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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這初識的異鄉少女在自己如此凄慘的境況下,卻并沒唾棄嫌惡自己,反而給自己孤寂慘苦的心靈帶來一縷人情的溫暖,讓他體會到此刻的自己,活在人世間還有著那些許的樂趣。
    竹汶麟真的很感激她,真的很想再見她一面。可是每次沖動之后,冷靜下來的竹汶麟卻屢屢打消了這個念頭。
    男孩的自尊和羞愧卻令他再也無法面對那個少女。
    罷了,就自己尋上霧中山吧,反正自己已經這樣了。與其在這每日苦苦的守著絕望和仇恨的煎熬,還不如就直接尋去吧。如果就是喂了狼蟲虎豹,或是跌落山澗而亡那也應該是自己注定的結局,卻也好過這樣每日地獄般的生活。
    廟外的雨幕漸漸的稀疏下來,一陣清新涼爽的秋風吹過,仿佛將那胸中久郁的陰霾也吹散了不少。
    明天,會是個晴天嗎?
    行走在起伏不絕的霧中群山內,爬行在崎嶇陂峭的山間小路上,竹汶麟的心中不禁想起當朝詩仙李白的千古名篇《蜀道難》,詩仙嗟嘆那蜀道難于上青天,“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可是,望著眼前那盤桓曲折,直插云宵的山路,竹汶麟不禁苦笑。如若詩仙當年是攀登至此,怕是就會換成另外一篇千古傳誦的‘楚道難’。
    這已經竹汶麟攀登的第七個峰頭了。
    一路尋來,連山腳下砍柴的樵夫都不敢攀登的懸崖峭壁,竹汶麟都咬著牙關,閉著眼睛,九死一生的翻過了。
    有幾次要不是因自己身小體輕,墮下懸崖上被半腰的松樹掛住,又機緣巧合的被鄰山砍柴的樵夫看到救起,怕此時自己的尸體早己在那山澗下風干了。
    山里的村民淳樸厚道,當聽說這個破衣襤褸的清秀少年來到此處,是為了尋訪仙蹤求道時,大家都毫不猶豫的將自己所了解的山里的野獸出沒的規律,四周地形的特點,攀登峭壁的技能都毫無保留的傳授與他,并東家出一件衣衫,西家湊一雙布靴,南家給一個斧頭,北家送一捆繩子,竹汶麟在離家半年后,此時終于湊齊了一套完整的行囊衣服。
    一次又一次的攀登,翻越,再攀登,再翻越,此時的竹汶麟已經漸漸的由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慢慢的變成一個身形靈巧矯健的粗壯少年。
    原本那文靜的白色皮膚也變成了粗獷豪放的酭黑之色,不過那臉龐上眉宇間卻依舊的那么清秀靈氣,絕塵脫俗。
    攀登至今日,竹汶麟可以說已經完全勝任一個樵夫的角色了。
    他已經學會如何在毒蟲野獸遍布的密林里去躲避那未知的危險,也學會如何在陡峭懸崖的絕壁上換腳攀援,還在夜半寂靜的空谷里如何尋找安全的巖洞,用點燃的枯枝去驅散洞里的棲息的蝙蝠,野禽
    又過了不知多少天,這一日,竹汶麟終于攀上了那飛鳥都難愁渡的絕頂思茅坪。
    盡管今日的自己已經擁有了豐富的攀山經驗,一般尋常的峭壁已經能很輕易的就上去,但思茅坪卻是那霧中山里有名的絕頂。至今仍沒有聽說常人攀登上去過。常人至今無法攀臨的地方往往就是修真人潛修的隱居之地。
    攀至半山腰,竹汶麟才真正體會到那常人無法忍受的困難。那半山腰上呼號凜冽的罡風如一只憤怒的野獸在瘋狂的撕扯著他瘦小的身體,還有那懸崖上滑不留手的成片青苔,更有了天上盤桓的禿鷲不時掠下的沖擊。
    有好幾次,面對的那幾乎無法面對和躲避的危險,竹汶麟幾乎都可以肯定自己一定是會葬身于此,卻又奇跡般的九死一生的渡了過去,有時候,也許一切合理的解釋也就有靠冥冥中的命運了。
    周圍氳氣繚繞,遠處云海洶涌,近前蒼松挺立,遠山翠綠成蔭。更有那山澗里奇禽異鳥的清脆啼鳴,和著那幽深谷底內隱隱可聞的潺潺水濺聲
    站在這如幻如真的絕域頂峰上,迎著那凜冽如刀的罡風,竹汶麟一時感慨萬千:
    青蓮居士,你們這般神仙中人的修真者,應該會喜歡這樣的仙境吧。
    跳上那千丈許的大石臺上,望著四周如幻的仙境,想想自身凄涼的遭遇,竹汶麟萬感交集,一時豪情涌起,詩興勃發。仿佛自己就是那千載之前仗劍任俠,求仙學道的詩仙臨世。
    想到偶遇青蓮時自己當日幼稚的想法,竹汶麟不禁慨嘆自己見識的渺小,誦出了詩仙的“君看我才能,何似魯仲尼?大圣猶不遇,小儒安足悲。”來了以自、慰。
    追憶到家門遭遇的慘禍,他又痛心的念起“白骨成丘山,蒼生竟何罪!”的感慨,
    想到一路跋山涉水,遠渡萬山的艱辛磨難和自己心中的堅定信念,他又唱出“激三千以崛起,向九萬而迅征”的豪情,
    最后,當他追憶到那位異鄉美麗的綠衣少女時,他又低低的誦出“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里,何處惹秋霜”和“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的詩句來傾述自己對她的好感和思念以及自己無奈身世的感慨之情
    正心游寰宇,盡遣泄心中憑古思今幽情之際,身后,一個夢境中時常念及的聲音又在耳邊幽幽的想起:
    “你是當日那少年嗎?”竹汶麟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思道
    “是她嗎?不,不會的,怕是幻覺吧,嗯,是幻覺,對的。”望著眼前云波詭奇的壯觀景色,聽著四周呼嘯起伏的陣陣罡風,如此高的險峰絕頂,她,一個嬌軀弱質的女孩,怎會登上這霧中絕頂?
    唉,這幾日來一直沒有好好休息,剛才攀登峰頂時又是幾個小時生死輪回間的考驗,精神怕是緊張過度,開始白日作夢了。
    正思慮著,身后那個等了良久的聲音又再次的響起,小心翼翼的卻又仿佛很堅定問道
    “你,是他吧。”竹汶麟慢慢的,顫抖著轉過身來
    面前一襲綠衣,窈窕的身影還是那么的清麗如水,還是那么的清俗脫塵,那無數回夢里浮現的容貌依稀浮現在眼前。
    少女仿佛也激動的微微顫抖著,隨著竹汶麟身形慢慢的轉過,顫抖的更厲害了。
    終于,當她看到竹汶麟的面容時,明眸里水霧氤氳,鼻翼不停的抽翕,嘴邊微微的抖動,顫抖的語氣輕聲低語著:
    “哦,是你,果然是你,真的是你。”
    竹汶麟也渾身發麻,眼框發熱,拱手抱拳,深深的施了一禮,也顫抖著說道:“小姐,是我,是我,謝謝你,謝謝你還記得我。”
    少女呆呆的看著竹汶麟,一時無語。良久,當激動的心情慢慢的平復,她嘴角一翹,纖手一伸,“我的紫玉呢”那調皮的神態,讓竹汶麟仿佛又回到了三月前那個初識的少女。
    竹汶麟慢慢從內衣里翻出了那貼身佩帶的紫玉,雙手捧著,神色恭謹的遞到少女的面前,“小姐賜予的物品,小子不敢或忘,日日貼身珍藏。”
    “哼,算你總還算有點良心,既然你那么珍視它,就就給你好了。”雖然嘴角上還露著調皮的神態,目光里卻隱隱一絲驚喜和羞色。望了一眼四周的景色,少女道,
    “今日有緣竟與你在此處相遇,我們就就找個地方坐坐吧,我想,我有很多話想問你,你也一定想有很多話問我?”看著竹汶麟,目光中露出詢問之色。
    竹汶麟看著少女,深深的點了點頭。二人走入四周的松林,尋了塊干凈的地方坐下。少女看著竹汶麟,低聲道:“這回,你還不愿告訴我你的秘密嗎?”
    罡風嗚咽,樹影婆娑。
    竹汶麟從與青蓮道人偶遇開始講起,大半年前那突逢不幸的家門慘禍,還有那迢迢萬里無盡磨難的跋涉,一直到和少女相遇后,在破廟里三個月的城門苦候,還有這幾個月來九回一生的尋仙攀山歷險,荒外野林里的無數驚魂險惡,一直講到斜陽西掛,聽得少女唏噓不止,驚叱連連,淚眼婆娑。
    最后,竹汶麟停了下來,那曲折凄慘的人世遭遇,連自己這個當事者都被感染的神情迷離,真的沒想到,自己竟然在短短的七八個月的日子會經歷這么多的坎坷。心里也一時的慨嘆莫名。
    少女溫柔的望著竹汶麟,似水的目光中含含縷縷柔情,“真的沒想到,你,你這樣的一個少年會經歷這么多的事,這些事對我來說,別說經歷,就是想象,都不會想象出來的。難為你了,到真是苦了你。”
    沉吟了一會兒,少女突然道:“好了,該我啦,難道你就沒有什么話想問我?”目光中又露出慧黠調皮之色。
    “當然有了,我想知道,首先,你的名字。其次,你怎么會爬上這千仞之高的絕域峰頂,然后”
    “笨笨笨”少女可愛的撅著嘴道,“真沒想到,你還是個大笨蟲一個。這兩個問題,換做是我,就是用腳趾頭都會想出來的,哼,笨,笨!”
    看著竹汶麟不解的神色,少女嫣然道:“你還記得我們初次相遇的那個情景嗎”
    竹汶麟腦海中頓時浮現當日一幕幕的和少女的每一幅畫面,少女那初時的蠻橫,后來的溫柔,最后的善解人意,依稀就是昨天發生的事。
    看著竹汶麟沉思在回憶里,少女笑問道:“想起來了嗎?”“嗯!”竹汶麟點了點頭,“那么,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嗎?”
    竹汶麟又是一番沉吟,突然微笑道:“其實我早該猜出來了,就是一直沒注意,小姐應該叫”
    “那么,現在,你還叫我小姐嗎?”少女插道。
    “唐溪雨,不,只要你愿意,我愿意這樣叫你。”竹汶麟一時低下頭來,心里撲騰撲騰的激烈的跳個不停。此時,并不是初識情事的他,心情的緊張竟然卻不亞于當時那場慘變。
    少女一時低頭不語。竹汶麟偷眼看去,只見樹影映照下的那如花嬌靨上此刻卻是滿面緋紅之色,少女低聲囁嚅著:“我,我為什么會不愿意,我怎么會不愿意?”
    “哼,”少女突然站起身來,掂著腳說:“你,你欺負我,你,真是壞死了”而那緋紅的臉頰上卻是掩飾不住的喜色。
    平息了一下甜蜜的心情,竹汶麟接著問道,“唐溪雨,那,那第二個問題呢?”
    初次叫出少女的閨名,兩人都是渾身一震,少女又是低頭不語,仿佛在消化竹汶麟的語氣,接著嘴角又是一翹,神色恢復了過來。
    “至于第二個嘛”少女突然跳了起來,“嘻嘻,我就不告訴你”說完,就跑出松林。
    竹汶麟一時愕然,隨即站起身追了出去,
    只見少女站在石臺上,正憑空遠眺著遠處天邊的云景,神色間就仿佛陷入了回憶
    良久,少女才從回憶中驚醒。慢慢的轉過身來,少女望著竹汶麟道:“其實,第二個問題你也應該能猜的出來,只是,你不愿意往那兒去想而己。”
    幽幽的嘆了口氣,少女低聲道,“該我給你講我的故事了。”
    “其實我的家世和你大致仿佛。不過,不同的是,我是一個豪門官宦之家的女兒。”少女輕輕的拉著竹汶麟的衣袖,兩人并排著面對云海坐下,
    “我的父親是當朝三品布政司云平煥,就是當初,當初父親將我送上了青城山學藝,原本我很認真的去學,過的很快活,直到有一天,從山下來了一個少年。”語氣一停,少女突然微微顫抖著低下頭去。
    兩人一時無語,竹汶麟突然覺得胸中一陣煩悶,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充滿了胸癔,憋的自己喘不過氣來。
    遠處,西下的夕陽映著天邊的云霞絢麗多彩,變幻多姿。而兩人此時正面對的東方的云浪,卻因陽光的遠去而顯得去格外的詭奇,陰霾。
    “他失蹤了,或者說死掉了,而我被父親從講武堂保了回來。”唐溪雨的語氣更轉低沉,“你和他好像,真的好像,雖然我有一點把你當作了他替身的意思,但我不想騙你,正如你真實的對我一樣。”
    唐溪雨突然抬起頭來,明亮的雙眸緊盯著竹汶麟的雙眼,“不管一會你的選擇如何,我都不會怪你。”又幽幽的嘆了口氣,
    竹汶麟緊咬牙關,緩緩的點了點頭。
    少女又輕然的嘆了一口氣。“父親只我一個孤女,娘親又去世的早,所以自幼就是我們父女兩人相依為命。但我自幼體弱多病,父親遍請良醫,也未能將我治好,后來父親又調到京里為官,宦事繁忙。而我就更加孤單無依。直到,我遇到了我的恩師”
    說到這里,唐溪雨抬頭看了一眼竹汶麟,“我的恩師在偶然一次云游中落腳我家,而我的父親一直卻是對修道中人十分的敬重。恩師因事在我家住了幾天,后來聽說了我的病情,因感于父親對她的敬重,就毛遂自薦給我治病”
    “我的病被師父治好后,恩師就和我父親說,我自幼自弱多病的病根卻是先天不足,應該是因為母親在懷我的時候不小心引動了胎氣,造成了胎氣的虧損,所以我就,我就體質虛弱。”
    唐溪雨凝望著天空,又仿佛在說著別人的事情一樣,
    “后來,一切就順理成章的發生了,我的父親同意了恩師帶我去修道。我,自然也就成了那修真界的一員。恩師疼愛我,許我可以經常的回來探視父親。那件事之后,過了兩年,我又一次被放出山探親,就,就遇見了你”
    又是一陣無語。
    最后,唐溪雨幽長的低嘆到,“我的師父,是青城山的仙長,青蓮居士。”
    “好了,”唐溪雨的語氣顫抖的說道,“我的故事就是這些了,現在,你也明白了我這身世了,算是對你真心待我的回報了。剩下的,就,只看你的選擇了”
    慢慢的低下頭去,語氣漸不可聞。
    夕陽終于帶著最后一縷不舍的陽光沉入了西山。
    夜色涌起,高聳入云的思茅坪峰頂此時卻是格外的罡風凜冽。
    那白日里本來絢麗壯觀,令人心胸開闊的無邊云海,此時在低沉的夜色下顯得分外詭異陰森,仿佛一個個張開大口欲吞人而噬的惡魔厲鬼,迅猛如刀的罡風怒號著,猛烈搖曳那四周的松林,發出了一陣陣如千軍陷陣,萬馬如嘶的慘烈聲。
    兩人依舊呆呆的坐在那石臺上。
    任那罡風凌虐的摧殘著自己的身體。卻都仿佛是沒有感覺的僵尸一樣無動于衷。
    竹汶麟此時的腦海里的思緒,卻比這思茅坪頂那肆虐的狂風還要猛烈,還要激蕩:
    一會兒,他想到了那善緣碎裂成無數塊慘狀的殘尸,一會又想到唐溪雨那初識自己時溫柔憐惜的語氣,一會兒,又想到了善緣那黑如焦炭的軀體,一會兒又握緊手中那溫潤的紫玉,
    暴虐的血仇,似水的柔情,碎裂的殘尸,哀怨的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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