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亞特摘了手套。他的手接觸到萊昂臉上受傷的地方時，那些傷痕迅速恢復。萊昂看不到，伊蓮也沒有在意。
    那些被的手觸碰到的創傷，都可以被治愈。這是他的秘密，從什么時候發現的已經記不清了，但他不敢告訴任何人。不像無法分清性別，這毛病由不得他控制，至少治愈別人，只要他足夠小心，就不會被發現。
    “不怎么疼了，好多了。”萊昂的聲音帶著倦意，頗有些生硬，用手推掉了菲亞特的手。一直以來，萊昂都認為菲亞特有跟父親一樣從醫的潛質，經他處理的磕碰很快就不疼了。“我早說過，你為什么不像父親一樣去學醫。”他隨口說到。
    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雨，直到一聲雷響，他們的注意力在轉到了窗外。這地方的冬雷并不常見，可一旦發生，炸雷立即劈下，轟隆隆的聲音從天上四面打來，那聲音就聽上去異常恐怖。伊蓮從沙發上起身，拉住了窗簾，把電閃雷鳴擋在了窗外。
    “兩天前，瓦爾特太太在她的宅邸辦了一場沙龍。”她站在窗前，語氣嚴肅地像一副向眾人宣布條令一樣。
    “然后呢？”萊昂向來對伊蓮的那群婦人的聚會充滿輕視。
    “我是你的媽媽，萊昂。”  伊蓮揚起下巴，褐色的眼睛不滿地盯著萊昂。她沒有喝醉的時候多是刻薄嚴厲的，跟他的兒子萊昂一樣，冷漠得有種距離感。
    “你也應該聽說了，瓦爾特家族曾經是皇室成員的旁支。”伊蓮的語調始終沒有起伏。她把目光移向了菲亞特，正要對他說些什么的時候，卻被萊昂打斷了。
    “誰都知道瓦爾特家族是自吹自擂，就算他們和貴族沾親帶故，那也是祖上的陳年舊事了。”萊昂正飽受臉上酒精帶來的刺痛感，配上遮住半張臉的茂密胡須，看上去實在不怎么和善。
    伊蓮電一般看向萊昂，忍無可忍打斷他：“——但他們家族畢竟是貴族！”她停下了。雖然她令自己的聲音平穩無波，可她的胸口卻在一起一伏。
    “你為什么那么在乎那些空洞浮華的名頭？”萊昂看著伊蓮，不解、不耐煩的樣子已經很明顯了。
    “別用你的無知評判我，”伊蓮克制著復雜的情緒，氣得她的眼眶微微泛紅，直視著萊昂的眼睛，“如果你見過你祖父時我們家族的輝煌，你就會明白我所做的一切。”
    菲亞特一直坐在沙發上，那只小貓醒了，爬上了他的腿。雖然他在一旁安靜聽著，但早就對瓦爾特家族有所耳聞。
    雖然一個沒落的貴族封號并非那么風光，但是封號畢竟是封號；就像他們博納利家，不過是一廂情愿地守著“曾經家道殷實”的名聲。
    “他們想要什么？”菲亞特轉過腦袋，追隨著她問道。
    “我們需要瓦爾特家族，就像他們需要我們一樣。”伊蓮說：“瓦爾特先生的女兒，蘇，正好到了適婚的年齡。今天在沙龍里，瓦爾特太太跟我提起了這件事。”  她說得很隨意，然而她的眼睛露了餡兒，話底下別有目的。
    菲亞特依舊不明所以，“可……誰要去見瓦爾特小姐呢？”
    伊蓮的眼睛沒有從菲亞特身上移開。他立刻明白了。
    一個寒噤傳遍了全身，菲亞特站了起來，“我還沒有見過她。”
    小貓從他的腿上跳到了地毯上，伊蓮的視線也終于從他身上移開了一會兒，她停頓片刻，菲亞特以為她會重新考慮，不料她的眼睛又盯回他身上。這使菲亞特對她產生了難以克服的抵觸情緒。
    她回答。“蘇去過歌劇院，觀看過你的演出。”
    “菲亞特？”萊昂感到匪夷所思，對伊蓮說：“得了吧，媽媽，難道你忘了菲亞特現在分辨不清自己的性別嗎？”他忍不住伸手指向弟弟，話卻是在對伊蓮說：“他連自己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都可能搞不明白。別想一出是一出。”
    萊昂一家之主的地位，他的話代表著這個家的權威，有時挑戰了伊蓮的地位。
    伊蓮臉色變了，為了不讓她的孩子們發現，她妥協似的背過身，手捂著頭，“你應該先把你的胡子刮了，好讓瓦爾特家的小姐看到你的臉，而不是在這里指責我異想天開。天吶……連我都快忘了你的整張臉長什么樣了。”
    再一次地，菲亞特的神情近乎傲然，“媽媽，您的選擇可不止只有蘇一個。還記得那位利歐克勞利先生嗎？可是因為您的盛情邀請。”但他深吸一口氣，再沒說下去。
    他似乎，有那么一瞬，內心頗有些矛盾掙扎。不知道怎么了，情急之下竟然搬出了不甚了解的利歐當擋箭牌。
    伊蓮沒有回答，她死死直視著菲亞特的眼睛，走近他的時候已經生氣的發出急促地呼吸。
    “啪”，清脆的一聲，伊蓮抬手扇了菲亞特一巴掌，眼淚也從她的眼眶里掉了出來。“是誰教你頂撞你的媽媽？”她深吸一口氣，心跳得格外急促，憋紅了臉，聲音也不自覺的抬高了，“那些追求你的男人們會把錢捧到你眼前送給你，但永遠不可能和你，另一個男人結婚。”
    “如果利歐克勞利愿意呢？”菲亞特賭氣之下，口不擇言。
    即使菲亞特很清楚這根本不可能。他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很容易一眼就分辨出真正的追求者是什么樣子的。利歐克勞利見他時所表現出的是“教養”，而不是“追求”。更何況利歐的性格總給他一種沉悶、刻板的感覺，菲亞特對位高權重的學者敬而遠之。
    “看來那位克勞利先生教會你不少東西。”萊昂哼笑一聲，眼角注意著菲亞特，話里有話。
    菲亞特的心好像猛地一縮，著急地辯駁道：“他是個紳士。”
    “聽著，”萊昂一拳敲在了桌上，把銅杯里的水晃出了好些，“別給爸爸丟臉。你這個樣子，會讓我們一起蒙羞。”
    菲亞特不得已屈服于萊昂的淫威之下，在他眼里，萊昂有時感情沖動，但衡量善惡另有一套標準。
    伊蓮的耐心已經耗盡，她對萊昂說：“如果菲亞特的病治不好，那么就只有你去跟瓦爾特家的小姐見面了。”扔下這句話，她生氣地奪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