-級“短尾鴿”,副指揮長的機甲。
“你來這里干什么,沒聽見我說的話嗎!”他額上綻出青筋,朝來人低吼,“趕緊走!”
“滾遠點,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副指揮長不為所動,“不想死就跟我打配合,這樣說不定還能撐到救援來的時候。”
“你這個……!”軍團長氣急敗壞,還想對他嚷點什么,便感到身后傳來一陣騷動,他警惕地轉身,頓時怔住了。
真空中是沒有聲音的,但光還能傳播,此刻,鼓點和雷霆般有規律的閃光正從金鹿號上震顫出來,就像爆發的星云。仿佛他們正在恭送一位執掌權與力的神明,因此如何宏偉雄渾的排場都不算過分。
接下軍團長挑戰的敵人,終于從金鹿號中緩緩飛出。這尊高大的機甲戴著真蛇鬼面,青紅二色的涂裝,不僅不顯得俗氣,反而顯得外表古雅獰烈,如同乘著風雷的魔神。它肩扛鋸刀,其上遍布的粗大鋸齒一旦轉動起來,足以把龍宮號那樣的巨型艦船也鋸成一堆太空垃圾。
——S級機甲,森羅炎獄,七海誅王的座駕。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死一般的寂靜中,軍團長率先開口,聲音居然還很平靜:“你說得沒錯,面對強敵,確實需要我倆齊心協力……雖然對上這個,我們并沒有很大的勝算。”
副指揮長反倒笑了,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了,笑或者不笑又有什么分別呢?
他點點頭,贊同道:“是啊,我們沒有很大的勝算,只能不放過任何一線機會了。”
軍團長抽出了光能劍,他說:“認識你很高興,夜云。”
“我也是,卡繆。”
兩架機甲去如流光,朝森羅炎獄掠過去!副指揮長厲聲道:“上下包抄,趁……!”
長翅鷹突然變道,猛地將短尾鴿撞偏了當前航線!副指揮長瞳孔驟縮,他只看見一道驚天的白光,那么兇暴,用任何言語都不足以形容它的可怖。光在真空中的傳播速度約為三十萬公里每秒,而森羅炎獄揮刀,刀鋒與光影幾乎是完全重合的。
長翅鷹猶如風中飄零的孱弱花朵,無聲地一分為二。
那個瞬間,男人竟然趕在光速前看到了森羅炎獄的出刀動作。他像是在剎那燃燒了全部的生命,只為把短尾鴿從自己身邊狠狠推開,可他的等級明明只有A,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機甲的殘骸沉默漂浮,血在漆黑的太空也是人的肉眼所難以察覺的——或者他沒有血,沒有尸首,連骨灰也不曾留下。那一刀超越光速,足以將一海的水都蒸發殆盡,何況是一具A級駕馭者的身體?
副指揮長看著眼前這一幕,太空中的戰爭就是如此,上一秒波瀾壯闊,下一秒死寂寧靜,爆發和毀滅都這么極端,這么迅速和殘酷,就像那個白癡耗盡了一生,最終也只為自己延長了寥寥幾秒的性命一樣。
三尾跳鴿總能預見最宏偉的**,避開最狂傲的風暴,在最安全的枝頭上棲息,跳躍一次又一次干涸的旱季,跳躍一次又一次天敵的追捕。它們是輪回中不滅的精靈,無法選擇生命在何時開始,卻能自由地選擇結局在何時落幕。
此時此刻,他的眼中倒映著前方的死亡,唯有死亡。
他猛然將機甲的時速推動到最大,機翼燃燒著流星的光與色,朝森羅炎獄狂飆過去。真空冰冷而無聲,這一刻,他的淚水滾燙,發出獅子般的怒吼和咆哮。
森羅炎獄中,似乎有人乏味地嗤笑了一聲,鋸刀再度揮出,天塹般橫跨宇宙,切開了所有色彩與炙熱,同時也切開了那顆墜落的流星。
“一個不留。”
七海誅王喑啞地下達了死令。
——朧華星駐星太空基地,軍團長、副指揮長雙雙戰死,軍團全殲,無一逃脫。
·
金鹿星盜團追逐押送著唐懷瑟之冠的龍宮號,突破了朧華星的封鎖屏障,占領了駐星太空基地,控制了整顆參賽星球!
這個百年不遇的爆炸性消息瞬間傳遍了周邊星系,皇帝焦頭爛額,閣員大臣徹夜不休,在宮廷中分成了戰與和的兩派。一向剛強激進的諾爾斯特大公這次卻主張先求和,因為家族中他最看重的后輩就在朧華星上,起碼要先確認參賽選手的安危;一向以處事圓滑著稱的“小首相”托蘭·霍爾則主張武力壓制,因為他的孫子同時也在朧華星,而這件事拖的越久,就對參賽選手越不利。
星網的二十個直播區域,史無前例地黑了二十分之一的實況,因為金鹿星盜團同時毀了軌道衛星,多達一百三十萬名參賽選手被困,帝國所有人的眼睛都焦慮地注視著那片黑掉的光屏,朧華賽區。
“先生,我們拿到的情報據實,七海誅王的確親自坐鎮金鹿號,追著唐懷瑟之冠的蹤跡,趕到了朧華星。”伊斯塔緊急匯報,“他們攜帶的‘星環’設施,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扭轉地心磁場,形成一個環繞行星的粒子帶,使一切科技手段都變成廢銅爛鐵,只有配備密匙權限的星盜成員能夠如常行動……”
羅瑞雷歐低聲道:“一旦全副武裝的星盜降落在朧華星,那些參賽選手沒有任何能夠抵御他們的手段!他們會像雄獅,撲在被拔了牙齒和爪子的狼群中……這將演變成一場一邊倒的大屠殺。”
容鴻雪大步前行,始終不曾開口,幽綠的眼珠暗沉。第三個副官也翻閱著手中的情報,急促地沉聲道:“赤紅龍家族已經派出了黑龍的劊子手,打算救出娜塔莉婭·赤紅龍,皇室也準備派遣虹之愛麗絲前往支援。先生,您現在前往朧華星,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容鴻雪停下了腳步。
所有人面前,站立著一尊漆黑的機甲,頭頂命輪,身后沒有機翼,肩頭鑲嵌形如雷火的噴射口,它身上已經沒了顯眼的金色銘文,只有在光線流轉過的時候,絲絲頭發粗細的金色紋理,才會閃出一抹極晦暗的火彩。
那天易真見到的,還不是大黑天的完全體。
“全是廢物。”容鴻雪冷漠地說,“開艙門。”m.w.com,請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