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與世隔絕，面前那張空蕩的巨大圓形會議桌仿佛就是整個世界，外面的城市，究竟是催人入眠的寂靜之夜，還是戰火轟鳴的末日開端，麗卡露不得而知。
    沉默，是她最不害怕的武器，就算大戰在即。
    良久之后，薇爾統帥開了口：“麗卡露將軍，你還有兩次提問的機會。”
    “你還沒有回答第一個問題——正坦在哪？”
    薇爾統帥肩膀前傾，臉上滑過一絲略帶攻擊性的微笑，“在敵人的陣營里。”
    “敵人是誰？”
    “龐氏家族。”
    又是一段碾壓時間的沉默，薇爾統帥轉動上身，似乎有些坐不住了，對著麗卡露勾勾手，示意她繼續。
    “沒有別的問題了。”麗卡露聲色不帶起伏。
    薇爾統帥輕咳一聲，“你不想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嗎？不想知道外面的情況嗎？”
    “這些，不需要我提問。”
    “那么，你想不想知道，七十年前，是誰在小勇的飛行器上做了手腳？”薇爾統帥雙臂抱在胸前，“或者，你也可以問我，闊山那一戰，究竟是誰出賣了你，導致你們全軍覆沒。這些，難道不是當年壓倒你的最后一根稻草？據我所知，你的仇，至今還沒報。”
    “答案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簡單。”
    如果說剛才的對話還是相互試探，那么這一句就有些針鋒相對了。薇爾統帥眼底一收，像是猛獸受到了威脅，帶著與生俱來的兇狠。她展開雙臂，手撐著桌面，慢慢站起來，“我明白，你沒有理由相信我，黃金時代結束時，我還沒有出生。在我們這種人里，經歷過戰場的，永遠不會敬畏守住和平的。可是，和平年代里，血流在看不見的地方，這七十幾年，所發生的一切，才是統治軍最殘酷的戰斗。”
    她沿著圓桌緩緩走向麗卡露，手點著每一張座椅，像是數著缺席的統帥，“麗卡露將軍，在你沉睡的時候，腳下這棟大樓四分五裂，正坦借助龐氏家族的力量搬倒奇云，而龐氏家族也趁機滲透了統治軍的每一顆細胞，絕對統治早就預測到這場大戰，提前保留下一百位能夠扭轉乾坤的精英，可惜，如今僅僅幸存你一人，在龐氏家族看來，他們等待的機會，終于到了，擋在他們面前的，除了你，就只剩一個我。”
    薇爾統帥走到麗卡露的面前。麗卡露禮節性的側身，目光相交的瞬間，兩雙眼睛各自泛出一道紅光。
    “說到這里，我要謝謝你。因為，屋頂一戰，敵人的目標就是我——”薇爾統帥大膽地拍了麗卡露的肩膀，“龐氏家族原本的計劃是利用心臟手術，對我實施暗殺，可是，我提前獲得情報，換掉了醫療團隊，并把手術地點從醫院拉回總部，如果當時的最高指揮官換做容天那個叛徒的話，現在，你就只能孤軍作戰了。”
    薇爾統帥收回目光，兩步繞過麗卡露。麗卡露跟著轉身。兩人并肩面對著空蕩的統帥圓桌。
    這時，一聲悶響穿過會議室外那道堅不可摧的防護，傳進來，地面震動起來，燈光忽明忽暗，幾縷細灰從天花板落下。
    像是早有預料，兩人平靜的對望一眼，等著震動結束。
    “城市沒了。”薇爾統帥斷斷續續呼出一口氣，“我已經把兵力派到更需要的地方。你應該比我清楚，就算我們誓死抵抗，也無濟于事，世界即將化為灰燼。我也不需要在你面前發表什么鼓舞士氣的演講。現在，只有你，能拯救世界。”
    麗卡露垂下眼皮，“你需要我做什么？”
    “一個任務，把它當作你的最后一個任務去完成。”薇爾統帥滑動設備，發出任務指示。
    麗卡露低頭一看——摧毀龐氏家族指揮中心，剿滅長老會成員。
    “防御模式下，總部至少能抵擋三天，那些金屬巨獸暫時打不到家里來，但是，反之卻有可能。”薇爾統帥提起嘴角，“這是我們最后的籌碼，請你一定把握。”
    說完，她轉身離去，留下一半的燈光，不足以照亮整張圓桌，金色的拱形大門敞著，銀樺獨自守在門口。
    “長官，飛行器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起飛，六十人的團隊，正在裝配武器……”
    麗卡露眉頭一緊。銀樺嚇得慢了一步，“太少了，我知道，連統帥圓桌的衛隊都上前線了，等一下，我也要跟老師匯合，然后去戰場，總部就是一座‘空城’了。”
    麗卡露好像只聽到了“老師”這個詞，“雨者在哪？”
    “這會兒，應該也到地下停機坪了，不知道有沒有上車。”
    麗卡露加快腳步，昏暗的秘密通道看不到盡頭，她走得流汗，脫掉外套，丟給銀樺，里面的衣服上還印著雨者的血，卻好像已經太久沒有看到他，心里空得發慌，頭腦無法思考。
    “他要上哪輛車？”她按著地下停機坪的門禁密碼，越急越錯，已經按了三次。
    銀樺慌忙翻著設備，平生第一次接到出征的任務指示，信息紛繁復雜，答不上來，急得面紅耳赤。
    “算了。”麗卡露等不了，門一開，就奔進去，如果看不到雨者的眼睛，就找不到力量，去處理周遭的一切。
    地下停機坪里沒有一架飛行器，密密麻麻排滿了車列，戰士三兩成群，無序地穿梭其中，尋找自己的戰隊，指揮官拿著嶄新的任務指示，巨大的壓力下，喉嚨嘶啞不堪。
    畢竟不是黃金時代，熟悉的空間里，混亂的場面與麗卡露的記憶大不相同。
    忽然，她手心一熱，一個熟悉的聲音，“你在找我？”
    急切的步伐停住了，焦慮的神情舒展了，她一回頭，就被拉著小跑幾步，遠離人流，后背輕柔地貼上了一臺沒人發動的車子，手里的熱量隨即消失。
    雨者一手撐著車子，結實的上臂就在她的耳廓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身體勉強保持著安全距離，低下來的額頭卻太近了。
    麗卡露抬頭望著他，“星星醫生……”
    “別擔心，她很好。我派了兩個學生，已經把她接到安全的地方。”
    雨者微微僂著脊梁，若不是長時間的相處，麗卡露恐怕察覺不出，“你的傷……”
    雨者一笑，“沒事了。”
    登上飛行器以前，她必須知道的三件事，已經完成了兩件，那最后一件，讓她慚愧，她還想著安德，用盡全力也抹不干凈他的痕跡，也許，和雨者告別后，她就會忍不住拿出設備，發出第一千條“你在哪”。
    “你還好嗎？”雨者用拇指擦去她眉尖的一塊污跡，一縷頭發別在耳后，“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麗卡露回過神來，搖搖頭，“你的任務在哪？”
    “還不知道。只收到一串代碼。你呢？”
    “龐氏莊園——”
    雨者瞳孔一縮，撐在車上的手拿了下來，捏著眉心。
    他想說不要去，他想說我和你一起去，麗卡露都看得出來，但是，他不能這么說，他們各有任務，他的無力，她感受得真真切切。
    他最終抬起頭，平靜的目光一如既往，“別忘了，我們還有約定。”
    麗卡露臉上一陣火熱，她還欠雨者一個答案。
    “我說過，等你回來，就帶你去見一個人，她一定能讓你高興起來。”
    麗卡露松了口氣，他說的那個人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雨者抬手恢復了剛剛的姿勢，身體和手臂圍成一座壁壘，把她守在其中，胸膛起伏著靠近，下一秒鐘會不會擁抱，就只是誰先伸手的問題。
    “哎呦呦……對不起、對不起……”
    麗卡露剛伸出手，就被一陣嘰嘰喳喳的道歉打斷了，她轉頭一看，“茉莉？”
    “老大……那個……我先走了，你們繼續……”茉莉手捂著眼睛，跌跌撞撞的后退。
    “你給我回來！”麗卡露離開已經被她靠得溫熱的車體，站直身體，手抱在胸前。
    茉莉一下立正站穩，眼神還是躲著，不敢直視，“報告老大，起飛的倒計時馬上開始了，我出來找找您。”
    說著，黑壓壓的金屬天花板撕開一道縫，大風伴著強光呼嘯地卷進來。所有人同時抬起頭，以各種姿勢擋著風、遮著光，巨大的飛行器懸在頭頂，第一次見到它的真容，地下停機坪滾起一波嘶嘶的驚嘆，然后安靜下來。
    懸梯在目光中伸展下來，碰到地面，發出一聲叮咚，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機會以一個擁抱告別了，麗卡露簡單說了句“保重”，就轉身向懸梯走去。
    大家默默注視著，這個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的年輕女孩，他們都認識，她的故事撲朔迷離，流傳至今，就算聽起來再不真實，這一刻，他們也愿意相信，傳奇戰士的蘇醒就是為了今天。
    一個孤單的掌聲帶起了一片，接著又是一片，歡呼聲、口哨聲，也跟著響起來，如果不能助她一臂之力，那么至少要送她一程，因為她是這個世界最后的希望。
    飛行器發出一陣催促的轟鳴，壓過了雀躍的歡騰，麗卡露走到懸梯下，抬頭望著飛行器的大門，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卻又充滿未知的兇險。
    她控制著心跳的節湊，就像每一次踏上戰場一樣，毫不猶豫，邁上了懸梯。
    可是，手臂突然一緊，她跟著退下懸梯，旋轉半圈，進了雨者的懷抱。
    他抱得那么緊，胸口那么熱，呼吸那么重，下顎深陷在她的頸間。
    茉莉擠眉弄眼的對她豎起大拇指。
    歡呼聲再掀高潮，口哨聲震耳欲聾。
    她雙手撫住他的脊梁，這座血肉之軀甘愿為她抵擋一切，她貼近他的耳朵，“小心薇爾統帥，我不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