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太子便按照皇帝的意思來到了河陽王府找六哥。這個時候,李淳泫正在看斗雞。沒辦法,這些日子他太閑了,不發展點興趣愛好簡直是沒辦法打法時光。剛好府里有個下人說擅長斗雞,六哥就決定看看熱鬧。
聽說太子來了,李淳泫趕緊命人把雞藏好,否則被他二哥看見,又是一頓說教。然后自己跑出去迎接太子。
二人進了正堂,李淳泫向太子行禮,太子一把拉住,說:“虛禮就算了,孤今日來有事和你說。”
李淳泫一臉迷茫,他聽說最近太子特別忙,不知道這個時候還來找他能有啥什么事。
李淳風說:“陛下已經同意了,你明日就到戶部來幫孤辦事。”
“什么?我才不去。”李淳泫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開玩笑,他為了遠離政務作了那么大的死,好不容易如愿以償,現在又要讓他參與朝政?打死他都不去。
“你膽子大了,敢抗旨?”李淳風見六哥避政務如虎的樣子,有些好笑。
“不是……臣一個藩王,參與政務不合規矩。”
“你什么時候那么守規矩了?再說,孤讓你打個下手,跑跑腿,算什么干預政務?”太子又說:“你整日在王府無所事事,斗雞走狗的,遲早要鬧事,還不如和孤一起去干點正事,為陛下分憂。”
“二哥,這是你想的,還是陛下想的?”李淳泫苦了臉。
“自然是孤的主意。”太子一臉理所當然。
“二哥啊,你怎么這樣?這不是害我么!”李淳泫哀嚎。
“什么叫害你?孤這幾日忙得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你卻是閑人一個,孤不來使喚你,還能去使喚誰?”太子顯然不準備放過六哥。
“我……我什么都不會干。去了只能給殿下添亂。”李淳泫為了不去干活,只好拼命自我貶低。
“孤不會讓你做太難的事的,別犯懶,孤還不知道你?再說,你從九歲上就受陛下親自指點,若說一點政務都不懂,有誰能夠相信?”太子豈能被六哥這點小伎倆騙過去,立馬拆穿。
“二哥……我不去……”
“李淳泫,你趕緊接旨,不許胡鬧。”太子不為所動。
“二哥,你圖什么呀?”
“算你幫幫我,最近半個月,我每日睡不到三個時辰,你就不心疼你二哥?”太子開始動之以情。
“……”李淳泫一陣無語,只能點頭。
李淳風見六哥答應,笑了笑說:“對了,陛下還讓我問問,你喜歡什么樣的女孩子?”
可憐六哥剛喝一口茶,一下子全噴了出來,“什么?”
李淳風看他這個模樣,也有點驚訝,“怎么了?你今年十六了,母后就沒和你提過給你找王妃的事?”
“咳咳……咳咳……二哥,不能這么坑我。”六哥咳嗽不已,一邊的馬寶兒趕緊上前伺候。
好不容易平穩了呼吸,李淳泫說:“二哥,我還小呢,不急著成婚。我成婚以后就要之藩,難道二哥想那么快把我趕出京城?”
“可以先定親,不忙著成婚。十六歲的人了,你以為你六歲?還小呢?”太子搖了搖頭。
“……”十六歲,在李淳泫眼里就是高一小男生,還在被父母老師抓早戀的年紀,他這會兒,居然要考慮婚姻大事了,簡直是太不合理了。
“二哥……我怎么知道自己喜歡什么樣的女孩子?除了宮里的內人,和一些宗室的公主郡主什么的,我什么時候見過年輕的女孩子啊?”李淳泫有些崩潰。這個時代和宋以后一樣,講究男女大防,只要是好人家的女兒,是不能見外男的。他一個皇子,凡是與他門第匹配的女孩兒,都是養在深閨的,他怎么見得到?
“說的也是,孤就和陛下說,你還不懂這些,陛下和母后決定就行了。但是陛下非讓孤來問你的意思。還說若隨意給你定一個,不合你的心意。”太子也覺得讓六哥自己挑媳婦這件事不靠譜,“那我就回稟陛下,說你任由陛下做主了?”
“什么?不,不可以。”李淳泫連忙否定,盲婚啞嫁,他是絕對不能容忍的。萬一找一個完全不喜歡的怎么辦?自己還能三妻四妾,但是這不是耽誤人家女孩子一輩子么?
“那你要如何?”太子有些疑惑。
“這……”李淳泫一陣抓耳撓腮,突然靈光一現,說:“過幾日就是母后的生日了,母后可以請些命婦,讓她們帶上女兒來宮中賞花之類的……那我就可以……”
“你真是……”太子哭笑不得地說:“娶妻娶賢,你不要光看容貌。”
“我什么時候光看容貌了?還能看看性情什么的,她們說話行事,總能看出一兩分來的。”六哥越說越覺得自己主意不錯,說:“我這就進宮和母后說,婚姻大事,不能隨意決定。還要多看幾次,一次兩次還不成。”
“胡說八道,你把人家的女公子當成什么了?母后不會任由你胡鬧的。”太子拍了六哥一下。
“至少一次總是要看的。”李淳泫想了想說。
李淳泫進宮和皇后敲定了選妃的事以后,第二日就開始在戶部忙活起來了。那些文書看得他叫苦不迭,頭都大了。古代的賬本真的是一筆糊涂賬,看了半日,也沒什么頭緒。但是要不受人惑,很多時候還非得自己翻賬本不可。
翻著,翻著,李淳泫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現在朝廷就是缺錢,自己主要目的也是為了弄錢,但是翻賬本能翻出幾個錢來?歷史上最有名的賺錢案例,那不是王安石變法么?王安石的目的就是所謂的“民不加賦而國用饒”,這與太子的目的完全一致啊。甚至連弄錢的原因都一樣,要富國強兵么,主要就是為了打仗。當然,王安石變法的結果不是很好,最后失敗了。可是失敗的原因在于黨爭啊,不是王安石變法本身的問題,是不是可以套來用呢?這個時代從來沒有過宋朝,當然也沒有過王安石,自己的建議,應該很有新意才是。
想到了這點以后,李淳泫就非常興奮地去找太子講他的計劃。他拼命回憶了一下自己“前世”的高中歷史知識,想到了青苗法、免役法、均輸法和方田均稅法。免役法就是出錢代役,這個本朝已經實施了,所以就算了。方田均稅要丈量天下田畝,太復雜了,等到能實行,估計西邊都打完了,而且既得利益者太多了,阻力太大,所以也算了。青苗法和均輸法還是不錯的。
李淳泫與太子講了青苗、均輸二法以后,太子也很感興趣。均輸法其實不新鮮,漢朝桑弘羊就用過。朝廷賤買貴賣,起到平抑物價和賺錢二合一的目的。但是朝廷參與商業活動,特別容易與民爭利而產生弊政,這個政策在歷史上的評價也非常一般。桑弘羊被目為逐利之臣,現在提均輸法,恐怕會遭到朝野的反對,特別是御史臺和翰林院里的儒生,對這個很敏感。但是青苗法就不同了,青苗法是抑制民間高利貸,還能幫助農民度過青黃不接時期,順便為朝廷賺錢,簡直是一舉三得的大好事。現在三月份,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如果六哥這個點子早點提出來就好了,不過現在也還來得及,在京城附近先試試。
太子略有點激動地拍了拍六哥說:“你是怎么想出這個主意的,真是朝廷百姓兩便的好辦法。比孤整日枯坐,想著如何節省用度,要高明得多。”
李淳泫嘿嘿一笑,他沒辦法向太子解釋,自己多出來的一千多年的歷史知識。只好隨意編造:“前幾日臣到京郊游玩,遇到一老農向富戶借貸,臣問了利息,秋收的時候居然要還將近兩倍的糧食,讓臣痛恨富戶的為富不仁。但是過了一會兒,也就拋諸腦后了。今日忽然想起來,放貸的事,富戶能做,朝廷也能做,朝廷做肯定比富戶要好一些吧。”
太子說:“這個主意的確不錯,不過時間緊迫,從制定方略到通過朝議論再到試行,要很長時間,很可能今年就用不上了。咱們叫上秦尚書,趕緊進宮面見陛下。”
二人拉著秦尚書急往宮中去,在路上,李淳泫向秦尚書介紹了一下青苗法的大致情況。秦季訓不愧是有長期的地方任職經驗的循吏,聽了這個法子,一下子就想到了可能出現的問題,他說:“臣有二事,想要請教殿下。其一,如何能保證借了糧食的百姓都能還得上?萬一有一些潑皮無賴,吃完用完,到了秋收時節,一顆糧食都還不上怎么辦?朝廷真的能逼出人命來么?其二,如何保證地方官吏將糧食借給有需要的貧苦百姓,而不是強行逼著不需要的富戶借貸?要知道富戶能還上錢的可能比貧戶大很多,地方官為了政績好看,很可能窮人借不到糧,富戶不需要借糧反而被強制借貸。這樣與變相向富戶征稅有何區別?”
李淳泫一愣,第一個問題他想到過,借貸不還,這個是各種銀行的大難題。特別是發給窮人的貸款,很容易就還不上。但是他覺得這個時代的官府生殺予奪的權力大于新時代,一般應該很少有人敢賴朝廷的賬,實在不行,就讓地方官在放貸前先了解一下,那些潑皮無賴就不要借給他們了。讓自耕農用土地抵押,這個總不至于賴賬了吧?反正與地方官的考績掛鉤,不愁他們不重視。但是第二個問題他的確沒有想到過,一時也回答不上來。
太子聞言一笑說:“秦尚書,天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可以先從京畿郊縣試起來。發現弊政就修改,好的就向其他各道推廣。”
“殿下說的是,只是臣覺得,各級官吏參與放貸這樣的事,還是要謹慎。殿下是知道的,士大夫恥于言利,反對的聲音會很大。”秦尚書還是有點顧慮。
這點李淳泫也已經想到了,當初王安石變法可以說是攪得天下滔滔,反對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那些傳統的士大夫,一口一個逐利小人,視新法如讎仇。但是他這次只是想搞一個青苗法,不是想全面推行改革,所以阻力應該比歷史上要小得多。如果得到皇帝的支持,推行下去應該問題不大。
三人去長寧宮見了皇帝,皇帝也對青苗法很有興趣。李淳泫“前世”并非學歷史出身,對于青苗法的認識局限在高中課本的只言片語,具體施行方略根本講不清楚,在御前只能說一個大致的想法。所以皇帝下旨讓戶部盡快出一個可行的條陳,然后交政事堂審議。
回到戶部以后,秦尚書召集了兩位侍郎和各個堂官一起商議青苗法的具體操作流程,太子與六皇子列席旁聽。經過三日的商議,最后下令,每年二三月和五六月兩次,在百姓青黃不接之時,由官府的常平倉向百姓借貸糧食,利息是三分,隨夏秋兩季稅收償還。由百姓自愿申請借貸,官府不得強迫。借貸者以田地或者地里的青苗抵押,逾期不還,官府直接強征。不得向潑皮無賴以及田產全無者發放青苗貸。
接著,由秦尚書領銜上書政事堂,在皇帝的授意之下,政事堂很快通過了此法,并且決定今年就在京畿的三個縣施行,若能成功,明年就向幾個主要的產糧道州縣推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