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胡同形似一個湯勺,開頭窄窄的一段路,走著走著路變寬了,幾戶人家圍成個橢圓,門臉對著門臉。葉家就住在這湯匙的底部,崔兆麟打量眼前的宅子,隨隨便便的一個墻垣式門,從外面就能看出院落不夠齊整,修繕得一般,遠不如他們在沈陽的故居。年伯自來北平后便賦閑在家,葉家子嗣多,兩男兩女,從前個個都要讀書,花費大,年伯怕攢不下錢來。
崔兆麟應同學葉廷佐之邀來葉家做客,兩人前日在街頭邂逅,喜不自勝又萬千感慨。自“九.一八”后,當初東北大學的一干好友都風流云散盡,彼此不通消息。
深沉悠遠的簫聲從墻里傳出來,他知道是普晴在吹簫,技藝比多年前精進了許多。簫音綿綿,悠長、恬靜,忽遠忽近地圍繞著他,似深閨女子在娓娓訴說心事。七年沒見了,不知道女孩兒長成什么樣子。
崔兆麟等簫聲停了才去敲門,有婆子來應門。進門迎面便是用彩色花磚鑲嵌在東廂房南山墻上的跨山影壁,向左一拐,整個一進院落便呈現在眼前。一家人都坐在涼棚下,親親熱熱地。他就喜歡葉家這個氛圍,夫妻和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在眾人間,他一眼就看見普晴,新月般純凈的臉,淡淡的微笑,女孩子向他點頭示意。普晴擺脫了小女孩兒的稚氣,出落成形質清妍的窈窕女人,即使拿謝湄筠和文鸞來比較,她們亦是釵黛難分軒輊:謝湄筠具有江南煙水氣的潤澤婉轉;文鸞如牡丹般絢麗、燦若云煙;普晴則是空谷幽蘭,嫻雅飄逸。
他一時有些愣怔,她有多大了?哦,比他小五歲,二十三歲。
崔兆麟給伯父伯母施禮,向眾人打招呼。一家人都是崔兆麟熟悉的,除了坐在普晴身旁的一個青年男子,穆其琛,清華的教員。
“簫韶九成,鳳凰來儀,”他在普晴身邊坐下,摸一把伏在普晴身畔的狗子,“你的簫越來越好了!”
女孩拂一下鬢發,沒言語。
“很久不見,普晴,你還在讀書嗎?”
“六月底畢業了?!?/p>
與從前不同,她沒有稱呼他“哥哥”?!澳乃鶎W校?什么專業?”
“清華,外國語文系?!?/p>
“哦,好學校,好專業!”
葉家伯父說才看過他寫的介紹陜北的文章,“眼光獨特,很有見解!”伯父又說《淪陷二年之東北概況》是他這幾年看過的最好的通訊,“文字好,有情懷,有現實意義!”
崔兆麟謝伯父夸獎?!拔衣犕⒆粽f我們居然是同一天離開沈陽來北平??上В覀冊谲嚿蠜]有看到彼此?!彼D向普晴,心里浩嘆。
她看見了他,匆匆忙忙地帶著喬世瑛、母親和妹妹??匆娏擞秩绾危?/p>
“山水有相逢,”因為自己的女兒沒反應,葉維甸便笑著說,“現在不是又見面了嗎。”
山水有相逢?冤家路窄吧!葉普晴起身去給客人沏茶。一大家子只有兩個婆子幫傭,還要準備晚飯,所以有些事她該親力親為。聽說崔兆麟要來,準備茶點時,但凡是崔兆麟喜歡吃的,她都沒做也沒買。
女孩子端著茶盤回來,逐一給大家倒茶。及到崔兆麟身邊時,她嫌腕上的玉鐲礙事,便褪下來,崔兆麟自然而然地伸手過去要接住。從前,在奉天葉宅,兩人弄墨時,女孩子總要摘下手鐲,他幫著放在自己衣兜里,事后再給女孩。
時隔八年,他仍然保持從前的習慣。
“謝謝,不麻煩你。”女孩兒瞬一下眼睛。
崔兆麟的手落了個空。
“最近都畫了些什么畫?讓我看看!”他仍舊以親切的兄長口吻對普晴,盡管他感覺到女孩兒明顯的疏離和冷淡。
“我很少畫國畫了。”
“怎么了?”
“宣紙太薄,還要裝裱,太麻煩。我改學油畫了?!?/p>
“油畫也好,讓我瞧瞧?!?/p>
“畫得不好,怕被人取笑,還是不看了吧?!?/p>
“兆麟,廷佐說你還在郵政局上班,還做郵政組長嗎?”伯父適時地開口。伯父問起崔兆麟在西北的見聞,地貌、風俗、飲食、經濟、政治,他無不感興趣。
崔兆麟一面詳細作答,一面時時看向普晴。女孩子是典型淑女教育的成果,說話不徐不疾,微笑張弛有度,神情潔凈溫婉,眼中閃著柔軟。女孩兒偶爾投在他身上的眼神悠遠而綿長,仿佛穿過他、看向他的過去,看向從前歲月里的那個懵懂魯莽的青年。他的心如漲膩的春水般蓬勃起來。
飯桌就擺在涼棚下,男人一桌,女人和孩子們一桌。清華教員穆其琛談吐頗為不俗,他是北平人,畢業于清華,又去日本留學。崔兆麟由此得知他并非出身大富人家,而且他在學業上亦非出類拔萃之流。否則,他該自費去歐洲留學,或是考取清華公費留美。崔兆麟心里稍安。
“穆其琛是你朋友啊?”飯后,崔兆麟伺機又坐到普晴身邊。
“不是,師長而已。”
“哦?!睅熼L到畢了業的女學生家里做家訪?他留心觀察普晴對穆其琛的態度,女孩子行止大方得體,無半點忸怩之態。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
看看天色將晚,崔兆麟起身告辭。同學葉廷佐送他出門,普晴卻沒有,迥異于從前。先前,穆其琛告辭時,普晴倒是送到大門口。
“普晴有什么打算嗎?”
“什么?”葉廷佐沒明白他的意思。
“她不是畢業了嗎?以后有什么打算?”
“嗯......女孩子不好找工作,嫁人應該是她最好的出路?!?/p>
“哦?!迸c喬世瑛分手后,他經親友介紹,陸續與幾個女子有過短暫相處,不過喝茶吃飯,他都沒什么感覺。他與她們漸漸疏遠以致斷了往來,不傷和氣?,F在他深信與喬世瑛的分手以及后來感情生活上的賦閑都是天意,是令他為與普晴的重逢提前做好準備。
這一次,他將全心全意地投入,再也不要錯過女孩兒!
崔兆麟再去葉家前,特意請同事中擅吹簫的人陪他在樂器店里選一支音色上好的紫竹簫。既然葉廷佐說彼此都在北平,周末常來坐坐,他便不算不請自來,況且他帶著給普晴的禮物,還有各式點心。
崔兆麟到得早,他以為普晴會在書房里看書,結果女孩兒在灶房里幫廚。晚上的主食是芹菜豬肉餃子和豆面卷子,葉家是滿族人。
女孩子在窗下做豆沙餡,神情專注而安詳,靜女其姝。他曾經以為喬世瑛光彩照人,光彩照人?他心里冷笑,那不過是一刻不休地張揚,可惜他初時不懂欣賞女人。
“普晴,別做了,我帶了驢打滾?!彼诖巴庹f一句。驢打滾跟豆面卷子如出一轍。葉家的廚房安排在臨街的倒座房里,南北都有窗。他猜自己敲門時普晴看見了來客是誰,她居然不出來迎客。
女孩兒笑笑,“我爸爸喜歡吃我做的豆面卷子。”
“你什么時候有空,出來看看我給你的禮物,普晴?”
“什么禮物?”葉普晴專注于手底下的活,沒有任何驚喜。
“啊,我買了一支簫給你。”崔兆麟心里有些別扭。
“簫?我手頭這只簫是才換的,我一時半會兒用不上新的,你不妨送給別人?!?/p>
“啊……”他們重逢的伊始,普晴便對他淡然,“你看我都買來了……我沒有別的朋友吹簫?!?/p>
“那……謝謝你?!?/p>
崔兆麟以為她說這句“謝謝”并不情愿。
“麻煩你先放到堂屋里,我有空去收起來?!?/p>
“好!”有空?她居然不肯先打開來看一眼。
崔兆麟正要去堂屋,門外又有人來了。大家都忙著,他便自告奮勇地去應門。門外,那個做家訪的人對他露出禮貌性的微笑。冤家路窄!
普晴給穆其琛沏上茶。方才他的茶是婆子給沏的,崔兆麟心里頗不平衡。伯父和普晴的兄長們都不在,女人們不便與男性訪客長談,普晴又要幫廚,兩個男子只好相互作陪。
再后來,很多個下午,崔兆麟和穆其琛坐在一起談天說地,在葉家的庭院里。好像他們倆是專程來葉家約會彼此的。倆人很談得來,除了在追求普晴這件事上。
普晴有著崔兆麟想要的一切:容貌、身段、才學、性情,宜家宜室,是他心目中做妻子的不二人選。他喜歡對著普晴說話,普晴不像從前那般積極地回應他,可是只要她回應,便讓他心頭一亮。
“我寫的小說你都看過嗎,普晴?”他正以一支生花妙筆在北平兩個銷路最好的晚報上連載小說,反響極好。每天同時更新兩部小說難不倒他,情節照樣曲折動人,文字時而清新雋永時而大氣磅礴,他很得意。他的筆名沒變,始終叫“南柯太守”,他猜普晴一定會關注他的作品。
“這幾年我不太看‘鴛鴦蝴蝶派’的小說了。”她輕輕一句。
“哦?!彼涞煤堋K洺G擅畹蒯橅緯r弊,皮里陽秋,他的小說怎么能歸類到“鴛鴦蝴蝶派”呢?春秋筆法、微言大義,他們曾不謀而合,普晴難道忘了?
他如今再沒有進入普晴書房的優待了,他在葉家的活動范圍僅限于堂屋和院子。普晴從不請他進自己的房間,普晴待他亦遠不如從前。
“普晴,明天晚上請你出去吃飯好不好?”
“不好意思,我每天晚上都要幫廚?!?/p>
“那么中午呢?”
“中午我習慣于睡個午覺,不睡會很困,沒有精神。”她一次就斷絕了所有他們一起外出的可能。
普晴對他不冷不熱,使他數次欲言又止,無法表達自己的衷腸。他并不氣餒,畢竟當年在普晴心中他算是移情別戀,女孩子心里有怨氣他可以理解。只要他殷勤守候,假以時日,普晴定能回心轉意!
“你在翻譯小說,普晴?”他旁聽穆葉二人的話題是這個意思。
“哦,我只是有點想法,還沒定。”普晴輕描淡寫一句。
她并不愿意與他談及此項,他剛才聽穆其琛的話語,普晴已經深入其中了,穆其琛給她做指導,所以他是局外人!
兩個人把他排除在外的行為讓他很受傷,崔兆麟起身去庭院里賞花,葉家的狗跟著他,它本來伏在他腳下。
此番與普晴重逢,開局便不利,除了普晴的二兄葉廷佐因跟他是同學與他親厚外,其他人都淡淡地,伯父伯母客客氣氣,少了從前的親切,更不要說普晴。葉家對他最好的便是腳下的這只狗,搖頭擺尾,從他到普晴家的第一天起便黏上了他。葉家人都莫名其妙。
狗是最知好歹、最識忠奸的,自然能看出他比穆其琛更值得普晴托付終身。崔兆麟苦笑,他居然無聊、無奈到把滿腔的情緒寄托到狗身上。
他之前沒把穆其琛放在眼里,他的收入足可俾倪很多大學知名教授,遑論一個普通的清華教員!他很驕傲,尋常供稿人千字兩到三元,他千字五元,高高在上如魯迅千字五到八元。他以小說第一寫手張恨水千字十元起價為榜樣,他還年輕,來日方長。
況且他與普晴有少年情誼、總角之交,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女人總是念舊的。
他現在感受到了穆其琛在他婚戀路上的威脅。
“兄長,我去幫廚,你晚上想吃什么?”普晴過來問一句。
“啊,都好!什么都好!”崔兆麟笑笑,他心里忽地軟一下。普晴現在對他很擅長打一巴掌再喂個甜棗吃,忽冷忽熱地釣著他。換做別的女人這般戲耍他,他早就一聲不響地走人了??墒沁@人是普晴,是他這些年心里一直惦念的女孩,他舍不得,拋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