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李輝只想著一個人，就是自己的寶貝女兒果果，那孩子已經上小學了，性格已經和以前不同，活潑了不少，但……和那種性格特別好的孩子相比，還是差一些，但即便如此也還是一個好孩子。
    李輝一路開車，碰到有ATM機的地方，他下車取了點錢，果然每次取錢都有一種……莫名的慌亂，似乎就有誰要來把自己這幾千塊錢給搶了似的。
    取了錢他又回到自己的車里，從儲物柜翻出一個嶄新的紅包，包了五千，算是這段時間自己和妻子都很少回家帶孩子的補償。
    李輝知道這不算多，但父母其實也不是想要錢，他們想要的只是自己和舒曉冉這對夫妻能夠安安穩穩。
    離婚這種事其實瞞父母也是瞞不住的，尤其是舒曉冉這樣的個性，她依賴別人依賴習慣了，自己以前好像一棵大樹，無條件讓她依賴著，現在自己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顧不了那么多了。
    女兒的問題，李輝覺得自己還要好好和舒曉冉談一談，他珍愛自己的孩子，當然是希望孩子跟隨自己過日子，舒曉冉是個女人，就算是為她考慮也還是覺得一個離了婚的女人不適合帶孩子，自己帶著也許方便一點，以前李輝并不是這樣的想法，但是看到沈斌家里的雙胞胎，心里生出無限的父愛，很想和自己的孩子也在一起，孩子……永遠不會讓自己感到寂寞，因為孩子的存在會讓自己這個做爸爸的越來越強悍。
    一路上，他都在考慮碧姐所說的話，碧姐是個浪蕩.貨，總是和那種小白臉在一起，已經讓人不齒，站在她的角度自然覺得舒曉冉對自己這個大男人太好了，就好比拿掉在馬桶里的衣服和掉在地面上的衣服比，自然是地面上的衣服比較干凈舒服。
    從自己的角度來說舒曉冉和碧姐成為朋友就是一個錯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說不定舒曉冉和蘇哲在一起當初也是因為碧姐使壞。
    說這些也無用了，已經過去了，但舒曉冉也非常愛孩子，舒曉冉也會想爭取孩子，唉……原本決定好的事情，總是因為一些感觸而發生改變，也許到時候見到舒曉冉又該不忍了。
    他提著一點水果，拿著紅包，到了岳父岳母家里的樓下。
    一階一階的樓梯往上走，又期待看到孩子，又怕見到岳父母，對李輝來說，老人家是不會犯錯的，只是……現實中自己和舒曉冉之間也不想被老一輩的人干涉了。
    他放下手里的東西剛剛要敲門……
    口袋的電話響了，一看——舒曉冉。
    李輝倒吸一口涼氣，渾身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喂？”
    “喂，李輝，你這幾天不要找我爸媽，就讓他們帶著孩子。”  “恩，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反正不要去就行了，我媽媽知道我和你離婚的事情，爸爸最近好像也知道了，我媽說漏了嘴。”
    “……”
    “我爸看我們和好了，以為我們已經復婚了，本來一直很高興，聽說你……有了另外的女人，在家里大發雷霆，就是今天上午的事情，所以……我希望你還是不要見我父親了，他年紀大了，也經不起刺激，我會回家的，你就不要找他們了，他們以后，是我的事。”
    “小冉……”  舒曉冉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這一聲熟悉的呼喚，眼淚直直滑落下來，“…………”
    “恩……那個，我是說，我們再談一談吧，你現在一個人帶著孩子方便嗎？我覺得孩子跟著我，對你來說更好吧？”
    “你放什么狗屁？我以后怎么樣關你什么事，孩子是我生的，一直都是我帶的，你說要就要？”  “沒有……”  “李輝，不要以為這個世界只有你一個男人，我舒曉冉，早就不愛你了！”
    李輝聽到這話，有些喪氣，“……我也沒說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也能好好生活下去。”
    “哼，你根本不希望我好好生活，你只希望我痛苦而已，對于你李輝而言，我舒曉冉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女人罷了，所以對我來說，就算我再重感情，我也會強迫自己剪斷我們之間的聯系，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舒曉冉……？你現在說話的語氣平靜嗎？你冷靜嗎？”
    “……你管我冷不冷靜。”  “我們不能好好說話嗎？”
    “我不是在好好說話嗎混蛋！啊……！”她說著說著，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隨即是碎裂的聲音。
    這女人似乎把手機摔了？
    李輝深吸一口氣，明明已經站在岳父母的門口了，女兒就在里面，他卻不敢進去。
    就因為里面有兩個老人，兩個關愛舒曉冉的老人，他不想傷害任何人，算了吧……等舒曉冉回來，當她把孩子帶出來見面好了，老爺子在氣頭上，就不要自己跑去碰釘子了。
    想到這里，他轉身走……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吱嘎……”一聲，是開門的聲音？
    李輝頓時覺得自己的脖子僵硬地簡直不能轉彎，他遲遲疑疑，猶猶豫豫轉過身去，看到是岳母提了一袋垃圾開了門，她是把垃圾放到房子外面罷了，沒想到剛好就這樣打了照面。
    “李輝嗎？”樓梯間的光很暗，但舒母還是一眼認出這是自己女婿，看他風塵仆仆，手里還提著一袋子水果。
    ……
    “媽……”瞬間覺得自己左右四肢都顯得多余，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快進來吧。”舒母看到李輝，只覺得這孩子能來，就不錯，已經開始想著晚上要做點什么好吃的了。
    但轉念一想，老頭子也在家里，這……
    ”啊，爸爸，爸爸……爸爸，你來了？“果果一看到父親就開心地跑過去……
    李輝剛剛進來，本來在陽臺抽煙的老爺子走進來，一看是李輝。
    他冷眼橫了李輝，“你來這里干什么？”老爺子說著就拉扯果果的手臂，“孩子，你先進房里學習一下，外公和你爸爸有話說。”
    說著就把果果牽著，送到她房間，然后關了門，旁邊的丈母娘很看不過去，“果果……果果……來來，和外婆出去買菜吧，啊？”
    就這樣，李輝眼見丈母娘哭喪著臉牽著果果出去，果果則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的大人們，對于果果來說，自己的家庭本來就很奇怪。
    父親和母親常常吵架，雖然他們很小心，但依舊讓果果在懵懂之中就感覺到自己的爸爸媽媽已經決裂到了一種奇怪的程度，因為外公外婆平時就挑剔父親，總覺得爸爸很對不起媽媽。
    她的默默的有些冷淡的眼神，似乎帶著一點憎惡，讓李輝很傷心，經常自己和妻子發生矛盾都是岳父岳母帶孩子，他們對自己的看法，也影響了孩子對自己這個父親的感覺。
    “砰……”門關上了，岳母和果果已經出去買菜。
    這個空大的房子，透著寺廟的香味，畢竟岳母信佛，家里整潔溫馨，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安逸味道。
    然而就是這樣的地方，讓李輝如坐針氈。
    岳父一直不說話，只是坐在自己旁邊的沙發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延誤彌散在兩個人之間，李輝此刻倒很希望舒曉冉快點回來，或許她可以解釋一些什么。
    最起碼沉默了十分鐘，如同待在地獄一般，沉重地讓李輝動彈不得。
    “李輝，你過去和小冉離婚，是因為她做了很多錯事，我們都知道了，我也狠狠罵了她，你也知道，我簡直不想認自己這個女兒，但你不要忘記了，最后，就是我女兒舒曉冉，看著你要中子彈了，站在了你面前，幫你擋了一槍，你怎么好像覺得幫別人擋子彈是很容易的事啊。”
    “沒有，伯父……”  “你聽我說完。”
    “……”  “舒曉冉從在我們這里，一直都過著非常嚴厲的生活，我是個嚴厲的人，她媽媽是溫和的那種，舒曉冉在我面前，從來都是很乖很聽話的，以前我覺得我教育地很好，讓這個孩子無論在哪里出現，都落落大方做事得體，學習也好，我以為我的嚴厲教育很成功，但現在我覺得我是個失敗的父親。
    為什么呢？你曉得不？”
    “……小冉其實依然是個很優秀的人，只是感情上我們……”
    “不，舒曉冉一點也不優秀。一個優秀的人，首先要有良好的思想品質，她只是表面上為了適應我這個父親的需要，偽裝地很好，她的所有優點，都是可以瞬間偽裝出來的，因為我有一天看到她在她媽媽面前發怒的樣子，讓我非常吃驚，她媽媽只是勸她放下仇恨，不要對你以及你的家人報復了，那是你們第一次因為小冉的問題吵架，她回娘家。
    她說她之所以選你就是為了讓你痛苦，讓你父親痛苦，讓你永遠背負她從小到大的仇恨。
    我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氣的簡直要暈過去，我沒想到舒曉冉是這么邪門的一個女兒！”說這話的時候，岳父的腦門都青筋暴出。
    “……那時候您們都知道了嗎？”
    “哼，還能有什么是不知道的，我不能理解她為什么這么……荒謬？！一個女孩子，嫁人，竟然不為自己的終生幸福考慮，把仇恨放在第一位，這種心理，這種心態！你說我教育的失敗不失敗？……啊……”岳父竟然說著說著，流了淚。
    “……爸……”李輝伸手過去搭著他的肩膀。
    岳父把他的手放下，擺擺手，表示不需要安慰。
    “我教育她，做女人要怎么樣賢惠，要怎么樣包容，要怎么樣奉獻自己，因為男人是一家之主，是外人眼中的一家之主，女人才是內部的一家之主，一個家庭好不好都是女人帶來的，當然男人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但如果你不是一個那么有辦法有技巧的人，還是不要指望了。
    她每次都聽，但是我沒注意到，她表面在聽，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套，她還是在生母的仇恨中無法自拔，我居然沒有洞察到她內心的孤獨和仇恨……她活在什么樣的心情里呢，那么多年，從五歲開始就沒有忘記自己的生父母，在我們面前，她只是努力扮演一個好孩子，一個聽話的孩子，她根本沒有從內心接受我這個做父親的吧，所有的真正的事情，只告訴她母親，我覺得這是我失敗的地方，她沒有真正對我敞開心扉，一直只是在我的強迫之下扮演一個懂事的女孩，她的性格……有可能是被我扭曲了。
    所以她會做出那么愚蠢的決定，她對你做的事情……很殘酷，我一開始沒有怪你，我覺得這是我的失誤，我沒有教育好自己的子女，讓她抱著仇恨，帶著微笑的面具生活，她的心不正啊，她不誠實！
    你知道她為什么不誠實嗎？
    她習慣了在我面前演戲，演一個好孩子，背地里怎么樣和陳寶華他們聯系，經常見面才會說些心里話，對于舒曉冉來說，最親的只有他們的生父母，其次是陳寶華，陳寶國，再其次才是我們！你說她會不會真正聽我們的？
    我的嚴厲，對她來說很恐怖，她這樣跟母親說的。
    她對我所扮演的一個假的很乖很懂事很上進的女兒形象，就好像在你面前扮演一個賢惠美麗的妻子，她所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陷入仇恨中出不來，永遠覺得這個世界對她有所虧欠，她一邊用優秀的樣子扮演一個正常的好女人，一面又用最惡毒的方式報復她認為對不起她的人，她的心態從來沒有調整好。
    是我沒有察覺，沒有真正和她取得交流，而她的母親又很軟弱，因為怕我發怒得罪女兒，一直沒有跟我說，女兒的真面目。
    她在高中的時候，學習很好，也很聽話，但其實高中就開始學會了吸煙，還和混混混在一起，陳寶華那時候就是個混混，他們之間有沒有發生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背地里為了報復我的嚴厲，總是掩蓋著很多事。
    她媽說這沒事，青春不就是這樣？雖然并沒發生什么，但我總以為我的女兒絕不會和混混在一起，說女兒并沒有喪失人的理智，只是活在過去，活在五歲的幻想里，五歲之后，都是用演戲來生活的。想一想有多可怕？一個孩子，一生都帶著面具，一旦感覺到生活中的壓力，無法對抗，就做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玷污自己，或者說毀滅自己，通過做和優秀相反的事情，來報復珍惜她的人！我想她對你，也是一樣的道理，她曾經說你愛她。
    我和她媽媽聽到這話，其實很害怕，如果你愛她，就不能對不起她，因為她的報復方式，會讓人生不如死。
    現在我們都老了，我們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呢？李輝……你說什么呢，我們所希望的，就是她要幸福。
    可是她如今也還是扭曲的，而你，你不接受她的扭曲，不接受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我能夠理解，但你不是愛她嗎，既然愛護，就一直守護下去吧，因為她，也是一個可憐的孩子，她現在一個人待在云南，說以后不想結婚了，就和果果過一生，我們聽了這話，不知道多傷心。
    一個女人，不到四十歲，就決定做寡婦，寡婦，在我看來，還不如尼姑。”岳父的眼睛里滿是淚痕。
    李輝聽到這里，也滿心傷痕……他的眼眶也熱了。
    他也覺得自己委屈，他覺得太累，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傷害了疑神疑鬼的舒曉冉，她又什么時候偷偷摸摸用讓人意向不到的方式報復自己，這樣的人很可怕。
    他怕，他也很脆弱，他不愿意受傷。
    空空的客廳里，唯有窗邊的夜來香隨風擺動，安靜的空氣里沉浸了一種難以消化的哀傷，夜蔓延到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