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謝柳的眼淚來得突然,陸箏措手不及。
他看著她,手足無措,甚至有點想把地上掉了的那顆珍珠撿起來擦干凈還給她。
但這個想法不切實際。
“你先別哭……”少年探手,想擦掉謝柳的淚,卻又在對上女孩那雙水潤晶瑩的眸子時退縮了。
謝柳的小臉不過巴掌大小,皮膚嫩白,非常細膩。
陸箏覺得自己的粗手要是在她臉上蹭一下,怕是謝柳的臉就要破皮見血了。
所以他的指腹沒敢蹭上去,只沉了沉嗓音,“在這里等我,哪兒也別去,就在這里。”
少年叮囑完,轉身走了。
走著走著,便長腿闊步的跑起來。
謝柳吸了口氣,鼻尖哭得有些泛紅了,卷翹頎長的眼睫黏膩,她覺得很不舒服,便不想哭了。
她本來也不是愛哭的人。
剛才也不知道怎么的,聽見陸箏的聲音,就鼻酸得厲害。
現在陸箏走了,她的眼淚奇跡般的收住了。
謝柳從包里拿了紙巾,擦干凈眼淚,還拿小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
除了眼睛和鼻尖有些泛紅,淚跡都擦干凈了。
她的內心慢慢趨于平靜,在路口呆呆站著,注視著陸箏遠去的方向。
傍晚的風拂面而過,溫柔舒適,風里有股花的甜香,謝柳忍不住四下亂看,想看看是什么花。
還沒等她找到香源,陸箏已經回來了。
少年來回都是用跑的,速度特別快,到了謝柳跟前,也沒怎么喘粗氣,可見他肺活量很不一般。
謝柳有些羨慕。
她自己算是個跑步廢物,可能從小沒有鍛煉到位的原因,平日里的運動僅限于靠墻壓腿。
之前和宋威他們干了架逃跑,謝柳就差點跑死在路上。
那種心肺被風撕裂的感覺,她真的不想再體會了。
斂了神思,謝柳目光定定落在陸箏身上,“你去哪兒了?”
少年不語,從老遠處開始就背在身后的左手抽了出來,手里拎著一杯珍珠奶茶。
謝柳愣住了,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給、給我買的?”
“賠給你的。”
陸箏沉著俊臉,把奶茶塞到了謝柳手里,“我讓老板加了雙份的珍珠。”
“你可別再哭鼻子了。”
男音沉了些,帶著幾分無奈。
謝柳輕咬著唇,眼睫撲扇,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雖說她剛才哭得是有些莫名其妙,但陸箏也犯不著專程折回學校門口,重新給她買一杯奶茶吧。
雙份珍珠……聽起來好誘人。
謝柳咽了口唾沫,另一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很是糾結,“謝謝你啊陸箏,但我確實喝不下了。”
她之前點的是大杯珍珠奶茶,陸箏買的也是大杯。
喝完了那一大杯奶茶后,謝柳已經很有飽腹感了。
這杯真的喝不下了,雖然她很饞里面的珍珠就是了。
男生俊臉一垮,一副死魚眼盯著謝柳,他心里有一萬匹草泥馬奔騰而過。
謝柳訕訕笑了一下,看了眼男生打著石膏的右手,她伸手過去摸了摸,好似給狗順毛一樣,語氣帶了幾分哄的味道,“先別生氣嘛。”
“雖然我飽了,但你可以替我喝呀。”
女孩收回手,一邊說一邊把吸管插進奶茶杯里,然后遞給陸箏,“等你把奶茶喝完了,我再把里面的珍珠一顆顆吃掉!”
謝柳覺得自己真是個小機靈鬼。
再看陸箏的臉,依舊垮著,看她的眼神宛若看智障一般。
是的,就是看智障的眼神。
謝柳:“……”
……
風起云涌,夕陽西下。
謝柳和陸箏一起順著街邊的林蔭道慢慢走著。
男生單手抱著奶茶,努力把它喝干。
謝柳走在他左手邊,時不時偏頭看他一眼,還不忘叮囑,“別把我的珍珠吸走了。”
陸箏:“……”
因為之前打了宋威那件事情,他不太放心讓謝柳一個人回家。
所以陸箏便在校門外一顆老榕樹下等著,想跟著謝柳和林昭一起去文具店。
結果謝柳卻是一個從學校里出來的,她甚至沒有注意到樹下的他,徑直去了學校對門的那家奶茶鋪子。
陸箏看她一個人優哉游哉的喝著奶茶哼著曲,便鬼使神差的跟在后面。
直到謝柳在那個十字路口停下,陸箏才意識到自己這樣尾隨像個大變態。
所以他走上去,打算坦坦蕩蕩大大方方的跟謝柳打招呼。
再后來,謝柳就哭了。
陸箏也沒想到,最后的結局會是這樣。
他一個從來不喝奶茶的人,居然抱著一杯原味奶茶拼了命的喝。
旁邊還有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羊羔,時刻盯著她的珍珠。
想到這里,陸箏有些忍俊不禁。
余光從女孩身上收回,他終于把奶茶喝得差不多了,隨手便把剩了半杯珍珠的奶茶遞給謝柳。
“吸吧,珍珠少女。”
“吸個夠。”
陸箏將手揣進了兜里,書包掛在肩上,甩來甩去。
兩個人下了斗破,在往前十分鐘左右,便到謝柳住的那條巷子口了。
陸箏打算送她到巷口,然后自己再離開。
謝柳接了奶茶杯后,盯著吸管看了幾秒,然后她將吸管抽了出來,把奶茶塑膠的封蓋撕掉了。
在陸箏詫異的目光里,謝柳仰頭,就著奶茶杯將珍珠倒進了嘴里。
然后滿足地鼓著腮幫子,朝陸箏笑。
那腮幫子撐得,活像一只松鼠。
陸箏實在是忍不了了,偏過頭去,笑了好一陣。
謝柳就看見他肩膀抖動的頻率越來越快,最后男生沒忍住,笑出了聲。
還在嚼著那滿口珍珠的謝柳只得拿手戳他的后腰,警示陸箏不許笑話她。
……
兩個人一路打鬧,謝柳也追著陸箏跑了一小截路。
最后她放棄了,氣喘吁吁的把最后一小口珍珠吞了,然后跟陸箏說了點正經事。
“你知道林昭找我什么事嗎?”
謝柳問這話時,剛把垃圾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里。
陸箏已經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繃著臉不笑了。
他怕自己再笑,真得笑死在這路邊。
好久沒這么開懷了。
少年眼眸里亮了幾顆星,看向謝柳的眼神帶著亮色,“不是去文具店?”
“那大概只是一個幌子。”
扔完垃圾的謝柳折回來,笑盈盈的將臉湊到陸箏面前,“你猜猜她真實目的唄。”
陸箏抽了下嘴角。
他對林昭的事情不感興趣。
而且陸箏也不喜歡猜謎。
他本該表現得不耐煩一些,然后拒絕掉謝柳的提議。
結果嘴巴卻不受控制了,“她想找你幫她補習功課?”
少年猜得有些敷衍,但效果已經達到了。
謝柳搖頭,“是為了你。”
“林昭想跟我換座位,她想跟你做同桌。”
男生沉默了,移開視線,顯然對這事不感興趣。
謝柳:“陸箏,林昭說她喜歡你。”
所以之前她哥說的話是真的,林昭真的喜歡陸箏。
“知道了。”
男生語氣寡淡,“以后我會離她遠一點的。”
謝柳茫然,然后聽見陸箏補了一句,“省得你哥又發瘋,像條瘋狗似的亂咬人。”
謝柳:“……”
雖然陸箏這話多少有點侮辱堂哥的意思,但謝柳卻也知道他是開玩笑的。
陸箏這個人,心口不一。
而且不知道為什么,謝柳這會兒心情特別好,一點也不想跟陸箏計較。
兩個人陷入了沉默,饒是如此,氛圍也沒有絲毫的不自在。
這份靜謐維持了沒多久,因為謝柳快到家了。
前面就是巷口,巷子里那截路她自己走就好。
陸箏也怕被謝柳的家長看見,然后誤會什么。
所以兩個人在巷口告別,謝柳沖男生揮了揮手,“謝謝你的奶茶,謝謝你送我回來。”
其實她不傻,知道陸箏的出現不可能是巧合。
他肯定是擔心自己會遇到宋威那幫人吧。
這一點倒是比堂哥謝星河更讓人覺得暖心一些。
謝柳這樣想著,走進巷子里后,又站住腳回眸看了一眼。
彼時陸箏已經轉身離開了,夕陽余暉拉長他的身影,少年的背影略顯孤獨。
那一刻,謝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就喊了陸箏的名字。
她第一次那么大的聲音喊別人的名字。
即便父親說,女孩子說話不宜太大聲,會給人留下兇巴巴的印象。
走出不遠的少年站住腳,回身看向巷子里的女孩,滿目狐疑。
但他還是扯著嗓子應了一聲,“怎么了?”
就在陸箏以為謝柳還有什么事情要說,打算折回去聽她說完再走時,女孩沖他擺擺手,“沒事,就想問問你明天要不要一起上學?”
她問這話時,唇角微翹,笑容明媚又璀璨。
陸箏愣了兩秒,輕笑了一聲,音色溫和,回了一句,“明早見。”
然后少年催她趕緊回家。
謝柳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心里泛起一陣陣的甜意,心滿意足的轉身往大伯家走。
直到她的身影隱沒在巷子彎道處,陸箏才摸了摸鼻梁,有些好笑地轉身離開。
那丫頭,怎么奇奇怪怪的。
怪可愛。
……
謝柳哼著小曲推開了大伯家的院門。
剛進門,便音色明朗的跟院子里掃地的謝星河打了招呼。
拿著掃帚的謝星河瞥了她一眼,一臉莫名。
想問謝柳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高興的事情,但他忍住了,因為現在不是問這些的事情。
“小柳。”
謝星河捏著嗓子喊了女孩一聲。
謝柳絲毫沒有遮掩自己內心的雀躍,應了一聲,“怎么了?”
結果接下來謝星河的話,卻仿佛一盆涼水,澆在了謝柳頭上。
謝星河說,“小柳,你爸媽來了。”
少年話落的一秒,謝柳的喜悅戛然而止。
她翹起的唇角慢慢平展,眸里的光黯淡了些,整個人都蔫兒了。
謝星河見狀,心里有些擔憂,“你怎么看起來不太高興的樣子?”
他還以為,二叔二嬸來了,謝柳會很高興呢。
謝柳沒回話,只低下了眼簾,把歪斜的書包帶理好,然后往正廳里去。
謝星河本想拉住她的,想告訴她二叔二嬸和他爸媽在里面談事情。
不然他也不至于被打發出來掃院子了。
但謝柳走得快,已經進門了。
正廳里,原本談著正事的幾個長輩因為謝柳忽然出現止了聲。
大家都看著她,其中要數謝柳的父親謝樹華的表情最為嚴肅。
沉默蔓延,屋子里的氛圍格外凝重。
謝柳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笑著跟屋里的每個長輩打了招呼。
然后她走到了母親蘇清身邊,乖巧的依偎著她,“爸媽,你們怎么來了。”
蘇清摸摸她柔順的長發,溫柔地笑了笑,“來看看你。”
聽她這么說,謝柳心里有些歡喜。
但這份歡喜沒有持續太久,因為父親開口了,“小柳,去把你堂哥叫進來。”
謝柳放下了書包,去叫謝星河。
然后幾個長輩們,開始商量起謝星河下學期轉學的事情。
至此,謝柳才算明白,她的父母并不是專程來臨川鎮探望她的。
畢竟他們的工作都那么的繁忙。
父親說,想讓謝星河轉學去綿城一高,當體育特長生。
這樣的話,謝星河將來還能以藝體生的考試成績,進入比較好的一所大學。
大學念完,然后再出國留學。
“據我所知,臨川三中的藝體生升學率并不高,畢竟是所三流學校。”
“綿城一高不一樣,他們學校為藝體生聘請了相關專業的老師,能讓星河接受更專業的指導和訓練。”
謝樹華這話是對大哥謝茂華說的。
作為謝星河的父親,謝茂華自然也希望兒子將來能念好的大學,有更美好的未來。
能成為謝樹華這樣的人就最好不過了,總比他窩在臨川鎮上賣包子強。
“大哥,星河去了綿城,有我和蘇清照顧,你不用擔心的。”
謝樹華沉聲,聽他的語氣,好像已經做了決定。
在這個家里,謝茂華這個當大哥的,一向都很聽謝樹華的話。
因為謝樹華念的書比他多,見多識廣,人也有主見,是謝家的頂梁柱。
在他們這個大家庭里,還是謝樹華說了算數的。
所以謝茂華點了頭,示意謝星河謝過他二叔。
謝星河卻皺起了眉,“爸,二叔,我不想去綿城,我也不想轉學。”
“星河,你是我們謝家的子孫,是謝家的未來。”
“二叔和你爸做這個決定,也只是希望你以后能擁有更好的人生,我們都是為了你好。”
“謝家的未來掌握在你的手里。”
謝樹華這番話,說得好像謝家這一輩人里,只有謝星河一個子孫似的。
旁聽的謝柳壓低了眼簾,暗暗扯了下嘴角,笑得尤其苦澀。
因為她知道,父親真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