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寒,冬意蕭瑟,落葉飄飛。
“據朝歌探子打聽來的消息,暴君已經調兵遣將做好了部署,我們和商軍的形勢就好比箭在弦上,一觸即發。”二人在榆樹下沉默站了良久,各懷心事,最后是黃飛虎先開了口,“諸侯聯軍里的南伯侯正在和聞太師的人馬交戰,自從鄂崇禹被暴君處死,他的兒子鄂順繼位為南伯侯。他是個人才,素有謀略,所以荊州暫時不會有什么問題。而張桂芳的軍隊也已東進,他們的目標是青州的東伯侯。”
“那向西來討伐我們西岐的又是哪一支?”姬發聽著他說的軍情,心情還算平靜。
“是北伯侯崇侯虎率領的北方軍隊。”黃飛虎答道,事關重大,他當然已經做了詳細的打探,“聽說暴君把商軍的主要兵力都放在與西岐的這片戰場上,以冀州侯蘇護為領軍。”
“冀州侯?”姬發不由自主地皺了眉,藏不住憂慮。
飛虎發覺了他的異樣:“怎么了?世子有什么問題?”
“沒什么。”姬發敷衍地掩飾過去,“只是沒想到會是他們……”
“是因為冀州侯和你父親西伯侯有過交情么?”
“可是打仗歸打仗,戰場上是不會講交情的。”姬發神色凝重地搖了頭,“更何況……在冀州侯眼里,與我們早已經沒有情誼可言了……”
“論軍事素質,北方的兵力雖然最強,但我們西岐的也不弱啊。”飛虎胸有成竹地安慰他,“所以世子無需太過擔憂的。”
“比起戰事,更讓我擔憂的反而是父侯的身體……”說著姬發眼神不自覺地黯淡,憂色重重。
“侯爺的病情還沒有起色么?”
姬發又是搖頭,無可奈何:“父侯畢竟上了年紀,身子大不如前了。又多年被囚禁羑里,受盡非人待遇,早就被折磨得一身傷病。再加上大哥的死一直以來都對他打擊很深,他這是積郁成疾,我怕父侯還沒等到大周興盛那天就垮下了……”
“夫君!”子黎神情慌張地跑過來喚道,“母妃和邑姜姐姐讓我過來叫你,要你去看看父侯!”
“父侯怎么了?”姬發微感到不祥,身旁的黃飛虎也不由緊張地一怔。
子黎雙眼憂傷地垂下:“不太好……”
姬發再來不及多問什么了,拔腿就跑,直奔父親的臥室。
進屋看到姜尚和散宜生都到了,佇在床邊不說話。侯夫人亦坐在床沿,紅腫著一雙眼。邑姜握著手絹給西伯侯抹臉,動作輕柔,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
“世子。”散宜生看到他,恭恭敬敬地參拜。
大家也都注意到姬發進來了,侯夫人下意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聲音哽咽地喚他:“姬發,到你父侯身邊來,他有話跟你說……”
姬發順從地過去了,邑姜收好帕子,識禮地朝她福了福,而后退至侯夫人身后。
越靠近床沿,姬發的心越沉重,望著父親那張病容枯黃的臉,心如刀絞。
“父侯……”他喚著,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亦在顫抖。
聽到動靜,西伯侯微微睜開雙目,眼里沒什么神采,嘴唇翕動著尤為吃力:“姬發,為父時日無多,在此彌留之際還能再好好看看你們,上天也算待我不薄……”
姬發情不自禁握緊父親垂在床沿的手:“父侯別胡思亂想,只需養好身體,其他的不必操心。”
“為父早年已演先天術算過自己的命相,是時候壽終正寢了。”西伯侯倒是勾出一彎平和的笑容,眼里突然回光返照,盡是不舍,“只是眼下與殷商對決在即,為父不能親眼看到我大周的旌旗插上都城,心愿未了,恐怕難以瞑目啊……”
“父侯放心,我們大周是無堅不摧的。”姬發握得更緊,勢要父親看到他的決心,“不需要多久,兒臣一定會戰勝暴君,讓天下盡歸我大周!”
西伯侯欣慰地點了頭,轉眼又看向姜尚的位置:“子牙,你也過來。”
姜尚聞聲而至,佇在姬發身旁:“侯爺有何指示,臣洗耳恭聽。”
西伯侯一邊握住姬發的手一邊對姜尚說道:“本侯今召卿入內,并無別論,只是現在的情形子牙也都看到了?孤居西北,坐鎮一方,統二百鎮諸侯元首,感蒙圣恩不淺。如今雖還有君臣名分,未至乖戾,但是當今國主惡貫滿盈,置黎民于水火,我等有責任誅滅暴君,還百姓一個太平天下。只可惜本侯不能久立于陽世矣,興周大計完成一半不能就此擱下,今后這份家業、周族的榮辱將會由姬發繼承。”
“侯爺英明。”姜尚臉上的笑由衷而發,“世子是不可多得的賢主,他日必能成就大統。”
“只是姬發尚幼,吾死之后恐其妄聽他人之言,肆行征伐,前功盡棄。所以本侯在此將姬發和周族托付給愛卿……”說到此西伯侯已是淚流滿面,“望子牙和諸位愛卿悉心輔佐,循循善誘,好助他終成大業。子牙務必要答應本侯的請求,若有違背,日后到了黃泉,你我冥中也不好相見。”
姜尚當即跪地誠惶誠恐地一拜:“臣荷侯爺隆恩,身居相位,豈敢不受命?若負君言,即為不忠。臣愿為大周肝腦涂地,粉骨捐軀,以酬國恩。侯爺切莫以臣為慮,當宜保重圣體,不日便可自愈。”
西伯侯聽其此言甚是欣慰,滿含熱淚望著姬發:“我兒,從今日起你就是新一任周主,從今往后一定要聽你姜相父的指令,不可造次妄為,視相父就如本侯,丞相之言即是為父之言。”
“兒臣答應父侯,今后必對相父言聽計從。”姬發忍著胸口的一腔悲愴,連聲承諾,“即位之后必將睦愛兄弟族人,憫恤萬民,為大周的事業殫精竭慮,必不負父侯所望。”
“臣等愿誓死效忠世子和周族,今后定當恪守其職,絕無僭越,安治周邦上下,請侯爺放心!”這時,散宜生也已跪拜,虔誠呈言。
“姬發,你繼位為西伯侯之前,為父再交代一句:見善不怠,時至勿疑,去非勿處。”西伯侯的眼神熾熱,是要他牢記,“這三者,既是修身之道,又是治國安民之大略。”
姬發再拜受命:“父侯金言,兒臣銘刻在心至死不忘。”
“侯爺,天子無道,我族奉天命討伐,自是與暴君反戈,理應不再向其稱臣。”姜尚出人意料地稟道,“臣認為,世子即位該稱的是王,而非侯。”
眾人驚愕里紛紛意會,皆無異議。
姬發不假思索果斷贊同:“相父所言有理,我大周平定天下是早晚之事,也是實至名歸。既與殷商對立,姬發不如就自立為王,以振士氣。定西岐為都,國號為周,姬發為武王,追封父侯為我大周始祖文王,由我大周統領各方諸侯殺向朝歌誅滅暴君!”
眾臣心悅誠服,高呼參拜,而病榻上垂淚的西伯侯,終得以含笑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