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宣殿里的氣氛異常沉悶。董修靜默跪坐于偏席,案上擱著待用的帛緞和筆墨,望著眼前來回踱步的國君,深感其內心舉棋不定,因為他即將要下達的,會是一個威力足以驚動山河的指令。
“現在動搖儲君之位,天下必將大亂!”
姬發滿懷心事,耳里充斥著群臣的聲音。
“陛下想改立太傅,即是欲廢太子,朝中定有大批公卿不會奉詔,只怕還會有居心叵測之人想借助廢立太子來進一步攫取權勢。”
最縈繞于心,無疑是蘇護說出的那些忠懇之言,也是他此刻最擔心的地方。
該怎么抉擇?要把江山送到四弟手中,需要掃清的障礙太多了,而自己有生之年是否能為他鋪平這條王者之路?
用一個才確立半年隨時可能傾塌的王權來作賭,他真的不敢設想。
輾轉至案前,視線落到案上的那盞命燈,火光似乎不如之前亮了,姬發頓時又陷入沉思。
“照命盤所示,一旦他的命宮被紫微星入主,他從此以后的人生將會大放異彩,他為人間創造的功績和福祉將是前人和后人都無法超越的,他的貢獻必將流傳千古萬世傳頌。”
心底又不禁想起璣墨在南天宮與他分享的天機,話中透露四弟有如此強大的命格,他能為人世締造千載不朽的福祉。看來,為了周氏江山,為了天下黎民,這場冒險的賭不得不博!
“愛卿你且記下——”心下終是有了結果,所以喚過一旁的董修,后文說出口,兩個人的命運將從此改寫,“太子誦少不更事,才德欠佳,孤恐其不能繼任大統,固于此廢黜其儲君之位,改立先王四子旦,肇基帝胄,承天應人,臣民必同遵此詔。”
董修遵其口諭,提筆在帛上書寫成文,一字不漏。寫成將詔書呈給姬發覽閱,若無差錯,只等國君蓋上璽印,詔令即宣告生效。
可就在姬發握住玉璽的手正要落下,殿外突然傳入凄厲的哭嚎——
“陛下!詔書不能下!”
“邑姜?!”姬發怔愕瞪住眼前跪伏在地的女子,“孤未曾召見,你怎可擅闖前殿!”
邑姜抬首已是滿面淚容:“陛下,這廢立儲君的詔書不能下啊……”
“儲君廢立乃國事,自會有孤這一國之君來做主張!”姬發被她沖撞起了怒火,袍袖重重甩落,“豈容你后宮女子橫加干涉!”
“陛下的玉璽一旦印上,誦兒將一無所有……”邑姜聲淚俱下,淚眸望他肝腸欲斷,“你不能對他這么殘忍……他才只有八歲啊!他做錯了什么……”
姬發不想被她用誦兒牽起父愛,那會使他于心不忍,所以冷面轉過:“廢黜誦兒不是因為他不好,而是有比他更適合繼承社稷的賢人,孤是在為大周著想!”
“可是他的太子之位如果被廢,那等于是被他最敬愛的父親給拋棄了……”邑姜撕心裂肺的質問,那是她第一次對他如此放肆的控訴,多年來所有的積怨傾巢而瀉,“你知道那會在一個八歲孩子心里留下多大的傷口嗎……”
“邑姜,孤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姬發的口氣急轉直下化成冰冷,不愿再轉身看她那張涕淚縱橫的臉,“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孤已經警告過你很多次,不要逼孤絕情絕義!”
“陛下還是因為臣妾當年懷上誦兒拆散了您和摯愛……所以介懷么……”那些不堪回事的陳年舊事,邑姜不怕重提,只是流過淚的嘴角卻綻出心寒至極的苦笑,“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錯……臣妾不配做大周的王后,為了誦兒臣妾愿以死謝罪,但是誦兒的儲位不能廢!”
姬發憤而轉身怒指邑姜:“你敢威脅孤?!”
“臣妾愿以自己一命,保誦兒儲位不失……”邑姜亦噙淚相望,用最后一拜表達她此刻的堅決和不讓步,“求陛下成全……”
“好……”原來溫婉慣了的她也會有忤逆自己的一天,姬發只覺渾身發抖,面前的女人今天真是讓他大開了眼界,“你竟敢……”
不敵這攻心的怒火燒得他胸口一陣劇痛,手麻木一松,玉璽滑落階前。隨著玉璽轟然墜地,是他噴出的一口鮮血凄艷灑在那流光剔透的玉璽壁上——
他捂著胸口驟然癱倒,邑姜和董修皆大驚失色。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