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口氣,聲音放緩了些,安慰道:“方才我一時情急,本來也沒睡好,身上也難受,說話重了些,不是有意的。”
她又給他續了茶:“你剛才說到哪兒了?對,你阿媽,閼氏,她為什么不愛搭理你呢,可能是她性子安靜,不愛說話吧,你別往心里去。”
這句話像是個閘口,一下子打開了木循的話匣子,憋了多年的苦水泄洪似的倒了出來,嘰里咕嚕沒完。
“我阿媽性子確實安靜,但是也不至于不理我,就是不喜歡我罷了,可是她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對阿勒秋哥哥,她就很好,時不時總會給他做各種各樣的點心,那些點心都是中原的,有的我都沒見過。”
他鼻音有些重,說起這些事,聲音里滿是委屈,女人明白了一些,看起來,胡蘭閼氏不像是心甘情愿生下翠葉和木循的,她的心上人,應該是那個漢人。
一想到這孩子估計也沒感受過多少母愛,有個母親卻像個擺設,心里也有些同情他,溫聲道:“閼氏身在異鄉,怕也是時常思念故土才會性子淡漠,殿下要體諒,多為可汗分憂,孝敬閼氏,才是殿下該做的,那時候,閼氏和可汗都會以殿下為驕傲的。”
木循愣愣地抬起頭,問道:”我該如何辦?“
”前幾天聽說可汗想在草原東部新建一座王庭,殿下可以向可汗請命,去做修建王庭的督造官。“
不知是不是與中原打交道久了的緣故,西突厥可汗這幾年陸陸續續抓來請來不少中原的工匠,似乎是想仿照中原建筑的榫卯結構,融合進突厥本土的居住習慣,新建一座王庭。
耗費巨大,工期也長,準備了數年才開始準備動工。
”督造?“木循想了想,”我父汗會同意么?而且去做個督造官有什么用?還不如直接跟著父汗一塊上陣殺敵。“
”他同意不同意是一回事,我們爭不爭取又是一回事。“檀聞舟正色道,”這是大工程,不能一蹴而就,其中必定有不少的困難,不過其中也有不少的機會,不比在馬上殺人效果差,殿下,這世上不是只有攻城略地一件事情可以讓人服眾,蓋房子修路的人和拿著刀槍劍戟上戰場的人沒有區別,都是在為百姓和國家獻身,為王朝的根基出力,殿下不應該看輕這些人,如何管好這些人,也是為君者最應該學會的事情。“
”君......“他似乎有些茫然,”可我沒想過......“
”殿下不為自己想,難道不為公主和閼氏想一想?公主為什么要殫精竭慮地為可汗出謀劃策,難道不是為了殿下?她明明可以做一個高高在上養尊處優的金枝玉葉,卻甘愿為了討可汗的歡心,忍受下人背地里的白眼和風餐露宿,閼氏本是中原的姑娘,被迫離開故土,在王庭里不僅要面對突厥王族的冷眼,還要面對大閼氏的刁難,這些,殿下也不關心?”
一連番地問話,叫木循有些手足無措,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腦海里忽然滿是以往經歷過卻鮮少放在心上地畫面。
大哥摩崖每次遇到他時,總是面無表情,他雖然小,卻還是能發現他眼底的陌生情緒,像是在看一個低賤的外人,二哥雖然對他的態度比大哥要溫和些,卻也是疏離的,親姐姐整日里忙于公事,也無暇顧及他,每次去探望阿媽,總是能看見她梳著漢人女人的發式,坐在鏡子前不說話。
一股羞愧之情從腳底蔓延上來,讓他有些坐立不安:“我......”
檀聞舟嘆了口氣,到底還是十來歲的少年,又被翠葉和阿勒秋保護得太好,所以平日里看起來虎虎生威,真的說到里子里,還是要人推一把才敢做決定。
“殿下若是不想總是躲在閼氏和公主身后,就應該站出來做出些事情。”她喝了口茶,看了他一眼,溫和道:“殿下,您說對不對?”
片刻的沉默。
他忽然說:“你說得對。”
像是心里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眉眼間隱隱有些激動,他深吸了口氣:“你說得對,我不應該太操之過急。”
“我愿意督造王庭的建造。”
檀聞舟欣慰的點點頭,不過木循沒能激動一會,就被潑了一頭冷水。
“不過這個位子也不是殿下說做就能做到的,還要看可汗給不給。”
木循“啊”了一聲,不過也不算笨,很快想到緣故:“你是說,還會有人跟我搶?”xしēωēй.coΜ
“殿下沒參與過政事,可能還不太清楚督造監工一座王庭的建造要花費多少人力物力,而其中參與各個環節的人又能從中撈取多大的油水,總的來說,這,是個肥差,大王子和二王子不會隨隨便便就讓這塊肥肉落入別人的嘴里,這也是為什么,我建議殿下來爭取到這個位子地原因。”
木循臉色一白,袖中地手不自覺握握緊:“那你說,我該怎么辦?”
“據我所知,可汗正在考量監工的人選,殿下可以先去找可汗毛遂自薦。”她垂眼擺弄著茶具,杯子在她修長的手指間緩緩轉動,“還有一件事,殿下也要去做。”
“什么事?”
“為鐵毅求情。”
“什么?”他有些驚訝,急忙道:“他差點殺了你!我都想殺了他!”
檀聞舟看著他。
“殿下若想要站得高,就必須要有臂膀在左右,鐵毅確實蠻橫,卻算不上大奸大惡,他本是大王子的人,奉了他的命令來殺我,借此讓翠葉的計劃落空,卻沒有得逞,此時大王子只會棄卒保帥,鐵毅跟不了摩崖和摩梭了,這是收買人心的最好時候。”
木循怔住。
“雪中送炭最是能安撫人心,他曾經想不想殺我不要緊,重要的是以后,今日才是我最希望給殿下上的一刻,殿下首先要學會地,就是要將敵人變為朋友,這個世界上,敵人越多,對自己就越不利。”
“我明白。”木循點點頭,心里忽然對面前這個女人生出一絲更加奇妙的感覺,“我會去求父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