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原本繁忙的武漢某碼頭如今只停了兩艘掛著英國國旗的貨船，可與空蕩蕩的船塢相反的是碼頭的擁擠不堪。無數企圖搭船逃命的人們聚集在這里，有票沒票的人都瘋狂地向前擁擠著。
　　高高的鐵柵欄將瘋狂的人們攔阻在外面，荷槍實彈的士兵守在柵欄邊，只有個別有船票的幸運兒才能通過小門進入里面，排隊登上貨船。
　　王定遠一手攬住蘭蘭，一手扒拉開行人，緊緊護著手拎布包的蘭蘭在擁擠的人群中向前走去，邊走還邊將幾個想趁亂打劫的人打開……
　　江邊護欄旁，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三、四歲的孩子放聲大哭，邊哭邊詛咒著：“該死的強盜啊，你們怎么能搶我的船票啊，天啊，誰能救救我的孩子啊，求求好心人幫我把孩子帶走吧，他還這么小啊……”
　　小孩摟著母親放聲大哭，路過的行人有人同情，有人視而不見，卻沒人能幫助他們……
　　蘭蘭和王定遠被這對痛哭的母子吸引了視線，腳步越來越慢。二人走過母子身邊，又禁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深深嘆氣。
　　王定遠：“走吧，這差不多是這個碼頭的最后一班船了。”
　　蘭蘭突然緊緊拉住王定遠的衣袖：“你跟我一起走吧，你也說了我家那邊比較安全。就一張船票也不要緊，我們可以不坐船，我們走回去。”
　　王定遠安慰地笑了笑：“你別勸我了，總要有人去打鬼子，打鬼子的人多一些，這些流離失所的人就會少一些，百姓就安全一些。”
　　蘭蘭：“可是現在只有你一個人對我好，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
　　王定遠微笑著，卻也很堅定地將蘭蘭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拉了下來：“男人有男人的責任，更何況我還是個軍人。”
　　蘭蘭還要說話，卻被王定遠打斷：“我是你的教官，你要聽我的命令。好了，快開船了，我們走吧。”說著拉起蘭蘭的手，向擁擠的人群中擠去。
　　王定遠奮力帶著蘭蘭向前擠去，擁擠的人群幾次幾乎將他們沖散，但王定遠幾次都將離開身邊的蘭蘭又拉了回來，一步步向代表希望的柵欄門靠近。
　　終于擠到柵欄門邊，王定遠把蘭蘭攬在胸前，用后背扛住后面瘋狂的人群，勉強從懷中拿出船票，遞給看守的士兵。
　　王定遠大喊著：“她的票，她有船票。”
　　一個士兵從柵欄里面伸出手接過船票，看了一眼。幾個士兵圍到柵欄門前，把柵欄門開了一個小縫，王定遠在外面一推蘭蘭，一個士兵在里面一拉，蘭蘭就被拉到了柵欄門里面，幾個士兵立刻又拼命地把柵欄門關了起來。
　　蘭蘭回頭，看著被攔在柵欄外的王定遠，怔怔地無語，看著他微笑著向她揮手告別，腳下本能地就要向王定遠走去，卻被站崗的士兵攔住，下意識地接過士兵遞過來的船票……
　　蘭蘭登上高高的懸梯，回過頭，看見王定遠轉身向人群外擠去……
　　蘭蘭站在突出的船頭上，看見王定遠已經走上江邊大堤……
　　蘭蘭再也按捺不住，沖著王定遠的背影大喊了一聲：“教官……”
　　王定遠站住腳步，似乎聽到了什么，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大船。
　　蘭蘭扔下手里的布包，看了一眼手中的船票，摸了摸身上，掏出了手絹，把票一包，塞進貼身口袋。起身爬上船上的圍欄，縱身跳了下去。
　　王定遠震驚地看著蘭蘭跳下大船，立刻翻過圍欄，向江邊跑去。
　　旁邊有人議論：“有人跳船……”
　　江水里的蘭蘭快速地向江邊游來，很快就在王定遠的幫助下爬上了江堤。
　　王定遠又急又氣地：“你瘋了，好好的干嘛跳下來。”
　　此刻的蘭蘭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猶豫和掙扎，她身上雖然濕淋淋的，臉上卻洋溢著笑容，表現出了她的堅定和執著。
　　蘭蘭：“不就是打鬼子么，我能打槍，會騎馬，你還教了我好多戰略戰術，我跟你去打鬼子。”
　　王定遠吼了出來：“胡鬧。”
　　蘭蘭堅決地：“不是胡鬧，我想好了，多個人抗日就多份力量，你能做到，我也能。”
　　王定遠感動地看著蘭蘭：“蘭蘭，會很危險。”
　　蘭蘭一笑：“我不怕，我跟定你了，你說過，你不會趕開我。”
　　王定遠有些無奈又有些贊賞地點點頭。
　　蘭蘭回頭看見那對被她的行為震驚得忘記痛哭的母子，連忙跑過去，掏出已經濕了的手絹包，打開手絹，拿出船票，擦了擦。
　　蘭蘭把船票塞到年輕母親的手里：“人很多，擠進去很不容易，為了你的孩子，這次你一定不能再讓船票被人搶走了。”
　　王定遠感嘆地看著蘭蘭，脫下自己的外衣，走上前給蘭蘭披在身上。
　　年輕母親帶著孩子跪倒在蘭蘭面前：“小姐，謝謝你，謝謝你，我會讓孩子一輩子記得你的大恩大德。”
　　蘭蘭微笑著接過王定遠遞給她的手絹，擦了擦臉：“快帶著孩子上船吧，船馬上就要開了。”
　　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再三磕頭言謝。
　　蘭蘭和王定遠轉身離去，越走越遠……

　　山路上。荷槍實彈的白龍幫土匪和保鄉團丁在騎馬的龍老大和海鎮長的帶領下，小跑著前進。

　　雙花寨議事堂外。雙花寨眾人已經集合完畢，手中拿著各式武器。一邊是以朝天椒、賽鳳仙、秀秀、水魚兒等為首的女兵隊伍，一邊是以文孝信、文孝忠、文孝智、文三兒為首的男兵隊伍，楊巍山、任三妹、幺孃站在另一邊，大家都精神抖擻，準備迎敵。
　　田田站到了隊伍前，看了看大家：“海涌老賊的保鄉團和白龍幫的人都上山來了，他們來得好，我們要讓他們有來無回！現在安排任務，我、朝天椒、賽鳳仙正面迎敵；秀秀和孝信帶一隊守后山小路，防備他們偷襲；水魚兒負責傳信；爹和幺孃留守山寨。都聽清了嗎？”
　　眾人：“聽清了。”
　　田田：“出發。”
　　一聲令下，眾人各就各位，分兵兩路各自跑開。
　　田田拉住正要離去的秀秀，有些不放心：“秀秀，海涌老奸巨猾，我們在他手上也吃過虧，你守后山千萬要謹慎！”
　　秀秀自得地：“放心吧，后山有我埋的機關，除非他們長了翅膀，否則休想逃過封鎖。”
　　田田點頭，拍了拍她，倆人分頭跟上自己的隊伍離去。楊巍山和幺孃等人則留下準備。
　　楊巍山對旁邊的人：“讓老人孩子都往后山去，我們幾個守在這兒。”
　　幺孃對旁邊幾個婦女：“快幫我多準備熱水、繃帶，我去拿藥箱。祖宗保佑雙花寨……”她禁不住自言自語。
　　大家都應聲離去，各自準備。

　　岔路口。海鎮長對龍老大說：“前面就是岔路，我帶人從旁邊往山后去，繞過去就能直撲雙花寨。”
　　龍老大：“要得，那我帶人從前面打，我們前后夾擊。”
　　眾人分道兩隊而去，周里金、龍老大分別催促著各自的隊伍。

　　文孝智、鄭喜兒和其他男女青壯寨兵都埋伏好了。
　　秀秀藏在樹上，觀察著遠方。
　　遠處。海鎮長帶著一隊保鄉團穿過山林，奔跑著向這邊而來。
　　粗壯的大樹高處，懸掛著一塊塊釘滿尖利木楔的木板，木板上壓著的是大塊的石頭……
　　枯枝落葉掩蓋的地面上，隱隱可以看偽裝后的痕跡……
　　文孝信小心繞過用一叢樹枝偽裝過陷阱，手里牽著一根線、線上掛著一串小鈴鐺，在陷阱一側的路上繼續布置。秀秀突然從樹上跳下，一把拉住他。
　　秀秀：“哎哎，你動我的陷阱做哪樣？”
　　文孝信抽回手自顧干活，一邊回答她：“虧你自夸聰明，這都沒看出來嗎，我要做雙重機關。攻山的人一碰線就觸動鈴響，他們以為這是陷阱，肯定就會繞開，但其實這是假像，真的陷阱卻在他們繞開的路上等著。哈哈，這就叫障眼法。”
　　秀秀不屑：“哼，你這法子太笨，要做就做真的雙重機關，就算他們躲開一個，還有一個必中。”
　　文孝信瞪她一眼：“講得輕巧，真的雙重機關現在哪來得及做？還是我這個實用，保管讓海涌老賊上當。”
　　秀秀得意地：“我講能就能，你敢再跟我打賭嗎？如果你輸了，就背著我繞寨走三圈，當所有人的面喊我師傅！”
　　文孝信不服地：“好，賭就賭。要是你輸了，那你也得喊我師傅，天天喊。”
　　埋伏在四周的其他人都無奈又好笑地看著秀秀夫妻斗法。
　　秀秀飛快地掰壓樹枝、用線綁小石子在壓彎的樹枝上……
　　文孝信也不甘落后，加快速度繼續牽線、掛鈴鐺……

　　遠處。海鎮長等人已漸漸接近，他突然一揮手阻止身后眾保鄉團丁的前進，自己翻身下馬。
　　海鎮長下令：“停。蹲下隱蔽。”
　　保鄉團丁們遵令，照他的話原地蹲下。
　　周里金不解地問：“鎮長，為啥子要停下？穿過這片林子就能繞到雙花寨了。”
　　海鎮長：“哼，既然你都曉得這條路能繞過去，雙花寨還能不設個關卡？”
　　周里金恍然：“對呀。那我們該咋個辦？”
　　海鎮長得意地：“楊田田自以為在文家學了兵法就了不得，殊不知我這一鎮之長可不是吃素的，過來。”
　　周里金趕緊湊上去，海鎮長向他布置一番，周里金甚覺高明地連連點頭……

　　田田、朝天椒、賽鳳仙各自隱蔽，藏身起來；后面的文孝忠、田翠翠、文三兒和其他人也各就各位了。
　　龍老大抬手就一槍，大喊：“沖。”
　　田田：“打。”她也發槍了。
　　兩邊激烈交火。
　　龍老大帶著眾土匪向山坡上猛沖，并大喊著：“沖啊沖啊，山上都是女娃，哪個搶到就歸哪個啊。”
　　土匪怪叫著向上沖去。
　　田田：“就這些毛賊也敢來攻打雙花寨，打！”她又開一槍。
　　一個土匪應聲倒下。
　　田田向一旁的朝天椒喊：“別著急，多上來幾個再收拾他們。”
　　朝天椒身后背著大刀片，緊盯著山下的人，手里拉著一根牽繩，喊著：“曉得，我的麻辣抄手，一碗至少得有五個。”
　　水魚兒摸到田田身邊：“田田姐，你真猜對了，海老賊帶著保鄉團繞到后面小路上去了，想偷襲山寨。”
　　田田頭也不回地邊射擊邊說：“曉得了，告訴秀秀他們要小心，別死守硬拼，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退回寨子。我們打掉這些土匪就回兵，到時里應外合包圍他們，哼，想抄我的后路，我也會抄他的后路。”
　　水魚兒答應了一聲：“要得。”剛要走，一眼看見踩上朝天椒雷區的已經超過五個土匪，連忙大叫著：“夠五個了，夠五個了，快炸快炸。”
　　朝天椒卻沒有動，嘴里還在默念著：“六、七、八……”她猛地一拉牽繩，地雷爆炸，七、八個土匪被炸了出去。
　　水魚兒開心地叫著：“炸得好炸得好，給我留一個大個的雷，我傳完信回來也要炸他們。”
　　朝天椒得意地把手里的繩子一扔：“放心吧，我把最大的留給你。”
　　水魚兒跑開去傳信，朝天椒連忙跑向另一邊賽鳳仙守的地方去看雷，結果發現賽鳳仙這邊密密麻麻的土匪和保鄉團更多，而賽鳳仙還在不緊不慢開槍射擊，甚至還有功夫忙里偷閑地理理頭發。
　　朝天椒怒不可遏，撲過去接二連三地拉響了地雷。
　　因為密集度高，土匪和保鄉團被接連炸響的地雷炸倒了一大片。
　　賽鳳仙一見，高興地：“炸飛了，炸飛了，去見老天爺嘍。”
　　朝天椒卻生氣地大喊：“你個妖精十八怪，是吃白食長大的啊，這么多土匪你不喊我來炸雷，你想等他們沖上來抓你去當壓寨夫人啊。”
　　賽鳳仙仍然不緊不慢地開著槍，口氣嘲諷地：“想抓我，有那樣容易嗎？我是哪個呀，敢招惹我？再講了，早喊你過來不是耽誤你個瘋婆娘顯擺嗎？”她隨手又是一槍，嘴里學著朝天椒的腔調，“啊，我的麻辣抄手一碗至少五個，這樣多好，一炸炸出這么多，回去夠你吹半年的。”
　　朝天椒：“這是吹的嗎？明明就是我朝天椒炸出來的，一個地雷炸五個是最少數。”話音未落，朝天椒注意到幾個土匪靠近了，她立即沖過去抓起賽鳳仙身邊的手雷就丟了出去。
　　幾個剛靠近的土匪被炸了回去。
　　朝天椒大罵賽鳳仙：“你是豬腦殼啊，好幾個土匪一起上來你還用槍打，你以為你是田田一樣的神槍手啊，一槍一個？給你手雷真是浪費！”她站起身要走。
　　賽鳳仙一眼看見一個土匪正向朝天椒瞄準，于是，撲過去一把按下朝天椒的身子，子彈從頭頂飛過，賽鳳仙抬手一槍將那土匪撂倒。
　　賽鳳仙沒好氣地：“誰是豬腦殼誰曉得，站那樣直干啥子，你以為你身段好啊，身段好你做哪樣不直接跳出去當靶子啊。”
　　朝天椒和賽鳳仙不停地邊打邊斗嘴，田田等其他雙花寨的人則不理會她們，自顧自地向撲上來的土匪射擊。
　　土匪們被打得抬不起頭，龍老大探頭張望，被手快的田田一槍打中。龍老大應聲倒地，一眾土匪撲過去搶了龍老大的尸體就往下撤……

　　秀秀終于直起身，一抹腦門上的汗，得意地向文孝信宣布自己的勝利。
　　秀秀：“哈哈，我贏了！”
　　文孝信看了看她，懊惱地把手中鈴鐺往地上一扔，正想說什么，卻被飛奔而來的水魚兒打斷。
　　水魚兒邊跑邊喊：“秀秀姐，秀秀姐，前面都打起來了！”
　　秀秀：“真的？”她仔細一聽，果然有隱隱槍聲。
　　其他人也都聽見了槍聲，然后看向后山小路，卻依舊寂靜一片。
　　文孝信忙走到秀秀身邊：“秀秀，不大對頭吧，前面都接上了火，攻后山的人咋個還不來？”
　　秀秀也非常不解，大家都困惑地面面相覷。
　　秀秀：“海老賊不戰而逃了嗎，那我們不是白守了？”
　　這時水魚兒發現了什么，一指不遠處：“看，你們快看！”
　　不遠處的林中響起陣陣馬蹄，并揚起一溜塵土越來越近……
　　秀秀興奮地：“來了！我們就等在這里看好戲吧！”
　　文孝信：“秀秀，我們應該先去前頭抵擋一陣子，慢慢再把他們誘到陷阱里吧？否則陷阱用完了，就不好防守了。”
　　秀秀：“瓜娃子，陷阱用完了，保鄉團就一個不剩全滅了，還防守啥子？”
　　文孝信：“可萬一……”
　　秀秀打斷：“沒得萬一，我是指揮聽我的，我要讓你對我的陷阱心服口服！”然后對大家：“大家隱蔽！”
　　眾人趕緊各就各位，秀秀和幾個寨兵飛快爬上樹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