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跟隨，不解她竟然去了尊圣宮。

姬宮湦對我有特許，準我入尊圣宮見他無須經由內侍通傳，我光明正大地進入卻又不動聲色。

“大王，您叫青苾過來？”

園子里，青苾向姬宮湦行禮。四下無人，除了我，我也是佇在極為隱蔽的地方暗中傾聽。

“那晚的事……孤對不住你……”姬宮湦露出在他臉上罕見的尷尬，“別放在心上了。”

“是青苾不懂規矩……”青苾婉言認錯，在姬宮湦面前極力保持她低眉順眼的乖巧模樣，“大王沒有錯……”

“孩子生下來……孤會好好待他的。”那種表情那句話，太能說明情況了。

我心驀地沉了，真難以接受，他們居然真的做出這等亂倫之事，我更多的是替青苾難過。

“大王不必煩惱，青苾自有分寸。”她雙眸婉轉，靈麗溫柔。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說她愿意守住那個只有她和姬宮湦知道的秘密，等到她的孩子出生，孩子眼里的大周天子永遠都只是祖父，而非生父。

“這宮中少有你這樣善解人意的女子，”姬宮湦趁著只有他們二人，竟情不自禁地單手攬住青苾的肩膀，“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姬宮湦，為何要讓看到你如此丑惡的一面，曾經我以為你只是昏幽、殘忍，如今我對你的了解算是更透徹，原來你的內心是這么荒淫和罪惡，你完全不顧倫理綱常任意妄為。

可悲的是我心里對他竟談不上一丁點的失望，我感覺不到作為女子被丈夫背叛的傷痛，反而覺得他可笑，卑劣到骨子里的小人，此刻我對你蔑視到無以復加！

我拂袖而去，不想再看他們令我感到反胃的親密，走得悄然無聲干干脆脆，不留一點痕跡。

數日后與桑桓攜伴游園，在宮里四處走走好散心，放掉最近悶在心里的煩擾情緒。

不覺已經是盛春二月，綠樹扶蘇，百花爭艷，萬物是復蘇后的生機盎然。我不由心生感慨，這段日子我是真的被一些接二連三的瑣碎蒙蔽了雙眼，竟連眼前醉人的春日美景都無暇欣賞錯過了。

腳下的路愈走愈熟悉，抬眼望著遠處的風景，我心里依稀泛起難忍的微疼，仿佛被刀猝不及防地刮了一下。

那里，就是坤仁宮了……

剝落的宮墻，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繁華氣派，手觸及那銹蝕斑駁的宮門，回憶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帶來連綿不絕的心傷。

我輕輕推開了宮門，伴隨老舊地的“吱呀”聲，坤仁宮里荒涼寥落的風景逐漸映入眼簾。

桑桓忽然拉住我：“妹妹莫要進去！”

我遲疑地怔住，卻沒有收回自己的目光。

“太子死后這里就被荒廢了，大王不讓任何人進去。”她好心地提醒我，“妹妹若是進坤仁宮的事被大王知道了，天曉得大王會如何降罪于你，到時候妹妹你有理也都說不清了！”

“姐姐放開我，”我冷淡地想要抽離了我的手，“我真想進去，哪怕只看一眼都好，一切后果褒姒會一人承擔的。”

桑桓見勸不動我，手上的力氣也弱了，不由得緩緩放了我。

踏足坤仁宮，撲鼻而來的盡是滄桑，這里很久沒人住了，叢生的雜草茂密過了膝蓋。殿門緊閉，屋檐的蛛網被風吹得曳曳搖晃。

我繞過宮殿徑直往南隅的沁馨苑走去，過往的畫面隨著熟悉的景物入眼一一浮現，還是原來的樣子，可是一些最重要的改變了，我想物是人非此刻再貼切不過了。

那兩排桃樹還在，只是再看不見桃花綻放的華美。人一走，園子荒了，桃花自然也無人照料，光禿禿的枝丫唯獨殘留幾縷枯葉，那道頹廢的傷是這春日勃勃生氣里的強烈反差。

走到桃花樹下，仰首望桃枝，枝下垂下千絲萬縷泛黃的絲線，握著空落落的溫度不再的線頭，心頓時抽痛了，昔日的桃花簾，我和你共賞的最后一場桃花……難道，只剩現在的頹敗？

清晰記得他夜里為我穿引落花掛于樹梢，借桃花向我訴衷腸，為我在桃花樹下撫琴吟誦桃之夭夭，許我要執手偕老的承諾，明明還像是昨天的事，卻不覺流逝已有多年……

宜臼，為什么我還是無法忘記你溫暖如春的笑，轉盼流波間向我遞來的深情，每每想起，還是會叫我心疼得近乎裂開。

我想，無法忘記，是因為我不想忘記吧。

第三株桃樹下的青石琴案，你的桃夭琴正安靜地棲息著，琴座上落滿了塵埃和殘花落葉。我輕手拾起一朵干枯的桃花，雖然再清楚不過它不可能再殘留任何余香，卻還是忍不住湊到鼻尖輕嗅。

“你喜歡桃花么？”熟悉的聲音回想耳畔，我驚怔地睜了雙眼，卻看到身旁空無一人，只有你曾經坐過的石凳，青苔蔓延，原來……一切都是我的錯覺，你，不曾回來……

隨手撥弄了“桃夭”的幾縷琴弦，不經意間撫出的竟也是你常彈的曲子，和你在一起久了，就連彈琴也只會彈你所彈，我們之間從來不缺乏默契。弦上依稀流轉著你往日指尖的溫度，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幻想，你與我正相偎共曲，你握著我的手指靈動翩躚。

抱著你的桃夭琴，我經過那天陪醉酒的你談心的假山石，還記得在這里你趁著酒勁傻傻地要我做你的太子妃，第一次吻了我，那個吻應該就是我心為你的第一次悸動吧？

我忽然悲痛難耐地癱了下去，在這個沒人的地方放聲痛哭，哭到筋疲力盡，斷線的眼淚順著懷里的古琴緩緩流下，宜臼，多久了，太多的東西都改變了，不復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