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四人起身走出會議室,我拿著文件夾緊走兩步,遞到林啟正面前:“林總,這個還給您,我不需要知道,到時候作為協議的附件就可以了。”
林啟正接過文件夾,沒有說什么,倒是旁邊的江心遙說了一句“謝謝”。
走出門口的林董又轉過身來,對我說:“鄒律師,辛苦你,明天就把協議擬出來,趕在心遙回去以前,把這件事辦了,不是還要去公證嗎?”
我回答說:“好的,協議明天出來沒問題,但是林董,我不建議雙方去公證處公證?!甭牭轿疫@話,三人都很奇怪地看著我。我繼續說:“公證不是協議生效的必要條件,雙方只要簽字認可,協議就視為生效,如果您認為需要第三方見證,可以邀請與此事無關的人進行一下見證。去公證處的話,林總和江小姐的財產狀況有可能被不相關的人知道,我覺得沒有必要。”
聽了我的話,林董贊許地點點頭:“好的,我再和心遙的爸爸商量一下。不錯,鄒律師,年輕有為!”說完,他直接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看來他的辦公室就在這一層。
我呢,只好和那小倆口站在電梯口等電梯,他們站在前,我站在后,兩個俊美修長的背影。
林啟正突然低頭劇烈地咳嗽,江心遙關切地說:“youshouldseeadoctor.”
“Don’tworry.I’llbefine.”林啟正回答。
兩個人用英語繼續說著些什么,以我的英語水平,可就聽不懂了,真令人汗顏。一個人的家世背景,往往就在不經意間顯現出來。我盯著他們兩人,恨恨地想,真該讓鄒月那小丫頭來看看,林啟正和什么人在一起才叫名——正——言——順。
電梯“?!钡匾豁?,門開了。他們兩人先走了進去,我跟在后面。林啟正進門時順手按了五樓和一樓。
電梯里,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電梯門是磨砂的,我只能隱隱看到兩個人的身影,站在我的身后,而我就像一個大而無當的怪物,擋在他倆的前面。
幸好電梯很快在五樓停了。林啟正說了句“對不起”,還沒等我讓開,擦著我的肩膀走出了電梯。
江心遙在我身后沒有動,林啟正回頭奇怪地問她:“不下嗎?”
“我有點事,你先去忙!”女孩脆脆地回答。
電梯關上了。門口的林啟正在最后一剎那,將視線落在我的身上。
電梯開始下行,江心遙在旁邊說話:“鄒律師是本地人嗎?”
“算是吧?!蔽沂兆∷季w,轉頭回答。
“那可不可以麻煩你告訴我,去啟福寺要坐什么車?”她說普通話很困難,一個字一個字地咬。
“啟福寺?”
“是。”
“讓林總開車送你去,或者坐出租車啰?!?br/>
“阿KEN很忙,我也不想坐出租,我想坐公車?!?br/>
“坐公車?!”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對呀,要了解一個城市,一定要坐這里的公車?!苯倪b大眼睛撲閃撲閃,興趣盎然地說。
電梯門開了,我們倆一起向門口走去。
我說:“坐公車可不太方便,不能到門口,可能要走一段路。”
“沒關系,我邊走邊問。麻煩你告訴我坐幾路公車,到哪一站下?”她從身后的小包里掏出一個小本,準備記錄。
“我也不是特別清楚,我坐公車也坐得很少?!蔽冶傅卣f。
“是這樣啊?!彼磥碛行┦?。
“沒事,我陪你到汽車站去問問。”我說。
“那謝謝你啦?!彼吲d地回答。
走到公車站,我問了問在旁邊等車的老人,然后把結果轉述給她:“你坐145到新華路,再轉7路車到啟福街,然后往里走大概200米就可以到了?!?br/>
她很認真地記了下來,還煞有其事的遠眺等待。我頗有些擔心,這么一個如花似玉的港澳同胞,萬一走丟了,或者被歹徒綁架了,我又如何脫得了干系。
想來想去,我決定陪她一起去。“江小姐,我和你一起去吧?!蔽艺f。
“是嗎?不耽誤你的時間嗎?”
“沒關系,去拜拜菩薩也是好的?!?br/>
“那太好了。你看,145路車來了,上車要準備多少錢?”她伸手進背包掏錢。
我忙說:“我有零錢?!?br/>
一路上江心遙不停地問東問西,這里是哪里?那里是哪里?那個小販在賣什么?那個女孩在吃什么?這么多人為什么都不用上班?諸如此類,我一一做答。
兩個人花了大半個小時才來到了啟福寺。寺廟前的乞丐一轟而上,把我們圍住。我正準備像以往一樣呵斥他們讓開,江心遙已經打開背包,開始分發善款,10塊、20塊、50塊,她眼都不眨就遞了出去,乞丐們歡欣鼓舞,越聚越多,當看到她準備發百元大鈔時,我實在忍不住,將她架離了乞丐群。我說:“小姐,可以了,你這樣發下去,不是乞丐的人都會來當乞丐了?!?br/>
她笑瞇瞇地回答:“見到他們也是緣份嘛?!?br/>
“可是真正的窮人不在這里,這些乞丐家里都是洋房?!?br/>
“但是他愿意來做乞丐,說明他還是沒有其它出路啊?!?br/>
我沒話可說。
進了大雄寶殿,我恭恭敬敬地叩拜。再一起身,那個小姐不見了。
我急了,滿寺廟找她,最后在一個偏僻的小房里看見了她,她正站在一尊有些殘破發黑的觀音像前出神。見到我過來了,她招手對我說:“快來看,這就是我要找的,宋朝的千手觀音像?!?br/>
“宋朝的?你怎么知道?”
“我聽我一個朋友說的,所以過來看看。這才是這個寺里真正的寶貝。你看,多漂亮。千手觀音又叫千手千眼觀音,千手表示法力無窮,可以拯救眾生,而千眼則表示慧眼無邊,能普觀世界。每個手都有自己的意思,中間的合掌雙手,能讓一切人及鬼神愛敬,持楊柳枝的手叫楊枝手,可免除一切病痛,持寶劍的手,可降服一切鬼神,還有寶鏡手,能成就大智慧。其實佛像只有42只手,除去前面合十的兩只,后面的每一只手對應‘二十五有’,乘起來就是千手千眼了?!?br/>
聽到這樣的話從她的口里蹦出來,我真是詫異極了。我隨著別人來這里也不是一次兩次,無非是磕磕頭,丟點錢進功德箱,從來不知道這些佛像還有這么多講究。
她說完后,從背包里掏出照相機,問我:“這里可以照像嗎?”
我看看四周,也沒有禁止的標志,就對她說:“你照吧?!?br/>
她拿起像機一通猛拍,然后對我說:“我們走吧?!?br/>
我說:“你不拜嗎?”
“不,我只是對佛像感興趣?!?br/>
這時,她包里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掏出來接通:“Hi,ken!”
又是林啟正,她對著電話嘰哩呱啦說了一通,雖然我不能完全聽懂,但知道大概意思是和我這個lawyerzou在此游玩。掛了電話后她說:“阿ken催我回去了,中午要去和別人吃飯?!?br/>
兩人朝出口走去,突然她的行進方向發生改變,我一看,她徑自走進旁邊的一個小藥店。
我跟了進去,她回頭問我:“鄒律師,你們這邊治咳嗽吃什么藥呢?”
原來是給林啟正買藥,我拿起一瓶“密煉川貝枇杷膏”遞給她,她接過后說:“哦,你們也吃這個?!比缓蟮焦衽_交錢去了。
我站在門口,心想,能夠給心愛的人的買藥,然后放在他面前命令他吃掉,當真是一種幸福。
她將藥放進背包,走到我身邊,嗔怪地說:“阿ken太不注意身體了,混身濕透了也不換件衣服,前天飛機又晚點,他在機場等了我三個多鐘頭,不感冒才怪?!?br/>
“那是?!蔽腋砂T地回答。
走到山門口,傅哥已經站在一臺車前等我們。江心遙對我說:“鄒律師,謝謝你,一起走吧,我送你。”
我說:“不用,方向不同,我自己走,你趕快回去吧,林總還等你呢?!?br/>
她上了車,放下車窗向我揮手示意。傅哥也向我點點頭,然后開車離去。
她不丑,反而很美,她不市儈,反而很脫俗,她不傲慢,反而很親切,她沒有一切我為我的貪念和幻想所設計出的種種缺點,相反,她的富有,她的修養,她的性情,都讓我感到自慚形穢,如果我如林啟正所言是個特別的女人,那她呢,她豈不是天上的神仙?今天的相遇,是對我莫大的諷刺。
我一回神,發現我周圍聚集了很多乞丐,我沒好氣地說:“走開走開,剛才還沒拿夠?。 薄智а鄣挠^音原諒我吧,我和江心遙不同,我就是一個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