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麗卡露大叫一聲,明知是場噩夢,她卻醒不了,縮緊全身每一處關節,掙扎得發抖。
她感到額頭濕潤,那是冷汗,把頭發黏在了臉上,還有脖子上,眼角似乎也是濕的——那可千萬不能是淚水,因為他們一定都在看著她。
“老大——”這個時候,一車的人里,只有正坦敢說話,他彎腰從車頭穿到車尾,單膝跪在麗卡露身旁,輕握她的肩膀,“敵人已經定位,準備開始倒計時。”
麗卡露拍拍他的手,“你去吧,按計劃執行,不用等我。”
正坦穿回車頭。麗卡露依舊緊閉雙眼,組織進攻是正坦的專長,兵分三路時,總是他和梔子幫她各帶一隊,車里這支由文娜臨時調配給她的團隊,規模還不到之前的十分之一,她不擔心任務,只是,她一個名字也叫不出來,睜開眼睛就是物是人非,一個沒有梔子的現實。
正坦說了一段鼓舞士氣的話,就開始倒計時:“十分鐘,武器自檢。”
麗卡露蜷起身體,想再睡上幾分鐘,卻害怕梔子又要在她的夢里死去一次。
“八分鐘,裝備互檢。”
她半睜眼睛,車內熄了燈,但窗外的月光格外明亮,互檢中有人報錯,她瞟了一眼,正坦正在處理。
“五分鐘,戰術確認。”
她仍然窩在座位里沒動,手里握著設備,猶豫不決。
“三分鐘,列隊準備。”
終于,她忍不住打給了小勇。
“怎么?睡不著?”一上來,屏幕里只有小勇一個壞笑的嘴角,“最高統帥她老人家找你說了什么?”
“沒見到。”麗卡露換了個姿勢,坐直了一些,“臨時接到任務,會議取消了。”
“任務?”眼睛擠跑嘴角,像是要從屏幕里鉆出來,小勇的聲音有點大,“你在哪?城西那一戰才剛打完,我剛剛還在陽臺上看,戰場還沒清理干凈,怎么又有任務?”
麗卡露又換了個姿勢,把設備護在懷里,對著屏幕嘟起嘴巴。
“三天三個任務,只睡一小時,身體怎么受得了?”小勇擰著眉,“有沒有在路上休息一下?”
麗卡露點頭。
“十、九、八……”正坦開始最后的倒數。
小勇聽到了,眉頭更緊了一些,“你沒事吧?之前從來沒在倒數時打給過我。”
“我沒事。任務結束了我找你。”麗卡露做了一個不負責任的承諾,關上了設備。
“三、二、一……”
“等一下!”麗卡露大喊一聲,站起來,同時探頭向窗外一望,“車不要停。”
準備跳下車的戰士們立刻收住腳步,回頭看著她。
“老大,前面就是跨海大橋了。”正坦手動壓著車速,神色焦急。
“不要停!”麗卡露跨出座位,戰士們迅速給她讓出一條通道。
就在這時,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公路搖晃起來,像地震一樣。
“加速!”她的喊聲快要撕裂喉嚨,“趴下!所有人!趴下!”
車速陡然提到最大,慣性把人拍打在地上,左側的峭壁上滾下一排巨石,剮倒了成片的樹林,一顆顆擦著車尾,砸向公路。地面崩開一條口子,濃塵封鎖了視野。裂縫和塌陷阻擋不住,巨石繼續滾動,碾過護欄,落下右側的懸崖,墜入大海,激起一陣濤聲,震徹夜空。
幾個人起身想要一看究竟,卻不知,碎石卷著細沙和荊棘翻滾著撲向車子,彈雨一般,射進車廂,左側的玻璃窗瞬間粉碎。站著人應聲倒下,幾道鮮血飛濺向對面的車窗。
車尾的“彈雨”來得最為密集,麗卡露伏在地上,雙手抱頭。
“老大。”一個身影撲過來,危急關頭,把她護在了身下。
“彈雨”掃過,那人身體抖動起來,卻沒出一聲。
麗卡露翻身看著那人的臉——那么稚嫩,還是個孩子。
“杰凱……”她脫口而出,定睛一看卻不是。
他們四目相視,那個孩子嘴角帶笑,并不介意麗卡露叫錯了他的名字,甚至還張口想要糾正。可是,鮮紅的血從他兩側的耳根涌出來,流進嘴里,他吞了一口,眉眼一蹙,倒在了麗卡露身上。
緊接著,車廂內響起一陣哀嚎,受傷的人聽起來不少。麗卡露把那個孩子攬進懷里,坐起身。正坦已經沖到她身邊,“老大,你傷到哪里?”
“我沒事。你?”麗卡露用手壓住那個孩子脖子后面一條深深的傷口。
“鉆到座位下,躲過去了。”正坦從車底拉出急救箱,遞給麗卡露,“我們已經上橋了。”
麗卡露才意識到車子還在飛馳,冰冷的海風從破碎的車窗灌進來,呼吸變成了咸的。
“統計戰力。”麗卡露一只手翻著急救箱。
“是!”
正坦轉身要返回車頭,麗卡露卻一把抓住了他。
“老大……”他一驚。
麗卡露松開手,仰頭對他一笑,“對不起,又把你帶上了一條不歸路。”
正坦還以微笑,“這是我的榮幸。”
說完,大橋就從中間轟然斷裂,斷點似乎就在車下,車子晃動著、震顫著,卷入了漫天的煙塵之中。
麗卡露抱緊那個孩子,眼睛和耳朵都被濃煙堵住,但她知道,車子仍在奔馳,在和時間賽跑、和重力賽跑,在這些不可抗力面前,她的力量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計,她的軀體不堪一擊,看不到也聽不到,她甚至不需要掩飾內心的恐懼。
有那么一個瞬間,她希望這次就是最后一次了,雖然她的人生有很多遺憾,然而誰又不是呢?歸于大海就是永恒的平靜。
可是,懷里的孩子,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還有很多快樂和痛苦沒來得及體會。這里不該是他的終點。只可惜,縱使她抱得再緊,也無濟于事。這一刻只能交給命運。
“你叫什么名字?”麗卡露嘴唇貼著他的耳朵。
那個孩子竟然聽到了,嘴巴開合一下,用盡全力把一絲微弱的氣息吐進麗卡露的耳朵里:“杰……洛……”
“對不起。”麗卡露撫著他的額頭。
車子沖出濃煙,躍上公路,身后的大橋土崩瓦解,不留一寸殘骸,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岸上等待他們的是真正的彈雨,從每一個有可能的角度掃射過來,讓車子在急轉后失控,撞在一顆巨樹上。
夜空中騰起大片驚鳥,盤旋著遮住了月光。交戰隨即開始。麗卡露和正坦一前一后,在車頭和車尾帶隊發起反擊。戰力損耗來不及統計,又對地形一無所知,計劃顯然已經失效,更談不上戰術,他們所能使用的似乎只剩求生的本能。
敵人的第一輪進攻很快被壓制下去,火光漸弱,飛鳥散去。他們馬不停蹄,棄車而去,別無選擇的鋌而走險,深入叢林,黑夜中艱難地跋涉了一程,找到一處隱秘的山洞安置傷員。
緊急會議就地召開,總部連線后,發來了地形分析,他們身處一座海島,孤零零的立于汪洋之中。島上沒有船,也沒有飛行器,唯一與外界相連的就是那座跨海大橋。敵人占島為營,敢于自斷退路,就是做好了同歸于盡的準備。
麗卡露認為,對于這種自殺式的對手,與其自投羅網的主動進攻,不如選擇一處有利地形,做好準備,誘敵深入,也算在當下極其不利的形勢下,占得一線先機。
總部確認了她的戰術。
麗卡露預計,準備時間三小時。果不其然,伴著破曉的青光,敵人發起了第二輪進攻,來勢兇猛,在雙方都經歷了慘重的傷亡后,敵人敗退下來。他們來不及休整,敵人殘存的一小隊戰力就很快從正面單刀直入,和他們廝殺到最后一個人倒下,就像一曲悲壯的歌。
結束后,麗卡露在潮濕的泥土上躺了一會兒,心中找不到勝利的喜悅。
醫療飛行器的黑影劃過天空,她爬起來,加入了運送傷員的工作。
工作緊張而有序,傷員很多,她沒看到杰洛。
飛行器起飛后,她獨自離開,追著心中一股莫名的直覺,沿著一條泥濘的小道,慢慢走到了海邊。
大海一望無際的遼闊,天空陰沉,兩者相交的界限不太明朗,很容易就被疲憊的視野忽略了,海風瀟瀟,卻沁人心脾,呼吸順暢得悅人,低空中,海鷗的吟叫也很動聽。
麗卡露在粗銳的沙灘上坐下來,試著放空。
“老大——”最近的那朵暗云消散之后,正坦的聲音出現在她身后,“來接我們的飛行器中途故障,總部正在從別的戰場重新調配,我們至少還要再等三小時。”
“知道了。”麗卡露沒回頭,“讓大家原地休整。”
“是!”正坦把一瓶水放在她手邊,這是醫療飛行器留給他們的物資,“第一版傷亡報告出來了,您要看嗎?”
麗卡露深吸一口氣,“杰洛怎么樣?”
身后沒有回應,麗卡露又問:“杰洛呢?”
正坦還是沒有回答。
麗卡露回過頭,看著他。
正坦垂下眼皮,緩緩搖頭。
麗卡露立刻把頭轉回大海的方向,剛剛吸進的那口氣,再也沒有吐出來。
“處理好傷口后,他參加了第三輪戰斗,是腹部中彈致命的。”正坦試圖緩解她的自責。
但是,沒有用,麗卡露一動不動地沉默了幾秒,“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沙灘上,正坦離開的腳步沒有聲響。天空更加黯淡了一些,害得大海也失去了色彩,灰蒙蒙的一片,唯有浪花依舊潔白,拍打過沙灘后就化成了泡沫。
麗卡露癡癡地望著,萬千心緒終究無從化解,脆弱這般侵擾時,她的心中只有一人。
“小勇——”她打開了設備,“對不起。”
屏幕里的小勇笑了,“一上來就道歉?”
“嗯——”麗卡露點頭,“我不該讓你等十年。我太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果給我第二次機會,我一定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上。”
“說什么呢?什么第二次?我不是還在,哪來的機會?”小勇挑著眉,眼睛瞪得老大。
“我好害怕,怕你也會離開我。”麗卡露垂眼看著身下的沙子,“這么多年,我以為我在追逐夢想,到頭來,卻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你不孤單,你有我,我不會離開你。”
麗卡露抬起眼睛,和小勇無言對望了許久,臉上漸漸浮出了笑容。
“你看,大海。”她把設備反轉過去,這一刻,海面異常的平靜。
“真美!”小勇看了一會兒,“戰爭結束后,就在海邊買一座房子,每天早上起來第一眼就是這樣的景色,好不好?”
“好。”麗卡露沒把屏幕轉回來,直到告別,都沒讓小勇再看到她的臉。
戰爭,真的會結束嗎?二十六年以來,她從不曾懷疑過,然而,此時此刻,她的信念瓦解了,給心留下一顆巨大的空洞。
“迷茫時就看看大海。”身后傳來一個聲音,不可思議的溫柔卻又有力。
麗卡露琢磨了一瞬,回過頭,“長官……”
她又頓了一下,之后就迅速站起來,調整身姿敬禮,“高級指揮官麗卡露向您報到。”
“好啦,我也向你報到。”那人拍拍她的肩膀,把她敬禮的手拉下來,“這里不是統帥圓桌,沒那么多規矩,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