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br> 正文第六十四章</br> 榮烺頭一回遇著臉皮這樣厚的小孩子,當然,此時她完全忘了,她比人家還要小。</br> 榮烺就不明白了,她看著一臉機伶圓滑相的榮柒問,“你既然是楚王家的人,用楚王的名號就行了,何需借我的名號?”</br> 榮柒一臉苦兮兮,“殿下,藩王都是在藩地,帝都里除了郢王,其他藩王都叫不響。就是應著楚王府的名兒,人家也知道是管事打理。那啥,遠水解不了近渴,沒啥用。”</br> 看來是用了。</br> 榮烺再瞧一眼相貌斯文,卻十分寡言的穆然。</br> “我的名號難道好用?”榮烺不解,“正常人想想,我常年在宮里,如何能打發人出來經營生意呢?”</br> 榮柒與穆然想的都是,咱們也不知道您這么丁點兒大,但您名號還真挺好用。榮柒實話實說,“我們也遇到過硬茬,一說是您的家臣,從此再沒遇到過麻煩事兒。”</br> 還真好用!</br> 榮烺非常震驚,問榮柒,“哪家那么硬茬子,連楚王府的面子都不給?”</br> 榮柒尷尬答道,“那什么,是我新祖母楚王妃的陪嫁生意,現在是孫公府的人打理著。”</br> 榮烺好奇,“你們本家還爭的這么厲害?”</br> “不不不,殿下別誤會。我只知道祖父續弦的事,新祖母進門,我都沒輪上到院兒里行個禮,不知道誰給我報的生病。也是來了帝都,我們這鋪子開起來才知道,原來新祖母也有個書鋪。可帝都開書鋪的多了,我們這已經開起來了,難道還能關門?”榮柒如實說道。</br> “從此你們就打定主意賴上我了?”榮烺問。</br> 榮柒有些不好意思,還是點了點頭,“聽大哥說,殿下心地良善,我們皆愿為殿下家臣。”</br> “你是宗室,這話可不能說。”</br> “不瞞殿下,我祖父孫子孫女加起來五六十口子,我父親兒女加起來也有十好幾個。我這名兒,就因為在兄弟間行柒,我父親懶得再取,直接就叫榮柒了。我也就是個宗室身份,要是能在楚地混好,我也不會來帝都。”榮柒全沒有宗室好顏面的性情,他簡直坦率的要命,完全不覺說出自己境況會有失體面。</br> 相反,他說話時神色坦蕩,倒比先時的圓滑順眼一些。</br> “那也不行,我們都是一個祖宗,怎能讓族兄做家臣呢?”榮烺問,“你們大哥就是聞峻寧了?”</br> 三人一起點頭。</br> 正說話間,外間侍從進來回稟,說是有位禁衛軍聞侍衛求見小殿下。</br> 榮烺笑,“正好,一起進來說說。”</br> 聞峻寧一身玄色近衛服,他年紀尚輕,卻是身量高瘦,鶴勢螂形,舉步而進,納頭便拜,“臣監門衛聞峻寧見過殿下千歲。”</br> “聞大人來的正好,正好解釋一二。”</br> 榮柒穆然聞峻英三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聞峻寧,三人眼中既有依賴也有擔憂,可見四人平日間的確關系極親近。</br> 聞峻寧也十分羞愧,“這事說來都是臣的緣故,臣老家在蜀地,不瞞殿下,家中十分貧寒,為了湊給臣來帝都的路費,把僅剩的水田也當了。臣來帝都后,蒙天恩典,非但補了實缺、進了官學,日子也漸好起來。臣是家中長子,便記掛家中寡母弟妹,便花了銀兩,請了鏢局,到蜀地接我母親、弟妹過來供養。”</br> “平時花銷也要銀錢,再加上母親弟妹過來的開支,我們便商量著,不如趁手里還有活錢,開間鋪子,做些生意,也有進項。”聞峻寧一五一十的說,“沒想到,這做生意,小時還無妨,若做得大了,便有靠山硬的來欺。我們幾個,要論拳腳打架并不怕,在帝都,實無權勢。大年夜臣巡邏時偶遇殿下,殿下對臣十分關懷。臣心里感激極了,便仗著殿下心善,做出這等不恥之事來。”</br> 他非但身形俊朗,相貌亦是一等一的好,此時那一雙鳳目中滿是慚愧,再次深深俯拜下去,以頭觸地,“臣對不住殿下。”</br> 榮烺也聽出他們是真的生計不易,不過,她心中還有疑問,問聞峻寧,“你當初干這事,有沒有想過事發怎么辦?圓不了謊怎么辦?”</br> 聞峻寧嘆道,“當時只想,能走一步,算一步。”</br> 榮烺嘆道,“也是。我這話問的多了。”要是還有旁的法子,這幾人也不至于假借她的名義。</br> 頓了頓,榮烺問,“聞大人,你在禁衛軍當差如何,考核都是什么等級?”</br> “回殿下的話,去歲僥幸都是上等,今年春考已經結束,也是上等。”</br> 榮烺看向榮柒三人,“你們讀書怎么樣?”</br> 榮柒學著聞峻寧的說話方式,“回殿下的話,我也還行。我在學堂里是第二。”</br> 穆然道,“回殿下的話,草民僥幸,學里先生考查,都是首位。”</br> 聞峻英看大哥一眼,才怯生生的說,“回殿下的話,我,草民還沒考官學,是隨一位舉人老爺讀書,我娘說,能讀書不容易,讓我一定要用功學。”</br> 聞峻寧考核上等不奇怪,看聞峻寧的模樣就知道是個當差用心,很有責任感的人。不過,榮柒穆然成績這么好,倒是出乎榮糧意料。</br> 尤其榮柒一幅圓滑樣,真不像這么會念書的。還有這位寡言少語的穆然,據說家里書香門第,看來是真的。</br> 榮烺沉吟半晌,“這事要鬧出去,你們就完了。未免可惜。”</br> 聞峻英尚小,聞峻寧三人何嘗不知此間厲害,都是一陣心驚膽戰。</br> “你們既借我的名義,便不能白借。”</br> 聞峻寧立刻聽出這話里的活扣,他立刻道,“隨殿下吩咐!”</br> “第一,不能干違法犯罪的事。”</br> “這是自然,臣等萬萬不敢的。”</br> “也不能干有失體面的事。”</br> “決計不會。”聞峻寧道。</br> “還有,我在宮里不經常出來,你們借了我的東風,便幫我留意,這城中可還有人借我的名義做事?”</br> 聞峻寧慚愧的說,“尚未聽聞有此事。”就他們這樣臉皮厚,未能報答公主的恩德,還借公主名義討生活。</br> “如果聽說了,一定要告訴我。”</br> “是。”聞峻寧道,“不必殿下吩咐,臣等也會留意。”</br> 榮烺心善,她是覺著這幾人生活十分不易,小小年紀,且有才學,以后當有一番作為,若折在此事上,未免可惜。</br> 榮烺道,“就這么著吧。你們是生活艱難,做生意賺些銀錢,無奈之舉,也就不怪你們了。以后還是把心擱學習當差上,男了漢大丈夫,成天數銀子銅板有什么趣。”</br> 四人一聽不怪他們,都俯身再給榮烺磕了個真心實意的大頭。榮烺一擺手,“去吧。”</br> 有侍女引他們出去。</br> 順柔長公主自始至終都沒說什么,待幾人退下后,方道,“有些寬和了。”</br> 榮烺說,“還都很小。那聞侍衛今年才十六歲,剩下幾個,也就十一二歲,真打罰了,叫他們怎么著?要是三五十歲的敢這么干,那是不能罷休的。”</br> “這話又怎么說?”順柔長公主笑問。</br> “三五十歲是坑蒙拐騙,十一二歲算走投無路。”榮烺道,“無依無靠的孤兒,慈幼局還得給口飯不叫餓死。十一二歲,無父無母,能自己糊口,也無坑蒙拐騙,省官府朝廷不少事。我也便寬恕了他們吧。”</br> 看她小大人般說話,偏還有自己的一番道理,順柔公主便不再多言。</br> 當然,榮烺也不是對所有人都這么寬宏大量。</br> 一離開長公主府,莫說榮柒等人,連聞峻寧都深深的呼了口氣。榮柒慶幸萬分,一邊兒擦著額間細汗,一邊兒說道,“還真如大哥所言,小殿下這樣寬厚善良。”</br> 聞峻寧牽著馬,把腳軟的弟弟擱馬背上,“君子欺之以方,我們對殿下,也算欺之以善了。好在殿下看我們坦誠,寬恕了我們。”</br> 聞峻英在馬上,有哥哥在身邊,臉色漸漸轉好,也不太害怕了。他說,“哥,以后我們就是公主殿下的家臣了么?”</br> 聞峻寧接到鋪子掌柜的信兒,又找了同僚替自己當值,所以才過來的晚些。他問榮柒穆然,“這事兒你們也跟殿下提了?”</br> 穆然說,“看公主的意思,是沒同意。”</br> 榮柒道,“這是礙著我出身的緣故,的確是不好收咱們做家臣的。”</br> 聞峻寧不解,“二哥,這是為什么?”</br> “我也算宗室子弟,論起來,算是公主的族兄。公主是擔心有人議論,怎么能拿族兄當屬下使。”榮柒嗨嘆一聲,“宗室啊,像我這樣的,也就剩個窮體面了。偏就因著這身份,就有許多不便宜。”</br> “先前咱們都靠著二哥你這宗室身份唬人哪。”穆然在義兄弟面前,話便多了些,他微微一笑,那張斯文寡言的面孔頓時生動起來,多了幾分說不出的雅致,“我看殿下不收咱們為家臣,還有一層意思。大哥身在禁衛,我與二哥既是讀官學,以后也要謀職司,若傳出去我們為公主家臣,以后升遷便有許多妨礙。”</br> “還有這個緣故?”榮柒問。</br> 穆然點頭,“我偶爾聽學里先生悄悄議論過,官場十分講究出身,清流、蔭官、宗室,各有各的講究。”</br> 榮柒收了臉上慣有的圓滑,對著夕陽走了一會兒,方道,“公主殿下是真的心善。要是殿下要我等效忠,我也是愿意的。”</br> 說來慚愧,榮柒自出生以來,這樣為他考慮的人實屬不多,除了結拜的一兄一弟。他親爹都沒這樣為他考慮過。</br> 穆然望著夕陽的面孔如同鑲了一層金紅色的邊兒。</br> 聞峻寧認真道,“雖無家臣之名,我們且在心里記著殿下的好,倘以后真有出息,定有能報答殿下的一日。”</br> 自小苦過來的人都這樣,別人待自己一點好,都會緊緊銘記。</br> 三人一起點頭,連小小的坐在馬上的聞峻英也覺著,公主殿下委實是個大大的好人,沒有處罰他們,還問了他們的功課,很關心他們。</br> 以至回家后,聞母問起兒子公主殿下長什么樣時,聞峻英的話是,“我就看了一眼,沒看太清,就是覺著,比畫上的仙女都好看許多許多。”</br> “阿彌陀佛。”</br> 聞母在佛前給榮烺上了三柱香,感謝榮烺的寬宏大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