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拾翠殿時聽兩個灑掃宮女在議論……也就說了這么兩句,便叫清人姑姑給喝止了。再遠是從哪里傳出來的,婢子便不知道了。”流雪自然明白王夕月在氣惱什么,“都是十好幾年前的事了吧,若不是當年極親近的故人,大概也不知道……”
王夕月早在心里排查起來――王宗芝當年雖相中了盧德音,親事卻遲遲沒有提出來。
這當中自然也有緣故,一者因盧家只存一女,已是名存實亡,以太原王的家勢,只怕不愿意給宗子娶這么個媳婦兒。二者也是因為盧德音自己,她似乎明白自己的身價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因此從一開始就不怎么考慮王宗芝。
沒提親,自然知道的人就少。除了當年晉國公府上的舊人,就只有王家自己人了。
不過……人也未必是因為知道才說的。甚至這件事是不是真的發生過他們都未必在意――說不定人就只是想害你,根本沒考慮這件事有過沒過,是真是假。
意識到這一點,王夕月就松懈下來了。
有句話說的好――不怕人散布你的謠言,就怕人散布你的真相。
王夕月就是在謠言的風口浪尖上過活的,只要把這件事當作謠言,她就有豐富的處置經驗――就跟甘棠姑姑說的似的,那些造謠說你是□□的人,她們自個兒才是□□,表面不是心里也是!難道你還真想跟人證明你不是□□?哈哈哈你別天真了!誰管你是不是□□啊,傳謠言的人只是想看□□罷了!所以你真正該做的是證明那個污蔑陷害你的人才是真婊_子。這才能皆大歡喜。
“真是人心險惡。”擅長處置歸擅長處置,該惡心的還是會惡心,“人都已經去世了,還要編排這么惡毒的話。”
流雪本來是有些信的。聽王夕月這么說,才回味過來,“是謠言?”
“當然是謠言。”王夕月說謊從來都是面不改色的,已經安穩的坐回去翻書里,“不用去理會――旁人殿里我不管,你幫我看著,景明宮誰敢胡說你就撕了她的嘴。”
“嗯!”流雪利索的就應下了,然而還是克制不住好奇,又湊過去,“娘娘就只跟婢子說說,當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王夕月皺了眉頭,麻利的就把自己家給摘清了,“有個姑娘從小養在太太膝下,這位太太有個親兒子,后來娶了這個姑娘。你覺得是怎么回事啊?”
“童……童養媳?”流雪不太確定的推導出結論。
“掌嘴!”
流雪趕緊閉上嘴――敢說皇后是童養媳,實在太大逆不道了!
不過她還是覺得自己真相了――這么一真相就知道流言有多不靠譜了。誰家會把給自己兒子相中的姑娘,拿去讓別人相媳婦啊!
流雪八卦之心得到滿足,只覺得通體舒暢。
王夕月眼睛落在書上,心思卻飄忽不定。一時又想到了華陽公主的話,“你就只需小心那個姓盧的婕妤。”
她拿書本撐著下巴,很久之后,終于對流雪勾了勾手指,“去安排一下……”
宮女們說,蕭昭容正在更衣,請盧婕妤稍候。
只是她這更衣更得未免久了些。
屋里沒有用冰,白光透窗而入,暖風一陣接著一陣。已是過度燥熱的天氣,屋里卻還熏著香。盧佳音只站了一會兒,便覺得衣內有汗水順著皮膚滑落。身上大片布料都被溻透了。同行宮人已不由自主拿袖子扇風。
她的記憶中,這位蕭昭容是最挑剔嬌慣不過的。
這需怪不得她,畢竟這位蕭昭容是貨真價實的出身顯貴――祖上乃是南朝天子,曾有女兒為前朝皇后,也有人娶了前朝公主,生下女兒來嫁往晉國公府,便是當今天子蘇秉正的親祖母。可說集三代皇室之尊。且蕭雁娘的祖父為開國功臣,生前曾兩度拜相。他們家生下的女兒,縱然比不上一朝公主,卻也相去不遠。自然要嬌生慣養。
既是功臣之后,又來自開國元后的娘家,盧德音對她便也格外優待些。
旁的不說,夏天的冰,冬天的炭,缺了自己的也不會短了她的供應。分例加上私下的補貼,只怕比周淑妃的毓秀宮還要富裕些。
她又是極嬌慣的,會讓屋里熱成這樣,真是令人起疑。
盧佳音抬手拭了拭汗水,問道:“昭容還沒換好衣服嗎?”
“奴婢進去催催……”傳話的宮人也熱得不行,聽盧佳音問,忙就要借口進屋。
盧佳音只淡淡道:“不必,我親自進去催!”
她是有些惱的――這種天氣,點著香讓她在外面等。
抬步便往內室去,拾翠殿的宮人待要阻攔,隨盧佳音一道來的侍從們早流水般起步,被熱氣吹得煩躁的女人們氣勢洶洶,抬手就將她們推往一邊了。
盧佳音去得快,幾步上前,一伸手已經將內室的門推開。瑞開門便有一股清涼水汽,帶著些鮮果芳香撲面而來。
屋里人顯然也有應對,卻沒來得及。正與盧佳音打了個照面。盧佳音見是殿里女官清人,便越過她去找蕭雁娘。
遠遠的就看見美人榻上有人半坐起身,惱怒含淚的望著她――蕭雁娘生了一雙細長的鳳眼,便惱怒著看人,也別有一種嫵媚的風情。江南女子皮膚白細,夏日明光里瞧,竟微微有些透明。
若論姿色,就連王夕月也是比不上她的。
可若論脾氣,十個她也不及一個王夕月懂事。
盧佳音奉蘇秉正的令來問話,在外面等得汗濕衣襟,她在屋里化著冰,歪在美人榻上,榻前還擺著冰好的果子酒。不是故意找麻煩是什么?
然而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盧佳音這輩子是不想再管她了。
她才要開口問話,蕭雁娘已搶先道:“不是讓你在外面等嗎?這么一刻都等不得?”她懶懶散散的起身――世家女子談吐不論,舉止卻都是好的。這儀態款款,著實看著高貴優雅,賞心悅目,“我若沒記錯,在盧婕妤面前,我這個昭容還受得起你一拜吧。”
平日里見了也不過是平輩間互相行禮,都是應酬禮節罷了。今日她卻非要讓盧佳音拜她一拜……
也就是盧佳音懶得跟她計較罷了。
“受得起。”盧佳音道,“只是今日我奉皇命前來向昭容問話,昭容當真想受我一拜?”
她目光淡漠的望著蕭雁娘。蕭雁娘自恃顯貴,在蘇秉正面前也是敢撒嬌耍賴的,可對上盧佳音的目光,氣勢竟一寸寸的短下去――那感覺也并不是威壓,而是一種無懈可擊的尊貴……她一輩子只在兩個人身上覺察過,前朝公主她的□□母和本朝皇后盧德音。
反倒是盧佳音話中意味,她過了片刻才體會到――盧佳音代天子問話,不反過來要她跪,已經是照顧她的臉面了。
她已經足夠委屈了。想明白這點,眼淚啪嗒啪嗒就落下來。
“我知道你是奉皇上的命令來的――可還有什么好問的?”蕭雁娘哭得梨花帶雨,“無緣無故的就關我禁閉,不許顯兒跟我見面……卻連面陳的機會都不給我!難道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中傷我?陛下該問她啊,問我做什么。”
這般撒嬌蠻纏的功夫,該用在蘇秉正身上。對著她使,她就會心軟嗎?
好吧――蕭昭容是那種典型的美人,櫻桃小口,泫然黑眸,雪膚細膩,身材豐腴,臉上永遠帶一點柔軟好捏的嬰兒肥,連聲音也是嬌嬌軟軟的。說話的時候,櫻唇一撅,淚眼一垂,任是誰火氣都會消下去――縱然不會心軟,也會覺得十分無力。
“有什么委屈,昭容只管告訴我,我會原原本本的替你稟明。”
“我敢有什么委屈?我至今連陛下為什么惱怒,都不知道。”
……確實是她一貫的水準。都不讓她跟兒子見面了,也還只知道委屈。
可她真就笨到被嚴厲責罰過了,還不明原委嗎?
“昭容當真不知道?”
“要我說幾遍啊……”
盧佳音就嘆了口氣――蕭雁娘還是覺得自己有恃無恐,才會這么跟她說。
“昭容不想說那就算了――反正少府那邊已經有了說法,乳母們也已經審問過了。昭容既然沒什么好辯解的了,我便就此結案,將所知道的呈報給陛下了。”
“――他們怎么說的?”蕭雁娘總算還沒笨到頭,見盧佳音真要走了,終于知道著急,忙不迭的上前攔她,“是不是又污蔑我了?”
非要等這個時候,才明白自己的立場。
“是不是污蔑呢……”盧佳音垂了眼睛,不急不緩的望著她。
蕭雁娘眼睛里又浮上水汽來――不過這一回盧佳音倒不覺得冤枉,她就是想欺負她。誰讓她敬酒不吃吃罰酒?
“妹妹告訴我吧……”蕭雁娘一手拽著盧佳音的衣袖,一手擦眼淚,“我都被關了兩天了――不聽我一句辯解,先把我罰了一通。竟連顯兒也不許我見――妹妹也是個當娘的,該明白我的感受……”
盧佳音道:“阿拙已經沒了。”
蕭雁娘的話噎在了喉嚨里,“怎,怎么就……”
“一個月了。”盧佳音道,“就在昭容主事的這幾個月里沒的。昭容不知道?”
“也……也不是一點兒都不知道……”
“就是沒放在心上罷了,對嗎?”盧佳音輕輕的道,她不是來跟蕭雁娘算賬的,很快便又把話拉回去,“小皇子這件事上,昭容有什么要解釋的,就全告訴我吧――一點兒也別藏著掖著,最好不要比少府和乳母們說得少,不然等吃了虧,可就不好了。”
她平淡的望著蕭雁娘,蕭雁娘眼里的水汽早散去了。人在真正驚慌委屈的時候,是沒余地哭得那么好看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