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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深宅二十八

    寧姝拿刀,  對著自己脖子,凝視段顯。
    便看他抿起褪色的嘴唇,低下頭,  從懷里拿出一張紙。
    紙很大,  橫豎有兩三尺,段顯攤開,  雙手提著兩角,  放在自己身前,他目光坦然地看著她:“這,  是我,的身份。”
    寧姝:“?”
    等等,她是來到古代相親角嗎?
    不遠處的老大爺,  單手捂住眼睛,  小聲嘆氣。
    寧姝忍住笑意,  盡量保持嚴肅,  道:“你念出來。”
    這個要求,  有點為難結巴的段顯,他并沒有不滿,而是認真把紙張反過來,  垂眼念:“我是,  譽王流落在外的血脈。”
    譽王是誰?寧姝沒有聽說過。
    那老大爺解釋:“譽王殿下乃先皇第五子,  他勤政為民,功高蓋主,  為當今那位忌憚,  后來那位將江南私鹽案扣在譽王頭上,  譽王府闔府抄斬,  少主是少時在譽王府走丟,  躲過一劫。”
    寧姝心想,和她完全無關的支線啊。
    段顯繼續:“母親為滄云派教主,如今,由,我代管,滄云派。”
    滄云派是江湖名門,寧姝在話本里,經常能看到這個教派。
    段顯在侯府當了十來年小廝,近來才被認回去,當接班人培養,他母親對他甚滿意,不止因他有卓絕的功夫,還有他身上,有常人鮮有的穩重與眼界。
    因此,他很快就接手滄云派。
    這回不需大爺解釋,寧姝也猜到,段顯是如何給謝氏制造麻煩的,他確實有這個能耐。
    段顯實誠地要繼續念,她抬手阻止:“好了,我知道了。”
    見她放下小刀,段顯眉宇舒展。
    在寧姝看來,段顯這配置,手握重權的王爺,和江湖正派教主的兒子,小時候走丟,吃盡苦頭,學得至上功法,最后能力出眾,被接回去培養,逆襲打臉曾經欺負他的人……
    妥妥的男主啊!
    除了有點小結巴,但她相信,隨著時間推移,他這點結巴肯定會好的。
    段顯的復仇,該不會是世界本來的主線吧?
    寧姝唏噓。
    只是,這樣一個心性堅韌的人,竟然花費各種心思救她,并且還愿意對她坦白身份。
    她真的很難不往那個方面想。
    寧姝刻意打量段顯,他正在折那張紙,察覺她的目光,抬起眼,觸及后又飛快地垂下眼睛。
    她干脆問:“段顯,你喜歡我?”
    “撕拉”一聲,段顯不小心把手上紙撕成兩半,他兩手慢慢把紙揉皺,抓在掌心,雙手背到身后。
    不看他手上動作,端看他臉上的淡然,寧姝險些以為自己猜錯。
    他目光流轉,半晌,有點僵硬地,點了下頭。
    因為太過緊張,他的骨骼僵直,寧姝聽到,隨著這個動作,他脖頸發出很輕的“咔”聲。
    啊,還很純情呢。
    可是這很奇怪,她和段顯見面的次數,加起來,幾個手指頭能數得清,難道真的存在一見鐘情?
    如果說是因為她曾“救”下段顯,那更不可能,他本來就有自保能力,她的插手流于表面,哪有什么實質作用。
    她把玩著手里的小刀,說:“我不覺得,我有什么能讓你喜歡。”
    段顯沉默。
    不知為何,從他黑黢黢的眼瞳里,寧姝竟然有點懂,他的不否認,并不是承認她的話,而是他始終堅信心中信念。
    她勾了勾唇角,道:“我會不會很薄情。”
    段顯這次回的很快:“你不會。”
    他背在身后的手,死死地捏著紙張。
    她永遠不會明白,她是這個冗雜世界里,唯一一道光。
    而撐船的大爺看著兩人,感慨地搖頭。
    其實,當知道少主費盡心思,籌謀幾個月,就為營救一個女人,大爺和老伴并不贊同,甚至心底里,多少有點怨她,覺得她是個狐媚子,勾走少主的心思。
    直到今天他們拉著馬車,被侯爺的人拿下,說要下大牢,她卻突然掀簾喝止道:“且慢。”
    甚至為他們開脫。
    那瞬間,他與老伴,突然有點理解少主。
    他拿起竹蒿,重新劃開水面,將這葉扁舟再推向波瀾的河水之中。
    而段顯的喜歡,對寧姝來說,何嘗不莫名其妙,但是,跟著他,總比對付謝氏那三兄弟要好。
    想到那個差點打出來的be線,寧姝確實有點兒心有余悸。
    最重要的是,在謝家的遭遇讓她明白,她雖然處在【無敵】期間,不用怕傷害,但還是需要打手。
    她提出條件:“我想游歷大江南北,你也要跟著嗎?”
    段顯點點頭。
    寧姝又說:“那隨你吧……不過,我只跟你相處二十八日的時間,二十八日后,我們就各奔東西,你能同意么?”
    【快樂期】一共一個月,前面已經花了幾天,就剩下二十八天。
    這一次,段顯沉默得有點久,好一會兒,他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寧姝一眼,終于是點頭:“好。”
    段顯在的滄云派,是武林江湖第一名門,這代表段顯這張臉,很好用。
    寧姝想去的地方,都有滄云派的分舵,她本來是把段顯當打手的,現在才發現,他居然也是一個行走的金元寶,光靠刷臉,兩人走到哪享受到哪。
    譬如這道鮮美的蟹黃面,得有兩個多月才到吃蟹的季節,來福酒樓已經能做了,就是不是尋常人買得起的,結果伙計領著寧姝和段顯入座雅間,便立刻叫上蟹黃面。
    伙計說:“段爺救過我們東家,東家說,只要段爺過來來福酒樓,就得上最好的!”
    寧姝小聲問段顯:“你什么時候救的來福酒樓東家?”
    段顯:“一個月前,幫他,續接斷的,肋骨。”
    其中驚險,自不必言說。
    寧姝:“……”他確定他身上沒個什么神醫系統嗎?
    段顯口腹之欲不重,便看著寧姝吃,她似乎在嘀咕系什么統,一邊用筷子,把細細的、裹著蟹黃的面條卷成一團,裹在筷子上。
    這種吃法……
    段顯放在腿上的手,偷偷掐了下大腿。
    好可愛。
    突的,卻看寧姝站起來,將卷好的面條,遞到他面前。
    段顯呆滯地看著她,寧姝歪了歪腦袋,笑著說:“你快試試看。”既然是看在段顯面子上才吃到的蟹黃面,那肯定是他吃第一口啦。
    段顯接過筷子,將她親手卷的蟹黃面放到口中,半晌,舌尖的味蕾與快樂共舞,他瞇起眼睛。
    真的很好吃。
    明明厭倦世上所有食物,在這一刻,段顯才發覺,蟹黃面這么好吃。
    接下來幾天,他們吃過許許多多的美食,領略過無數風景,不拘泥于名勝,有時候便專挑那種人跡罕至的地方。
    有時離城鎮太遠,便隨處借宿,頗過了一把江湖兒女的癮。
    那日借宿在字個偏遠的尼姑庵,寧姝遇到梁氏,應當說,如今的靜安師父。
    脫去光鮮亮麗,不到一個月,她看起來老了十歲。
    她顯然也認出寧姝,臉色驟然大變,捻著佛珠的手一直顫抖,她已經準備好迎接寧姝的譏諷。
    只是,寧姝眼神平靜,好似沒認出她,雙手合十,對她一拜,旁的一句沒有說。
    直到目睹她與段顯離開,梁氏都沒回過神。
    就……這樣嗎?
    寧姝真的沒認出她嗎?為什么她不罵罵她?
    一個小尼姑跑過來說:“靜安師父,剛剛那兩個香客出手真大方呀,我們以后不用只吃咸菜饅頭了!”
    梁氏驀地腿腳一軟,跌坐在地,和小孩一樣嚎啕大哭。
    寧姝給她留了面子。
    原來她要她反省,是真真殷切之心,可笑的是她一葉障目,自以為是,最后落得這個下場,自作自受。
    這一次夜里,即使寧姝什么都沒說,梁氏還是睡不著。
    而離開尼姑庵,寧姝和段顯來到在山野。
    涉過一條溪流,寧姝提著妝花裙子,踮起腳尖,卻還是弄濕鞋子,段顯腳步頓了頓。
    他蹲下身,道:“我背你。”
    寧姝看著那寬闊的后背,道了聲謝,趴上去后,段顯穩穩當當地托著她,穿過流淌的溪水。
    她盯著段顯的耳后根,驚訝地說:“你耳后有顆紅痣誒。”
    這句話后,寧姝便發現他的耳朵,肉眼可見地變得紅通通的,后背也十足僵硬。
    搞得寧姝還以為自己咬住他耳朵。
    她哭笑不得,拍拍他的肩膀:“你把我放下來吧。”
    突然,段顯變得十足警惕,他將寧姝放下來,護在身后。
    他們遇到刺殺。
    說到底,段顯身份還是有些敏感,各種勢力,想要他命的人,應當不少,面對那些蒙面人,他全身上下緊緊繃著,迅捷如風,有猛虎威勢。
    他很強。
    那些蒙面人不夠他打的,幾招過后,血色染紅溪流,將最后一具尸體從手中拋下,段顯的身形突然狠狠一怔。
    他不太敢回頭去看寧姝。
    場面很血腥,他手上沾著人命,她……會怎么看他呢?
    終于是,段顯深吸一口氣,回頭看去,卻看寧姝正在拉著一具尸體:“段顯,快來一起處理掉,別被官府發現。”
    段顯:“……”
    也是,如果她會害怕,那就不是她了。
    當然,尸首并不需要他們動手,自有滄云派的人來,寧姝明白后,好好洗濯一遍手,看到角落的白色野花,她摘下幾朵,放在每具尸體旁邊。
    段顯問:“你替他們,惋惜嗎。”
    看著那幾人,她搖搖頭:“做殺手么,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取人性命者被他人取命,很正常,況且他們要殺你,也不會放過我,我不惋惜,只是……”
    她笑了笑,沒解釋。
    段顯卻突然有點懂,這她的原則。
    兩人遠去之時,風吹動那幾朵小白花,它們打了個旋。
    這次遇刺后,十來天都是安全的,直到一日在畫舫上,又來一波刺客。
    這次不需段顯出手,滄云派的人,便把那些刺客解決了,窗外,兵器相接叮當聲不斷,窗內,他給寧姝斟茶,悠然自在。
    寧姝看著甲板上的戰場,問段顯:“你以前一天要對多少波刺客啊?”
    段顯:“不多,三波。”
    寧姝:“這還不多。”
    打掃戰場時,段顯出去了,看他的唇形,似乎在對滄云派的人說,留個全尸。
    或許,是因為她上回,對待那些刺客的態度,只是她沒想到,段顯會接受得這么快。
    畢竟在這個世界,人命并不值錢。
    寧姝支頤。
    看著這樣的段顯,她有一種奇特的熟悉感……就好像,他們兩人,與這個世界有種割裂。
    是什么樣的割裂呢……
    沒等她細想,突然其他畫舫上,“咻”的一聲,破空一箭直朝寧姝射來。
    段顯耳朵一動,敏銳發現了,他以內勁,將手上扳指丟擲來,扳指啪地打飛箭矢,但斷掉的箭矢,還是沖進窗內,擦著寧姝的手臂,其勁道之大,一下扎進桌子里。
    寧姝天藍色的袖子處,破開一個口子。
    段顯沖到寧姝窗前,掩上窗戶,才指揮下屬去追擊余孽。
    他聲音如含著冰碴子:“殺無赦。”
    等他進船中時,臉色繃得緊緊的,被十數刺客圍殺都不驚不慌的人,此刻,面如金紙,手指在細細顫抖著。
    寧姝倒沒有感覺,系統雖然嗝屁了,但她的【無敵】狀態還存在。
    先前在野外,難免磕著碰著,她不覺絲毫疼痛,傷口也會很快恢復如初。
    眼下,段顯單膝跪下,屬下送來金瘡藥與布巾,他扶著她的手臂,嘴唇翕動:“我看看……不,讓獨目仙來。”
    獨目仙是江湖里獨一無二的神醫,擅毒擅藥,是個怪老頭,就這段時間,寧姝可見著他死乞白賴地追著段顯,求他成為自己的親傳弟子。
    段顯一向置之不理,他自己醫術就很高深,但這回,竟慌了神,說要請他。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那破了的衣袖口,卻是干干凈凈,沒有半點血漬。
    段顯頓時松口氣。
    寧姝對他道:“我沒事,”又補充,“我不會有事。”
    她用力拔起起桌上那個箭矢,在手心劃開一道不淺的傷口。
    段顯眼瞳縮起,立刻奪走那個箭矢,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叫郎中,卻親眼看到,血都沒來得及流出來,傷口奇異地消失了。
    寧姝把掌心湊到他面前:“你看,就算真的射中我,我也不會有事。”
    掌心依然白白凈凈,淺淡的紋路相連,透著一絲紅潤。
    一個疤痕也不剩。
    段顯稍感驚奇,不過他接受得很快,下一刻意識到什么,嚴肅說:“這事,以后,不要告訴別人。”
    懷璧其罪,近乎媲美長生不死的能力,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了,寧姝勢必會有更大的危險。
    寧姝笑著撐著雙頰:“段顯。”
    段顯:“嗯?”
    寧姝:“你真的很喜歡我誒。”
    段顯驟然一咳,不自然地躲開她的目光。
    寧姝手指點著臉頰。
    她選擇不再隱瞞【無敵】,除了段顯可靠,其中有一個,就是她想玩點刺激的,她傾身,說:“你這么喜歡我,教我點武功好不好?”
    一股淡淡的香氣,在段顯鼻間縈繞開。
    雖然不清楚他喜歡她,和教她武功,有什么關系,段顯還是暈乎乎地答應了。
    直到寧姝表露要和他對打。
    “你知道我的,你就是把刀捅進我身體里,我也不會死哦!”她笑得燦爛,段顯卻不由皺著眉頭。
    他還是怕傷到她。
    但答應了,便要做到。
    武學并非一日千里,他們避進一座深山,一開始段顯先教她一些基本功,寧姝學得很快,許是她在現代世界保有健身的習慣,即使游戲里調整她身體的參數,她也能適應。
    第四天開始,寧姝就要求學一些招式。
    段顯也早準備好武器,道:“挑挑,要趁手的。”
    寧姝的眼睛略過劍、刀、弓箭等,停在一條鞭子上,鞭子又細又長,是用特殊的精鋼打造,甩起來一股咻咻聲。
    她選擇了它。
    段顯從沒在她面前耍過武器,但十八般武藝,他樣樣精通,教的招式,看著絲毫不華麗,卻以巧力為主,很是樸實好用,一擊斃命。
    有好老師引導,加之寧姝肯下功夫,腦子也活絡,不過幾天,竟然能在段顯手上過一招。
    便是段顯,都有點驚訝,當然,寧姝知道他至多拿一成實力,也足夠她開心的。
    “再來!”寧姝來興,她舞鞭如游龍,再普通的招式,在她手里,好似能挽出花兒來,她又向段顯襲去。
    段顯以避為主,寧姝迎身而上。
    打斗中,不知不覺,兩人來到一處山崖,寧姝收鞭時,下盤不夠穩,她后退幾步。
    段顯眼瞳縮起:“當心!”
    他話音未落,寧姝腳下被石頭一絆,踉蹌著,竟然摔倒了,而身后就是一段斜坡山崖。
    段顯足尖一點,用最快的速度沖上去,他抱住她,兩人一道滾下山崖。
    寧姝是在他們停下來時,才恍然發覺,自己摔滾下來。
    而段顯緊緊護著她,一到安全的地方,立刻松開,扶著她坐起來,檢查她身上有無傷口。
    只是,寧姝渾身沒半點傷口和痛感,段顯就沒那么好運,他顴骨紅了一塊,即使隔著衣服,手臂也都是擦傷,好不狼狽。
    他的手腕,以不自然的姿勢垂落,寧姝輕輕一碰,他手指抖了抖,只說:“脫臼,而已。”
    寧姝又氣又好笑:“你是不是傻的!”
    段顯抿唇不語。
    寧姝又說:“我又不會死,你干嘛一起下來啊?你武功再高,也只是肉體凡身,要是死了怎么辦?”
    見他還是沉默,她捶捶他肩膀:“你是不是大傻子?你說話啊!”
    段顯輕輕說:“我是。”
    寧姝:“……”還挺理直氣壯哈,她有點生氣,為段顯的不愛惜自己。
    他察覺到她的不快,神色無措,半晌,才說:“對不起。”
    寧姝瞪他:“干嘛,我對你發火,你還對我說對不起,你就這么好欺負嗎?”
    段顯忽然悶聲笑了。
    在寧姝面前,他的情緒很淡,很少笑得這么明顯,這幢萬年不變的山巒,終于有了點變化,剎那,千樹萬樹梨花開,綴上簇新顏色。
    寧姝瞪著,瞪著,也卸了力氣,指著他的手:“這個怎么辦?”
    段顯眼底還有沒褪去的笑意,他隨手把手腕掰回來,“磕噠”一聲,聽著都疼,他卻絲毫沒異樣:“好了。”
    兩人坐在山腳下,確定段顯沒傷到根基,便前后站起。
    托他的福,寧姝的衣裳沒一個破洞,反而是段顯衣領都松了,露出里頭精瘦干凈的肌理。
    寧姝在他身前,給他理衣衫,卻看他突然頓了下,然后,他在她耳畔,落下一句呢喃:“我能,親你嗎?”
    她望進他的眼里,那里面,沒有任何綺思與欲望。
    可是有什么更為凝重的東西。
    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閉上眼睛。
    段顯很緊張,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也學著她的模樣,閉上眼睛,輕輕地,將自己的唇印在那雙唇瓣上。
    這是一個虔誠的吻。
    他把那顆熾燙的心,捧到她面前,企圖博得她的青睞。
    山崖下,他們身邊半人高的草叢,被風卷出簌簌聲,像在低語什么。
    察覺到段顯鼻息的離開,寧姝睜開眼睛,她笑了笑,忽然抓住段顯的前襟,拉得他彎下腰,直接吻上他的唇。
    舌尖描摹他的唇形,狠狠探入他唇中。
    即使有點不熟練,她依然耀武揚威,在武藝方面,她打不過段顯,在這個戰場,她能讓段顯節節敗退。
    半晌,寧姝睜開眼眸,氣息吹拂在他唇上,聲音微啞:
    “傻子,親吻是這樣的,會了嗎?”
    段顯喉結上下滑動,他二話不說,又低下頭,追尋那抹朱唇。
    待回到崖上時,寧姝雙唇微腫,還在發燙。
    皓月當空,云絲纏綿繾綣,她心情很好,望著幽深的夜空,雙手攏在唇邊,對著曠野呼喊著:
    “段顯是傻子!”
    四周傳來一輪輪“是傻子”的回聲,就像在附和她的話。
    她笑得更開心了。
    段顯背著手走在她身后,歡喜與甜蜜交織之余,也被挑起濃重的不舍,這種五味紛雜,有多少年沒嘗過了。
    突然,他定下腳步,叫住她:“阿姝。”
    寧姝回頭看他。
    段顯喉頭微動,眼瞼低垂,半垂著眼睛,他不敢迎視她,只說:“對不起。”
    先前,滄云派里不服他的人,對安排寧姝出逃的事,做了手腳,他們提前告知謝氏三兄弟這個消息,又把準備好的騷動推后。
    這么一打岔,險些釀成大錯。
    而段顯肅清滄云派中的叛徒,心底頭,卻出現一個瘋狂的念頭——他是不是可以利用這次機會?
    如果他在寧姝最絕望的時候救了她,她會愿意和他一起的吧。
    所以在明知謝二說服謝三,要囚禁她時,他沒有動作。
    他自認不是英雄,不會說這是一招“英雄救美”之策,他就是一個懷有非分之想的奸惡之徒,不光明,不磊落。
    他是一個卑鄙小人。
    此刻他盯著寧姝,心中難以抑制地恐懼著。
    他怕從她面上看到嫌惡。
    只是沒想到,寧姝聽了他的解釋后,并不生氣,她攤攤手:“就這事啊。”
    她其實早就料想到了,說:“人非圣賢,誰心里沒有過惡念呢?況且終究是你救了我,也沒釀成什么錯誤。”
    她笑靨款款:“不怪你呀。”
    甚至反過來安慰他一句,讓他沒必要多想。
    沐浴在月光里,寧姝周身披著一層淡淡光亮,好似一個不留神,就會羽化登仙,住進那廣寒宮之中。
    段顯怔了怔,他忍不住朝前一步,克制著話語里的祈求,道:“寧姝。”
    猜到知道他要說什么,寧姝靜靜地看著他。
    即使知道希望渺茫,段顯還是想問:“帶我走,好么?”
    今天是第二十七天,明天就是二十八。
    他們之前約好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在今天之前,他一直以為,只要能和她待上一天,能聞一聞她發間的香氣,就足夠了,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他還是想要一生,想要永遠。
    他不舍,不甘心。
    可是,她還是沒有答應他,只輕輕搖頭。
    頃刻間,段顯頹然道:“我知道了。”
    第二日,他們下山了。
    渡口處,寧姝身上只掛著個包袱,行李十分簡單,段顯站在她對面,他壓著唇角,眼周微微猩紅,難掩失落。
    可憐兮兮的。
    寧姝抬起手,揉揉他的頭發:“乖啦,說不定,我們以后還會再見面呢。”
    顧不得其他,段顯抓著她的手,挪到自己臉頰上,輕輕蹭著,從喉間應了聲:“一定。”
    登船后,寧姝見他如一尊石雕站在那,便朝他揮揮手:“傻子!回去吧!”
    直到那艘船,消失在天際線,消失在段顯的視野里,他仍然背著手,一動不動地望著江面。
    倏地,一滴水珠,沿著他臉頰停掛在下頜處。
    她永遠不會明白,她是這個冗雜世界里,唯一一道光。
    段顯茫然地盯著江水,他在這個世界游蕩著,已經歷經太多輪回,到底有幾個呢?幾百?或許快一千個了吧。
    每一個輪回,就是幾十年,至今為止,他已經活了千年。
    第一次發現自己重生,會重新經歷所有經歷過的一切時,他還以為,老天待他不薄,直到第三次重生,他才發覺不對,因為他的身體,能迅速學會以前世界積累的經驗,但他所經歷的人生,不會改變——
    他永遠會從一個卑賤小廝,到推翻本朝,建立新朝,成為新帝。
    然后,故事線重啟。
    千年來一直如此,這是一條無解的線。
    他試著改變這個結局,可是沒有用,在侯府當小廝時,要是提前離開侯府,一個不留神,就會重新回到侯府里;就算什么都不想做,作為譽王的血脈,也會被推上帝位。
    自殺有用嗎?他試過,可以自殺,不過再醒來,會立刻回到自殺前一刻,沒有意義。
    是的,沒有意義。
    無論他怎么掙扎,這個世界永遠會有一套自我運行的規則,他就像困獸,被緊緊鎖在里面。
    這是一場折磨。
    他不愛女色,第三個輪回開始,他才發現,這世界里,唯一會變的,只有那個進侯府的女人。
    她們名字不同,長相各異,脾性也大不相同。
    有的世界,這個女人會一直追著謝嶼跑,叫謝嶼煩不勝煩,有的世界,這個女人會喜歡上謝岐,卻被謝岐狠狠所傷,有的世界是和謝巒,謝巒心里,永遠不會讓她們排在兄長前面。
    段顯作為一個旁觀者,曾觀察過,這些女人能給這個世界帶來的變化。
    然而可笑的是,即使她們成功打入侯府,她們也會消失不見,謝家三兄弟可能會難過幾天,一個月,然后又繼續生活。
    而他也按部就班,推翻王朝,建立新朝。
    沒有人發現這個世界的不對勁,只有他,一次次地消磨所有情緒。
    他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在無盡的輪回里,連厭倦和疲憊,都變得遲鈍。
    以至于,開始不愛說話。
    這個習慣變化跟著他輪回,所以他們都說他是個結巴。
    他們只是不知道,說話有多累。
    他知道,自己離瘋了,并不遠。
    可是,他連瘋的選擇都沒有。
    當侯府那小廝,又一次把他圍在角落,準備勒索他錢財時,段顯不想反抗。
    反正他也不會被打死。
    只是,在千篇一律的劇情里,突然聽到那聲“住手”,段顯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覺。
    然而不是幻覺,真的有人出手制止。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面容姣好的姑娘,那個本該,圍繞著謝家三兄弟轉的姑娘。
    更讓他想不到的是,她的出現,打破固有的輪回。
    他突然自由了,突然可以離開侯府,不用再成為皇帝,他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然后,他發現,他最想做的事,就是觀察她。
    在無盡的輪回里,她是唯一一個把他拉出來的光。
    他瘋狂想知道,所有關于她的一切。
    原來她叫寧姝。
    她笑起來是這樣,她喜歡吃芙蓉糕,她會對梁氏,會對謝巒發火……
    鮮活得不可思議。
    與此同時,他發現許多以前從沒有過現象,譬如謝知杏對她的依賴,譬如謝氏三兄弟,都不由自主愛上她,只是,她那雙清澈的眼睛里,自始至終,都很冷靜。
    她越冷靜,越讓人著迷。
    即使游離在她生活外,他也不可控地,想要靠近她。
    然而,以往的世界里,最終,女人們都會突然從世界上徹底消失,無影無蹤。
    所以段顯很早就知道,寧姝也會離開,他們不會在同一片天空下,永不再見。
    她沒告訴他這個殘酷的真相,還笑著說,說不定某天能再見,或許是察覺到,他已經難以離開她,怕她的離開,會導致他自戕。
    她何曾薄情。
    她有一顆最為柔軟的心。
    段顯死死咬著后槽牙,嘴中嘗到一股鐵銹般的腥味。
    只是,接觸過光的人,還要再怎么心安理得地回到黑暗里。
    他終究要辜負她的好意。
    唇畔,滑落一道烏黑的血。
    早上服下的毒,發作了。
    既然不能帶他走,那就……讓他追隨吧,他愿意用他所擁有的任何東西,去換取她的一次回眸。
    一次就好。
    段顯緩緩閉上眼睛。
    他勾起唇角,這次的死亡很真實,和其他世界不一樣。
    他有預感,他終于能夠擺脫輪回,擺脫這個困住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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