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心如死灰
阿雪摸著疼處,連連搖頭。梁蕭瞧得分明,暗罵:“沒用的丫頭,分明打得過她,干嗎丟低服輸?”阿凌眉開眼笑,說道:“好說,姊姊我心里不快活,不尋個人打兩掌,無法消氣。唉,你不比掌法,就給姊姊點兒好處,叫我內心歡喜。”阿雪抹淚道:“姊姊要什么,我有的,我都給你。”阿凌喜上眉梢,指著梁蕭笑道:“別的物事我不稀罕,你把他分我一半就好。”
阿雪俏臉發白,擺手道:“不成不成。他一個大活人,分成兩半,豈不死了?”阿凌笑罵:“笨丫頭,我要死人做什么?唉,說白了,我要你把抓他的功勞分我一半,你對主人說:‘是咱倆一塊兒抓住他的。’”阿雪太不上道,她按捺不住,終于把話挑明。阿雪這才明白,驚道:“這、這豈非欺瞞主人?”阿凌臉一沉,冷笑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給主人說,她又怎么知道?”阿雪著她眼中寒光一逼,心慌意亂,只得道:“我聽姊姊的便是。”
阿凌大喜,上前摟住她,親熱道:“阿雪,你真是我的親親好妹子!”轉眼一瞧梁蕭,目光生寒,“我倒忘了,他也聽到了,須得割了他的舌頭,叫他從此說不了話。”手腕一翻,掣出一把匕首。
阿雪大驚,拽住她道:“姊姊,別……”阿凌瞅她一眼,嘻嘻笑道:“怎么,你瞧他生得俊么?”阿雪面漲通紅,焦急中,心中靈光忽閃,脫口道:“他、他是個啞巴!”阿凌一怔,方想到自己來了許久,也沒聽梁蕭說上只言片語。
阿雪見她面色陰沉,不覺心子狂跳。忐忑間,阿凌輕笑一聲,罵道:“柳鶯鶯真沒眼,瞧上了一個啞巴。”面露不屑,收起匕首。阿雪松了一口氣,瞅了瞅梁蕭,但與他四目相對,臉上又是一熱,好像蒙了一塊大紅布。
阿凌得償所愿,心情大好,笑瞇瞇坐下來,雙眼亮如星子,在梁蕭身上打量。忽又皺了皺眉,大聲說:“阿冰那小蹄子去哪兒偷漢子了?怎么還不來?”阿雪一驚,忙道:“凌姊姊,你怎么罵冰姊姊?”阿凌瞪她一眼,罵道:“你懂個屁。笨頭笨腦的死丫頭。”
阿雪被她又瞪又罵,不敢作聲,只低頭玩弄衣角。阿凌又待片刻,焦躁起來,起身踱來踱去,大聲咒罵阿冰,言語惡毒,似與她仇隙甚深。過不多久,遠空多了個小黑點,到得近處,卻是一只信鴿。阿凌神色一變,揚聲呼哨,信鴿撲喇喇落入掌心,阿凌解下鴿腿上的竹管,抽出一張紙條,掃了一眼,冷笑道:“小騷蹄子。”轉身對阿雪說,“阿冰說事態有變,著我們去五龍嶺。哼,就會發號施令,小騷蹄子,了不起么?”又啐兩口,氣沖沖挽馬就走。
阿雪抱起梁蕭,扶他上馬。三人騎馬走了一段,對面來了一隊行人,為首一個華服公子,跨著青驢,眉眼輕佻,瞧見阿凌、阿雪,雙眼登時一亮。
阿凌咯咯嬌笑,忽地展喉高唱:“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她歌喉婉妙,邊唱邊與那公子眉眼傳情。她是天生的狐媚,僅是眉飛眼動,便讓那華服公子筋酸骨軟,再聽這浪歌淫曲,身子輕了幾斤。
兩方人馬對面錯過,阿凌的嘴角掛著一絲詭笑。不一時,便聽蹄響,公子哥兒乘驢趕來,笑嘻嘻沖阿凌一抱手:“聽姑娘一曲,如聞仙樂,請教姑娘芳名。”阿凌笑道:“你只問我?”那公子一瞧阿雪,神色恍然,笑道:“當然是請教二位姑娘。”阿雪被他賊溜溜的眼珠一掃,頓時臉漲通紅,掉過頭去。
阿凌笑道:“我妹子面嫩,公子你下來,我偷偷告訴你名兒。”那華服公子受寵若驚,慌忙下驢,阿凌也下了馬,小嘴湊近他耳邊。華服公子香澤微聞,心神一蕩,忘乎所以,伸手把住阿凌纖手。阿凌也不避讓,笑容不改,似欲說話,忽然右手疾抬,二指插入華服公子的雙眼。那公子遭此重創,張口欲呼,卻被阿凌捂住了嘴,他欲叫不能,悶哼一聲,昏死過去。
梁蕭見了這樣的慘事,驚得目定口呆。阿雪也面色發白,朱唇顫抖。阿凌卻似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咯咯嬌笑,取手帕拭去指尖血污,兩個耳光將那公子打醒。公子躺在地上,血流滿面,慘哼不絕。阿凌咭咭笑道:“你問我叫什么名兒么?本姑娘這就告訴你,記住了,我叫柳鶯鶯,楊柳的柳,黃鶯的鶯。”梁蕭心頭一震,恍然大悟。
公子凄聲道:“賤人,我、我要告官……將你碎尸萬段……”阿凌笑道:“好啊,求之不得。”向阿雪招手說,“走吧!”阿雪看了地上那人一眼,輕輕嘆了口氣,轉首策馬,隨在阿凌身后。
二人又行一程,前面一片山嶺漸高,山勢五分,屈如龍蛇。梁蕭心想:“這該就是五龍嶺了?”想到柳鶯鶯,胸中一痛,“她不見了我,不知會不會傷心?”自憐自傷,淚眼迷糊。忽聽道旁草中“窸”的一聲,鉆出一個女子,高挑個兒,容顏秀麗,眉間如籠寒霜,看上去十分冷漠。
阿雪未及開口,阿凌跳下馬背,親熱叫道:“阿冰姊姊,一陣不見,想死我啦。”牽住女子左手左右搖晃。她剛才還痛罵阿冰,一逢面竟如此親昵,梁蕭暗暗稱奇:“這女人真會演戲,翻臉比翻書還快。”
阿冰甩開她手,冷冷道:“把馬丟開,跟我進來。”一瞧梁蕭,皺眉道,“他是誰?”阿凌笑道:“他是柳鶯鶯的姘頭,被我和阿雪抓住的。”阿冰柳眉一挑,淡淡“嗯“了一聲,鉆入林里。
三人棄了馬,跟阿冰走了一程,來到一棵樹下。阿冰坐下來,瞅著梁蕭,似乎心神不屬。阿凌笑道:“冰姊姊,到底出了什么事?”阿冰嘆了口氣,說道:“我尋到柳鶯鶯了。”眾人同是一驚,梁蕭尤為關切,只惜不能出聲,唯有側耳傾聽。
阿凌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恭喜阿冰姊姊,又得大功。”阿冰道:“立功還早,我找到柳鶯鶯,卻不敢惹她,所以召集你們。”阿凌“哦”了一聲,說道:“姓柳賤人確有些本事的。”阿冰搖頭道:“她不算什么,隨她一起的云殊才厲害,恐怕主人也打不過他。”梁蕭越聽越驚,一時如中雷擊,張口瞪眼。怔了半晌,忽見阿冰瞧著自己,眼中大有譏色。
阿凌忽地笑道:“沒瞧出來,姓柳的是個爛貨,朝三暮四,真是無恥。”梁蕭聽她出言污辱愛人,惱怒之極,可又無法回罵,唯有狠狠瞪視。阿雪瞧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眼中透出一絲同情。
阿冰冷笑道:“有什么奇怪的?云殊家世顯赫,人才俊雅,武功更是深不可測,哪一樣不勝這小子十倍?更難得的是,他肯為柳鶯鶯拋棄一切,換了是我,也要動心。”梁蕭聽得這話,怔怔望著阿冰,心中一片茫然。
阿凌見阿冰住口,忍不住問:“好姊姊,別賣關子。”阿冰淡淡地說:“主人不是讓我們分頭追蹤柳鶯鶯么?追到半路,我追丟啦。嗯,你們又怎么拿住這小子的?”阿凌一愣,瞅瞅阿雪,阿雪吞吞吐吐,把經過大致說了。只將自己一人,說成與阿凌一起。
阿冰點頭道:“原來如此。柳鶯鶯必是一時疏忽,被你們捉走了她的情郎。我在路上,瞧見她騎著那匹神駒,發瘋也似奔回來,遇見了我,正眼也不多瞧。”梁蕭聽得心中滾熱,恨不得立馬與她相見。
阿冰頓了一頓,又說:“我見她模樣古怪,便拍馬追趕,但不及她馬快,一時追丟。追出一程,忽見前方路上站了許多人。走近一瞧,卻見雷公堡、神鷹門一群人圍著柳鶯鶯一個。”梁蕭心往下沉,嗓子發干。只聽阿凌大驚小怪地說:“她那等快馬,怎不躲避啊?”
阿冰說:“我也覺納悶呢,現在猜想,該是她急昏了頭,只當這小子被那些人劫走,所以悍不畏死,向他們當面討人。”阿凌笑道:“妙得緊,咱們無意中,演了一出嫁禍江東的好戲。好姊姊,后來又如何?快快講完,別叫人心急。”
阿冰道:“雷行空板著臉走上前來,一伸手,叫道:‘拿來?’柳鶯鶯卻說:‘你把梁蕭給我,我就給你純……’她話沒說完,雷行空向前一躥,握拳向她打去。”阿凌“哦”了一聲,插口道:“打中了么?”阿冰道:“雷行空號稱岳陽樓以西拳法無對,忽然施襲,柳鶯鶯怎么敵得過?頓時挨了一記重拳,雖未倒地,口角卻淌出血來。”梁蕭聽得血往上沖,恨不得跳了起來。
阿雪面露關切,問道:“冰姊姊,這么說,柳鶯鶯被捉住啦?”阿冰搖頭道:“她挨了那拳,退后幾步,臉上閃過一絲慘笑,反手掣出匕首,對準心口便扎。”阿雪失驚道:“啊喲,豈不死了?”
阿冰嘆道:“傻丫頭,若是死了,我叫你來做什么?難不成收尸?”阿雪撫了撫心口,舒一口氣道:“這么說,是被那個云殊救了?”阿冰點頭道:“姓云的真了得,間不容發之際,擲出長劍,將柳鶯鶯的匕首擊落。跟著又是一掌,將雷行空震退,橫身攔在柳鶯鶯身前。大家都很奇怪,靳飛說:‘云殊!你瘋了?’云殊神情古怪,說道:‘她再惡十倍,也是一個女子,各位堂堂須眉,何苦與她為難?’”
阿凌冷笑道:“說得天花亂墜,骨子里還是瞧不起女人,難道女子就不配與男子為難?”阿冰道:“你懂什么?凡是好漢子,就該憐香惜玉,敢為心愛的女子出生入死。”阿凌賠笑道:“姊姊說得是,后來又如何?”阿冰道:“靳飛氣急敗壞,連聲喝叱。云殊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但就是不肯退讓。柳鶯鶯也說:‘姓云的,你不要裝腔作勢!我才不領你情!’伸手一撥,欲把云殊推開,誰料云殊雙足便似鑄在地上。這時白三元跳了出來,說柳鶯鶯殺了他兒子,要靳飛替他報仇。靳飛無奈出手。云殊不便與師兄動手,說了聲:‘得罪。’伸手將柳鶯鶯抓起,擲上馬背,先一掌逼退雷行空,又兩劍傷了楚宮,再一腳將白三元踢得滿地亂滾,然后躍上馬,護著柳鶯鶯奔五龍嶺來了。”
阿凌悻悻道:“云殊這一來,豈不成了背叛師門的大敗類?哼,為了那么個爛貨,太不值了吧?”語中酸溜溜的。阿冰冷笑道:“你吃什么飛醋?為柳鶯鶯不值,為你就值么?云殊鐘情柳鶯鶯,那是確然無疑的。說起來,他們合乘那匹神駒,快得驚人,若非我精于追蹤,恐怕也要追失。”阿凌被她搶白幾句,暗自作惱,臉上卻不表露。耳聽阿冰頗有自矜,趕忙媚笑道:“冰姊姊追蹤之術除了主人,天下再無對手。”阿冰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阿雪問道:“冰姊姊,他們還在山上么?”阿冰點頭道:“還在,但我不敢貿然上前,只在沿途留下路標,等主人來了再做計較。”
阿凌道:“冰姊姊,我一直不大明白,咱們為何要追蹤那柳鶯鶯?”阿冰皺了皺眉,說道:“你想必還記得,上次咱們隨主人去江南天香山莊盜寶,又放火,又殺人,費了很大的勁。事后主人將盜寶之事嫁禍給那個柳鶯鶯,還讓我們沿途殺人放火,傷殘男子,并學著柳鶯鶯的字跡,到處留字,好敗壞她的名聲。”梁蕭聽到這兒,好不氣惱:“那個‘主人’是誰?真是卑鄙透頂!”
阿凌笑道:“是啊,我也奇怪。主人到底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再說真有仇恨,憑主人的本事,殺她也不太難,何苦要費那么些周折!嗯,冰姊姊,你接著說,盜寶與今日的事又有什么關系?”阿冰嘆道:“這個我也是胡猜。主人得了寶貝,只歡喜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便鐵青著臉,很不高興。我不敢問她,只聽她自言自語,說上了當。于是我估摸,那寶貝怕是個假的。”
阿凌吃驚道:“假的?”阿冰道:“不錯,主人眼光高明,寶貝真假,哪會瞧不出來?她此次帶咱們來雷公堡,怕也與那寶貝有關。”阿凌皺眉道:“難道真品在雷公堡?嗯,姊姊可知是何寶貝?”阿冰白她一眼,說道:“主人行事高深莫測,她不說,我也不知。咱們做婢子的,主人怎么說,我就怎么做。”阿凌強笑道:“冰姊姊說得是,咱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主人說東,咱們就不能往西。”
阿冰點點頭,起身道:“我去瞧一瞧,看那兩人走了沒有。”阿凌笑道:“我也去!”阿冰搖頭道:“人多誤事。”阿凌道:“那云殊既然厲害,人多才好照應。”阿冰對云殊十分忌憚,遲疑道:“也好。阿雪,你把這小子也帶上,緊要時做人質擋一擋。”
阿雪點頭,抓起梁蕭。三人凝神向林中潛去,過不多久,便聽林中傳來人語。梁蕭聽出是云殊的聲音,初時甚小,漸漸響亮起來:“……柳姑娘,我雖然言不及意,這片心意,卻是天日可表……”
那林中寂然半晌,卻聽一聲嘆息,梁蕭聽出柳鶯鶯的聲音,心跳登時加快。只聽她說:“云公子,這個叫人為難,你對我很好,但我和梁蕭相識在先。”梁蕭聽她言辭間透出溫柔,不由心頭一緊,大為忐忑。
云殊嘆道:“柳姑娘,我也知這樣大大的不對。但不知為何,我自那天見你,須臾無法忘懷,走路想你,吃飯想你,連……嗯,說句混話,連做夢也夢見你。柳姑娘,你聽了這話,或許當我是個登徒子,但我從小到大,就沒如此喜歡過一個女子,更別提說這些蠢話。先時見你受傷,我什么都忘了,唉……我背叛師兄,他、他必然十分生氣。”說到這兒,語聲微微哽咽。
柳鶯鶯沉默一陣,說道:“云公子,今后你有什么打算?”云殊嘆道:“除了浪跡天涯,再無去處。”柳鶯鶯道:“云公子。人非草木,誰能無情,只是那個小色……嗯,梁蕭生死未卜,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丟下他不管。”梁蕭聽到這里,腦中“嗡”的一聲,幾乎失了知覺。卻聽云殊道:“不打緊,我陪你去尋他就是!”柳鶯鶯道:“承你情了,嗯……你為我叛出師門,我也不會負了你!”
這話一出,林中微微一靜。云殊顫聲道:“能得姑娘垂青,不過是云某的癡心妄想,決計不敢較真。但求姑娘明白我的心意,云殊就算千刀萬剮,也甘心了。唉,可惜那梁蕭與蒙古人結交,所謂胡漢不兩立。姑娘既從漢姓,必為漢人,不可被他花言巧語迷惑住了。但瞧姑娘佛面,下次相見,我不與他為難就是。”他越說越快,顯然心頭喜樂。卻聽柳鶯鶯道:“承你情了。是了,他的內力怎么沒了?”云殊嘆了口氣,說道:“內力我替他廢去了。但愿他沒了武功,就此棄惡從善,做個尋常百姓。”梁蕭聽到這話,一顆心跌入萬丈谷底,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云殊惱恨梁蕭在長江上力護伯顏,阻了自己的大事,二來梁蕭會了“三才歸元掌”,大干他師門之忌。他一身內功強過梁蕭數倍,趁對掌之際,施展“兩儀渾天功”,雙掌內力左進右出,右進左出,猶如一具無形磨盤,將梁蕭渾身的內力逐點逐滴地榨出。柳鶯鶯只見梁蕭容色辛苦,還當兩人比斗內功,萬沒料到云殊竟會廢去梁蕭內力。幸好四面火起,云殊才無奈放手,饒是這樣,梁蕭自幼苦練的內力大半付之東流,剩下的已經百不及一。
林中寂靜,柳鶯鶯的呼吸聲又沉又濁,過了一會兒才說:“也好,你想得周到……”話音未落,忽聽云殊叫道:“你有傷,別亂動。”只聽柳鶯鶯“啊呀”一聲,尖叫道:“你別碰我!”又聽云殊惶聲說:“是是,我失禮了。”柳鶯鶯微微喘道:“你、你別生氣,待我與梁蕭交代明白,嗯,才、才算對得起他。”云殊嘆道:“姑娘有情有義,叫人相敬,我若對姑娘無禮,叫我……”柳鶯鶯截口道:“別亂發誓,我信你便是……”
阿雪屏息聽著,忽覺梁蕭的身子越來越冷,低頭瞧去,他雙目緊閉,面色煞白,再探鼻息,竟是有進無出,不由猝然一驚,失聲輕呼。阿冰、阿凌聽得叫聲,面無人色。剎那間,云殊厲叫道:“誰?”兩人正欲竄逃,忽聽云殊冷笑說:“走一步的,留一條腿,走兩步的,留下腦袋吧!”二人被他一唬,腿酸腳軟,再不敢動,俱都回頭,狠狠瞪了阿雪一眼,慢慢站起身來。阿雪也膽戰心驚,隨之起身,心頭卻掛念梁蕭的生死,垂眼下瞧,只見他一動不動,在草里蜷作一團,心中不覺有些難過。
現身的竟是三個美貌女子,云殊大為錯愕,再想那些隱秘言語都被她們聽見,羞憤難當,支吾道:“你們是誰?”阿凌一眨眼,嘻嘻笑道:“我們是這山邊的人家,進山玩耍,無心聽到二位說話,只怕擾了公子雅興,所以沒敢露面。”
云殊雖覺疑惑,卻不好與女子計較,只得背過身子,揮手嘆道:“去罷,走得越遠越好。”話音未落,便聽柳鶯鶯冷冷說:“這三個人鬼鬼祟祟,謊話連篇。云殊,你將她們全都殺啦。”云殊一怔,皺眉道:“柳姑娘,這不太好吧。”柳鶯鶯雙眼一紅,顫聲道:“好呀,你現今都不肯聽我的,日后、日后還不知怎么輕慢我……”云殊見她凄楚神色,胸中一熱,脫口叫道:“你別哭,我將她們拿住,交給你處置就是了。”說著走向三女。
阿冰、阿凌將柳鶯鶯恨入骨髓,事已至此,無可回避,各自掣出兵刃,阿冰使一口軟劍,阿凌卻拿一枚水晶如意。阿雪略一遲疑,取出一尺長的金蓮,蓮瓣均已開鋒,看來十分銳利。
阿冰武功最高,暗忖先下手為強,不待云殊搶到,劍光倏忽,向他刺去。柳鶯鶯冷笑道:“狐貍尾巴露得真快,這也是山里人家么?”云殊皺眉不語,只待軟劍刺到胸口,方才伸指點出,正中軟劍背脊,“錚”地一響,劍身彎折,反向阿冰刺去。阿冰眼快,身子疾仰,軟劍掠面而過,驚出她一身冷汗。
云殊這一指先聲奪人,阿凌心頭慌亂,左顧右盼,想要溜走。阿雪見阿冰勢危,不及多想,揮動金蓮,合身撲上。云殊微一冷笑,揮手掃中蓮萼,阿雪虎口一痛,金蓮跳躍欲出。云殊一掌未將金蓮擊飛,“咦”了一聲,目光轉動,探爪扣向阿雪的脖子。
這一抓快逾閃電,阿雪驚惶之際,忽聽“嗖”的一聲,一條細長斑斕的錦索從后方大樹上射來,筆直若槍,掠到她腰后,輕輕一帶,阿雪身不由己,向后掠出。云殊一抓落空,心頭暗凜,目視大樹說:“何方高人?不妨現身一見!”
樹上傳來一聲輕笑,清脆甜美。笑聲中,錦索放開阿雪,忽似蟒蛇吐信,向云殊面門襲來。云殊見那繩索來勢矯矯無方,側頭閃過,伸手便抓。不料錦索偏出,纏住阿冰腰身,帶得她風車般繞著云殊旋轉。阿冰趁勢出劍,一劍快比一劍,精光迸出,爛若星斗。
云殊站立不動,雙目不離大樹,十指隨意揮灑。指劍交鳴聲不絕,阿冰狂風暴雨似的劍招被他一一彈開。樹上那人忍不住喝了聲彩:“好本事。”話音方落,柳鶯鶯的臉上沒了血色。
云殊冷笑道:“足下藏頭露尾,本事卻稀松得很!”那人笑道:“好啊,瞧這個。”話音未落,錦索挽了個花兒,放開阿冰,又將阿凌卷起,揮動如意,點向云殊胸口。云殊雙眉一挑,一揮手,水晶如意迸裂。阿凌氣血如沸,跌出丈余。錦索“嗖”地飛出,將她輕輕扶住,又挽了花兒,帶起阿雪,揮舞金蓮刺來。一時間,三名少女有如牽線木偶,隨那錦索進退。云殊貌似對敵三人,實則以一敵四,樹上那女子指揮若定,尤為厲害。云殊心中焦躁,發聲長嘯,一動身,攻出六掌六腿。
他易守為攻,聲威奪人。阿雪瞧得心頭一慢,出招稍緩。三女來來去去,本是一種巧妙陣勢,一人亂了陣腳,陣法頓生破綻。云殊一掌穿入,正中阿雪后心,念她是女流,手下已經留情。但他內力太強,阿雪飛出丈許,口吐鮮血,趴在地上。
云殊一招得手,指掌齊飛,阿凌、阿冰不分先后,被他點倒。云殊眼看錦索縮回,如風搶上,一把抓住索端,喝聲:“給我下來!”裂帛聲響,錦索斷成兩截。樹上那人立身不住,飄然落下。卻是一個青衣女子,披頭散發,面如黃蠟,雙眼流盼生輝,在眾人身上轉了一圈,凝注在柳鶯鶯身上。哧哧一笑,笑聲酥媚入骨,似在人心頭撓動。
柳鶯鶯臉上慘白,一咬牙,澀聲說:“是你!”青衣女子打量她一陣,笑道:“多年不見,乖鶯鶯也出挑成美人胚子啦!嗯,你見了師叔,還不拜么?”云殊原本蓄勢待發,聽了這話,不由一怔。忽聽柳鶯鶯冷冷說:“從那夜起,你就再不是我師叔,是我不共戴天的大仇人。”青衣女子笑道:“你師父呢,還沒死么?”柳鶯鶯眼圈兒一紅,顫聲說:“如你所愿,她……去年下世了。”青衣女子略一沉默,點頭道:“死得好,似她那樣自命好人的蠢材,若不死,真是老天無眼。”
柳鶯鶯本想她聽到師父死訊,或許哀戚抱愧,誰料她不念舊情,幸災樂禍。只氣得一口血涌上喉頭,漲紅了臉,恨聲說:“云殊,你……你替我把她殺了!”云殊一怔,柳鶯鶯目泛淚光,凄然道:“你幫不幫我?”云殊微一動容,瞧著韓凝紫,一手扶住劍柄。
青衣女子瞧他一眼,忽地笑道:“傻小子,你當她真的喜歡你?唉,不愧是我韓凝紫的好師侄,生來便有騙男人的本事。”云殊聽得奇怪,微感遲疑,又聽柳鶯鶯尖聲叫道:“云殊,動手!”云殊暗叫慚愧:“我胡想什么,柳姑娘與我之間,豈容他人挑撥?”一揚手,拔出長劍,韓凝紫哧哧一笑,手中錦索抖出,云殊正欲舉劍抵擋,那條錦索倏地鉆入樹叢,拽出一個人來。那人雙目緊閉,不知死活。
柳鶯鶯一見那人,花容失色,失聲驚呼:“云殊,慢著!”云殊也認出是梁蕭,一時躑躅不前。韓凝紫將梁蕭提在手里,笑嘻嘻說道:“乖鶯鶯,你這套把戲,騙得過云殊這等未經人事的稚兒,又怎么騙得過我?”柳鶯鶯本欲辯駁幾句,但見梁蕭面色蒼白,心口一堵,說不出話來。
韓凝紫瞧了瞧她,又沖云殊笑道:“傻小子,看見了么?”云殊臉色蒼白,望著柳鶯鶯,但見她癡癡盯著梁蕭,絲毫沒有留意自己。“當啷”一聲,他手中長劍墜地,再無半分斗志。
韓凝紫目光一閃,說道:“乖師侄,你還要不要這小子活命?”柳鶯鶯一咬牙,大聲道:“你放了他,我讓你走。”韓凝紫笑道:“什么你呀我的,該叫我什么?”柳鶯鶯一愣,低了頭,聲音又輕又細:“師、師叔。”韓凝紫得意笑道:“好啊,認了師叔,就該拿孝敬來!”將手一攤。
柳鶯鶯皺眉道:“什么?”韓凝紫笑道:“裝傻么?把純陽鐵盒給我。”柳鶯鶯微微一驚,恍然道:“嫁禍給我的是你?哼……我早該想到了。”韓凝紫笑道:“多謝你給我引開那幫蠢材。你真有能耐,我四次潛入雷公堡,都是無功而返,你一次便得了手。”
柳鶯鶯咬了咬牙,掏出鐵盒說:“你先放人。”韓凝紫目透寒光:“柳鶯鶯,你跟我耍花槍,還早了一百年。再不拿來,我叫這小子濺血三尺。”柳鶯鶯素知這師叔心狠手辣,純陽鐵盒于己可有可無,梁蕭卻少不得一根汗毛,微一猶豫,將鐵盒拋了過去。
韓凝紫接過鐵盒,笑吟吟揣入袖間。柳鶯鶯瞧她神氣,便覺不妙,急道:“韓凝紫,你說話要算數,鐵盒到手,便該放人!”韓凝紫淡淡一笑,說道:“我問你,師叔我綽號什么?”柳鶯鶯一怔,低聲道:“雪狐。”
韓凝紫笑道:“是了。師叔我狡猾如狐,那么害死了你師父,自須留條后路,叫你不敢尋我報仇。”柳鶯鶯一怔,怒道:“臭狐貍,你……”心中一急,怔怔流下眼淚。韓凝紫笑道:“哭得好,師父最愛瞧人勞燕分飛,流干了眼淚,哭瞎了眼,那才叫做過癮。”言畢踢開阿冰、阿凌的穴道,二人掙扎起來,韓凝紫瞥了阿雪一眼,露出嫌惡之色,喝道:“把蠢丫頭也帶上。”
兩人扶起阿雪,隨在她身邊。韓凝紫轉眼笑道:“乖師侄,慢慢哭,咱們后會有期。”嬌笑一聲,穿林而出。柳鶯鶯不顧傷痛,奔出兩步,胸口忽地一痛,吐了口鮮血。云殊情急關心,搶上攙扶,柳鶯鶯卻摔開他手,怒道:“滾開!從今往后,我……我再也不會理你。”
云殊身子一震,失聲說:“你、你說什么?”柳鶯鶯眼圈一紅,大聲說:“你廢了梁蕭的內力,我恨不得殺了你!沒錯,我騙你,只是要你替我尋他,然后一刀殺了你,給他報仇!”她奈何不了韓凝紫,滿腔恨火都發泄在云殊身上,將心中所想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云殊聽得渾身冰冷,三魂六魄全都廢了。好半晌,才隱約聽見馬蹄聲,抬眼一望,柳鶯鶯伏在馬上,飛馳下山。云殊欲要追趕,雙腿卻似灌滿了鉛,只得靠著一棵大樹,昏沉沉睡了過去。
睡到傍晚,他才清醒了些,茫茫然站起身來,望著遠處荒野寒煙,只覺天地之大,無處可去。這樣的心情,只有父親死后,自己站在燕山百步嶺上經受過,可那回終于等來了師父。這一次呢,心上人是斷不會來了。
他站了一陣,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走了足足半夜。凌晨時,忽聽身后傳來馬蹄聲。云殊不想回頭去瞧,也不想知道來者是誰,只盼一直走下去,直到再沒氣力,撲地死去。
馬蹄停在他身后,忽聽一聲大喝,靳飛如一只大鷹掠過頭頂,攔在他的前面。云殊應聲止步,心神依舊恍惚。靳飛怒道:“好畜生。”揮掌便打,掌到半途,借著東方一抹晨光,忽見云殊眼神呆滯,臉上布滿凄苦,猛地想起,師父只有這個獨子,手一軟,打不下去。身后的白三元卻火氣正盛,躥上前來,一拳打向云殊背心。云殊癡癡怔怔,任他拳風涌至,也不躲閃。靳飛卻忍不住一伸手,將白三元的手腕扣住。
白三元怒道:“靳大俠!這種大逆不道的人,你也護著他?”靳飛面皮一熱,訕訕道:“白老哥,我師弟年紀小,不懂事……”白三元叫道:“放屁。”奮力一掙,只覺靳飛手若鐵箍,急怒之下,一口濃痰啐向靳飛。以靳飛的本事,避開不難,但他心頭抱愧,不閃不避,任憑濃痰落在額上,順著臉頰滑落,也不伸手去抹。白三元瞧得一怔,狠狠把頭一甩,轉身就走。
雷行空冷眼旁觀,忽道:“云殊,那女賊呢?”云殊身子一顫,慢慢抬起眼皮,喃喃說:“她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雷行空瞧他神氣頹廢,不由濃眉緊皺,心想云殊在此,柳鶯鶯也該走得不遠,于是冷笑說:“靳飛,這梁子是結定了,來日有暇,雷某少不了登門拜訪!”靳飛默然不語,方瀾卻聽不下去,笑道:“雷公堡那幾下,老頭兒也知道的,要挑神鷹門么?怕還差那么一點兒!”雷行空冷笑道:“大家騎驢看唱本,走著瞧。”領著雷震夫婦,忿然去了。楚宮挨了云殊一劍,腿上兀自包扎嚴實,這時咬起細白牙齒,大聲說:“靳門主兄弟情深!大伙兒后會有期。”生怕被雷行空搶先截住柳鶯鶯,促馬揚鞭,一陣風追了上去。
其他人望著云殊,或驚疑,或鄙夷,礙著靳飛方瀾的面子,不便當場發作,紛紛搖頭散去。不一會兒,曠野中只留下方瀾、靳飛和小書童風眠。風眠見氣氛不對,不敢站到太近,抿嘴瞧著,心里打定主意:“這兩個人敢動公子一根毫毛,哼,我跟他們拼命。”
靳飛沉默半晌,嘆道:“本想聯結雷、楚兩家,共抗外敵。誰知未成朋友,反成對頭。”方瀾哼了一聲,目光如炬,望著云殊道:“小子,我問你一句話,你練一身武功,到底為什么?”云殊本來等著二人責打,聽此一問,一怔道:“向蕭千絕報仇。”方瀾冷笑道:“胡說。”云殊又是一愣。方瀾冷笑道:“我看你練來是討娘兒們歡心吧?”云殊不由面紅耳赤。
方瀾又道:“古人說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如今大宋朝危如累卵,大丈夫正該馳騁沙場,為國殺敵。你呢?哼,卻為個偷雞摸狗的妞兒失魂落魄。難不成云萬程家門不幸,落了個虎父犬子?”云殊身子一顫,亡父音容閃過眼前:燈下伴讀,清晨傳功,懲奸除惡,抵御外辱……無數往事如皮影戲般在心頭閃過,讓他出了一身冷汗。云殊看了看方瀾,又看了看靳飛,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靳飛嘆了口氣,伸手將他扶起,說道:“算了,只盼你記得方老的話,來日多給我殺幾個韃子!”方瀾笑道:“要殺韃子,可得算上老夫一份!”靳飛笑道:“少得了您老么?”二人相視大笑。
風眠見方瀾瞪眼發怒,只當要糟,不料轉眼間,眾人又喜逐顏開,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氣。云殊嘆道:“師兄,我方才得罪了不少豪杰……”靳飛擺手道:“別人如何,是別人的事情,只要你有報國之心,只得你我二人,又當如何?”說著劍眉倏揚,豪氣逼人。
方瀾嘆了口氣,捉著兩人的手,疊在一起道:“老雕兒是江湖中人,從不忘北靖中原,他的遺愿便落在你二人身上。所謂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今日的事,老頭子不想看到第二次!”靳飛挽住云殊的手,與他對視一眼:“方老放心,我與云殊一世都是兄弟!”云殊緊緊握住師兄之手,心中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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