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器的艙門開打，血腥味立刻灌進鼻腔，濃煙迷了雙眼，唯有耳朵開闊，卻搜尋不到分貝。
    這就是戰場？此時此刻，交戰雙方，只有一方屹立，才會使其如此寂靜。
    “別開火！”戰場深處傳來一個聲音。敵人蓄勢待發的槍口齊整落下。
    麗卡露也隨之放下握緊武器的左手，右手卻絲毫沒有松懈，在身體右側保持微抬，槍口似乎已經預熱。
    “你要什么？”聲音仍在故意隱藏，“小姑娘，我給你一千萬，你遠走高飛，一輩子花不完。這里的尸體，我處理干凈，一片皮膚都不留，統治軍不會知道你還活著。”
    “我要神行海克。”麗卡露尋找著聲音的來源，硝煙未退，眼前的夜視鏡發出了低效警報，“還有殺死他的人。”
    “神行海克可以給你。殺死他的人，不行。”聲音移動起來，正在穿過敵人黑壓壓的陣隊，快速靠近，“因為，神行海克還活著。”
    麗卡露身體晃動一下，一口氣提到喉嚨，“證明給我看。”
    “成交嗎？”聲音現身，一個男人，臉上涂滿黑色的顏彩，看不出年紀，一雙眼睛惡狼一般閃著碧綠的光，他手上拖著一個人，正是神行海克，“小姑娘，你可別沖動。”
    “當然不會。”麗卡露嘴角帶笑，額頭卻滲出了汗珠，夜視鏡分析了神行海克的傷情，雖然沒有致命傷，但是雙腿已經血肉模糊，“我手指一動，你們這單就黃了。”
    “我就喜歡和明白人做生意。”男人把神行海克扔在地上，走到飛行器的艙門下與麗卡露對視，身后無聲的注視表明了他的首領身份，“小姑娘，放下武器，沒必要指著能源閥門，萬一走了火，飛行器把我們都炸成碎片。”
    麗卡露沒動，“我要一臺車，停在飛行器下面，把神行海克……”
    “還沒到提要求的時候。把權限密碼交出來，才算成交。”
    “再打斷我一次，我們就馬上變碎片。”麗卡露右手一振，“把神行海克抬進車里，急救箱也放進去，飛行器就是你的了。”
    “等一下。”輕而易舉的得手反而讓反抗軍的首領起了猶疑，他眼睛掃過麗卡露胸前的徽章，“見習戰士？你憑什么拿到指揮官的權限密碼？你和神行海克什么關系？”
    “什么關系？”麗卡露和神行海克恍惚的雙眼對焦了一霎，他眉頭一緊，手臂瞬間失去力量，上身重重栽向地面，之后就一動不動，和其他的尸體一樣。
    她移開目光，壓抑著顫抖的聲帶，“好問題！大家都說我的是他的私生女，可惜不是真的，我和他什么關系都沒有，他卻養了我十幾年，每月給的生活費，從來花不完，你說，他是不是傻子？”
    反抗軍的首領聽不懂，猙獰的眼睛正在流失耐性，“你在拖延時間！”
    他的怒吼振起了脖子上的幾條青筋，握緊的拳頭一抬，身后所有武器再次指向麗卡露。
    頃刻間，殺氣無形無影地襲來，她聳聳肩，并不為所動，“實話就那么難以相信嗎？再講清楚一點，神行海克對我來說，比統治軍所有飛行器加起來都重要，我希望他是我的父親，希望我就是他年輕時一時糊涂犯下的一個錯誤，什么一千萬，根本不值一提。所以，趁他還活著，把車準備好，是你們唯一的活路，他要是死了，我們就同歸于盡。”
    首領喘著粗氣，回頭一聲令下，車子迅速按照麗卡露的要求準備就緒，過程中，夜視鏡匯報了神行海克的失血率——她的時間不多了。
    “密碼？”首領提高聲調逼問。
    麗卡露放下右手，把雙手上的武器同時收入腰間，勾起手指，示意首領走進飛行里。
    “你說的對，我是在拖延時間。”麗卡露上前一步，貼近首領的耳朵，“飛行器降落時就已經發出預警，支援快到了。”
    首領倒抽一口冷氣，抬腿要后退，卻做不到，他的雙手已經被麗卡露鎖死。
    “別反抗了，我的近身擊倒率時百分之九十五。而且，你根本不會用這顆小球。”
    纏繞在首領手臂上的金屬長蛇，在他眼皮底下被麗卡露“俘虜”，化身成一顆光滑的金屬球，落在她的掌心，又迅速伸展身體變回長蛇，將首領的兩只手腕捆緊。麗卡露抓著長蛇的尾端，把首領拉近了兩步。首領板住腰角力，卻被長蛇發出的電流僵住了全身。麗卡露從蛇尾拔出一根尖刺，抵住他的喉結，求救的希望瓦解，首領已經無計可施。
    “我最恨傭兵。”麗卡露用尖刺在首領的皮膚上畫出一條細小的口子，“是誰出資雇你們擾亂統治軍的戰局？”
    “龐氏家族。”他吃力地吐出幾個字，背后的同僚卻看不出異樣，從他們的角度望去，首領無疑是在和掌握密碼的女孩神秘耳語。
    她咄咄逼人的又靠近了一寸，“是誰訓練你們？哪個將軍？”
    首領瞳孔一縮，吞下一口空氣，喉結滾動，口子開始滴血。
    “說！”麗卡露把聲音壓到最低，卻吐出一口強勁的氣流，打在首領臉上，“收緊到空中不可視的戰場，誘導我們改用地面密集的五十一號戰術，從而逼迫飛行器降落，只有那群在最后一戰結束后逃跑的敗類才想的出來。說！誰是你們的老板？”
    “斯芭洛將軍。”首領的聲音劇烈顫抖。
    “怪不得你們不殺神行海克。”麗卡露冷笑一聲——留著神行海克，并不完全是為了從他嘴里撬出密碼，斯芭洛將軍再兇狠，還是念了骨肉之情。而且，她一定知道，指揮官的密碼最多只能打開艙門，一旦總部監測到非法起飛，就會遠程干預。
    看來，斯芭洛策劃攻占水庫，只是為了殺人——用密碼打開艙門，拆掉能源核，用失聯的飛行器做誘餌，統治軍一定會不遺余力的試圖撈回飛行器，她只需要守株待兔，就能干掉一批批后續支援的團隊。
    “所以，龐氏家族是按人頭付錢的？”麗卡露手讓中尖刺帶著血滑動了一寸。
    “你到底是誰？”首領無法掩飾眼中恐懼，“你要多少？我們可以談。”
    “我不要錢。我要你們的命。”
    尖刺穿透首領的喉嚨，他來不及咽下最后一口氣，就開始向前傾倒。麗卡露抽出尖刺，細而有力的血流噴濺到她的胸襟。第一次奪走別人的生命，并沒讓她的心緒掀起多大波瀾，畢竟，這一幕已經在心中預演了十年。她平靜地單手支起首領的身體，金屬長蛇沿著她的另一支手臂爬上肩頭，和她的肢體融于一體。隨著電流消失，首領的頭突然低垂，身后的同僚終于開始騷動。
    還沒有一個人判斷出飛行器里究竟發生了什么，眼前這臺龐然大物就噴射出巨浪似的氣流，沙塵卷著落葉率先騰空，子彈一般撲向這群身處起飛禁區的敵人，他們下意識地以各種姿勢捂住眼睛，放開時，飛行器已經懸在低空，艙門閃著紅燈正在緊急關閉，兩個人影糾纏在一起，從艙門里摔了出來。
    一輪混亂的開火沒傷到那兩人，因為飛行器對跳出的戰士具有基本的自動防護。落地后，防護失效，幾顆子彈擦身而過，麗卡露帶著首領的尸體翻滾起來。敵人群龍無首，在飛行器的黑影下亂作一團，他們認出了首領，卻看不出他已經死了，不敢開火，不敢干預，也不敢后撤。
    短暫的停滯足夠麗卡露翻滾到車下，把首領的尸體塞進車里，發動車子，一路向東，引著敵人，遠離水庫。
    可是，敵人的反應比她預料的快了不少，一批先鋒已經跳上車子追趕，而且，他們的膽量也超出她的設想，首領和神行海克都在車上，他們竟然毫不猶豫地開了重火。她被迫加速，伏在車窗后反擊。
    窗外，飛行器發出轟鳴的警報，非法起飛已經被總部節制，開始沿著低空強行迫降。幾秒鐘后，它便重重落地，就像墜毀一般，頃刻間，巨大的機身下埋葬了幾百具敵人的尸體，他們來不及發出一聲呼喊，就被壓得粉身碎骨。
    沖在最前面的幾臺車子僥幸逃脫，歇斯底里的釋放著火力。麗卡露的車子最終還是被擊中，失控騰空，又旋轉著墜落。她用身體護住神行海克。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不清，卻還是咬著牙責備了一聲：“你瘋了嗎？”
    她在急救箱里翻出兩張人工皮，按在他腿上的兩處主要傷口上。
    車頂落地，她踢開車門，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