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下的河面波光粼粼，深夜了——鐘聲穿過河岸，清晰地傳過來。鐘聲回響縈繞在耳邊，持續了一秒鐘。菲亞特在遙遠的鐘聲中緩緩睜開眼睛。星河璀璨落入他的眼中，這時他的耳邊又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那是船槳小心翼翼劃水時，流水打在船槳上的聲音。
    他看見利歐手握船槳。這時船漿高高蕩起來，還有水面上粼粼月光。
    “利歐。”菲亞特啞著嗓子叫了他一聲。他只感覺喉嚨干澀的厲害。
    “你醒了？”利歐轉過身來，溫柔地說。
    然后菲亞特從船上坐起來時，船身又晃了一下。
    “喝點水，你會感覺好點。”利歐指了指毛毯邊的銀壺。
    菲亞特拿起來猛灌了幾口。他渴壞了。“我們要去哪里？”
    “回柴野別墅。”利歐說。
    柴野別墅，這個地方讓菲亞特感到心安。
    “剛才在劇院。萊昂的話，你別介意……”菲亞特用袖子抹了抹水漬，對利歐說：“我沒有想打聽你的過往。我想說的是，你能回來找我，這讓我真的很感激。”
    “別客氣。”利歐一如既往紳士般地回答。
    菲亞特忽然覺得利歐身上有一種使他著迷的神秘氣質，這讓他想要了解他更多，但是也正是因為那種若即若離的疏離，明明此刻他們非常接近，但是他卻只能選擇后退。
    陷入了安靜，菲亞特只好向右遠望，依稀看見西部山脈。他的左邊則是長滿蘆葦的河岸，在月夜下閃著粼粼波光。
    “黛耶夫人下個月在國外有一場重要的演出，埃爾納經理希望我作為首席領舞的身份一起去參加演出。”菲亞特看著銀色的寬闊河面，低著頭猶豫了好一陣。然后才抬眼看著利歐浸泡在月光高挺的身影，聲音忽然輕快起來：“我想邀請你一起來。”
    “謝謝，”利歐停下手里的船槳，搖搖頭，禮貌地回答：“雖然我很想去現場看你的演出，但這次恐怕不行。”
    他的回答令菲亞特有些詫異。利歐不會拒絕他的。
    “為什么？難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度個假什么的？”菲亞特被他的婉拒搞得語塞，磕磕巴巴說：“我們去庫姆瓦。那是個不錯的地方，適合放松一下。我和你，我是說。”
    利歐回答：“你的舞跳的很美。雖然我對舞蹈一竅不通，但是每當我看到你在舞臺上跳舞的時候，會覺得是一種享受。其實這次你出國演出，我已經從埃爾納那里知道了。他也告訴我，這次演出結束后，你可以留在那里休養一段時間。”利歐語氣真誠，“做什么都可以。”
    菲亞特忽然從船板上站起來。利歐見他搖搖晃晃，隨即伸手去扶他的手臂。菲亞特卻擰了一下胳膊，拒絕他的攙扶。
    “拉我的手。”菲亞特伸出了手。
    于是，利歐把船槳掛在了船邊，任由船只漂在泛著銀光的靜謐湖中，他拉住了菲亞特的手。幾乎菲亞特的所有要求，他都有求必應。
    菲亞特故意看著利歐緊握著他的手，說：“我從劇院的姑娘們那里見過不少家世顯赫的輕浮公子，也見過不少道貌岸然的學者。”他被利歐疑惑的眼神逗笑了，又說：“劇院里形形色色的人我見過的不少，別以為我涉世不深。”菲亞特心知肚明，也不避諱起來，“只是我不明白，我愿意當你的金絲雀，可為什么你現在又想把我放歸自由？”
    “我和你……不是那種關系。”利歐說這話時眼中飽含復雜難言的情緒。
    結結巴巴的男人太過于笨拙，反而讓菲亞特從容起來。
    “那是哪種關系？”菲亞特笑了，他以為是利歐不想用“豢養”這類偏見的詞語來形容他們的關系。
    “我希望你能安全。我希望你能健康地活到老。”
    他的雙眼看向他時，永遠那樣赤誠。這樣的眼神總讓菲亞特失掉陣地，淪為如實招供的俘虜。
    “好吧好吧，我不缺錢，我什么也不缺。我能有的一切我的家人都可以給我。我不介意和你保持金錢關系，是因為我想擺脫哥哥的管束。你是第一個和我有這樣關系的人。我承認我吹牛皮，我承認我只見過豬跑，沒吃過豬肉……”
    利歐被他局促的模樣逗笑，但思索也沒有落下。看來萊昂還是把菲亞特保護的很好，利歐想，這混蛋總算有做對的事情了。
    “別笑我了！你都把我搞糊涂了。”菲亞特先是疑惑地看著利歐。但很快，他就想明白利歐一再與他保持一定距離的原因——他胸口的彈孔，以及，他不是人類的身份。
    “聽著，我的意思是，其實……我不想隱瞞你，”  菲亞特懷著敬畏的心情問道：  “你……你是一個幽靈或亡靈嗎？”他深深呼吸，然后一股腦兒地說道：“我問過奎寧，知道了你經歷過十七年前的那場戰爭。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又小心翼翼起來，“如果你還有未了的心愿，而我又能幫到什么忙的話，我很樂意。”
    “亡靈？當然不是。”利歐被他的話逗笑了，“你為什么會這么覺得？”
    菲亞特忽然伸手指了指利歐的胸口，“我能看到你胸口上的彈孔。”
    利歐錯愕，“你看得到？”
    那個彈孔不應該由菲亞特看見，確切的說，不應該在這一輪的循環里。
    “可、可是……你從來沒說過……”利歐有點不知所措，但他很快斂好了情緒，問：“你以前能看見嗎？”
    “一直可以。從見到你的第一面起。”  菲亞特說道。
    或許是菲亞特語氣太堅決，利歐驚得縮了一下。
    但是，利歐很快意識到，只有他的時間陷入了循環，菲亞特口中的“第一次見面開始”與他所說的不同。上一個循環菲亞特能否看到，已無從知曉。
    冷靜下來。利歐沒有像感覺到瓦德曼是巫師那樣感覺到菲亞特。他是老博納利家的孩子，這一輩子都不會和巫師打交道。
    “也許我踏出的每一步……并不會改變你的命運。”想到這里，利歐喃喃自語。現在，他意識到自己曾經的狹隘和偏執。菲亞特也好，萊昂也好，他們新的身份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有改變，只是他因為不同的選擇錯過了而已，圍繞他的歷史始終順著既定的流向消逝在未來。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你能看見異類的秘密？”利歐好奇。
    “你值得我相信，不是嗎？”菲亞特用活潑的語調說著，聲音里有種愉快的東西叫利歐不得不一邊微笑一邊聽他講話。
    利歐思索了好一陣，說：“我認識你，比你知道的要早。”
    菲亞特已經不吃驚了，反而很淡定，“有多早？”他的表情甚至希望利歐給他的答案足夠讓他吃驚。
    “你十七歲的時候。”利歐說。
    “噢……我現在正好十七歲。”
    “我……聽著，其實我的時間進入了一個跳不出的循環。”
    “循環？”菲亞特雖然愿意相信他，但他的話還是令他覺得是玩笑。
    雖然利歐到至今為止依然只把菲亞特那個循環之初的吻當作是瀕臨死亡時的求救信號，別無它意的一個吻而已。“這樣的循環其實已經經過了兩次。”利歐緩慢地解釋，“你每一次的……的……”
    “‘的’什么？”一聽到可能與自己有關，菲亞特有些迫不及待。
    “你每一次的死亡……都會讓我的時間回到我和你在湯森的實驗室里初次見面的時候。”
    “這么說你已經知道了我的命運？”
    他會為金錢出賣身體，然后將在恐懼中死去。利歐屏住呼吸，他稍事猶豫，然后開口：“不……第二次的循環時間太短，我還來不及做些什么……抱歉。”
    “沒什么好抱歉。從和你相處的這段時間，我猜到我在你時間里的結局也許并不完美。”
    “所以我想要改變你的命運，我想給你所有你需要的。”
    菲亞特感到他的臉噗地一下紅了，然而利歐并沒有看他。
    “原來這就是你一開始迫切想找到我的原因？”菲亞特問。
    利歐搶在他答話前說道：“讓我償還吧，菲亞特。”
    菲亞特漸漸明白，“噢，原來如此。”他點點頭。原來利歐是為了某種贖罪的意愿才對他有求必應。難怪菲亞特覺得利歐對他的一舉一動都像出于一位紳士的禮貌，他們之間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菲亞特菲從利歐的掌中把手抽了出來，又安靜地坐會船的另一頭。“我們回去吧，我有點累了，利歐。”
    利歐只是點點頭，沒有再開口。
    “你的戒指。”菲亞特望著岸邊的蘆葦，話是對利歐說的，“我之前就注意到了你的戒指。”
    利歐拿船槳的手懸在了半空，聽到菲亞特這么說，不禁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噢……這個是……”
    菲亞特截住了他的話，說：“我在我父親的行軍箱里見過。”
    槳聲忽然停滯了，但菲亞特并沒有留意，也沒有察覺到利歐此時看他那意外的眼神。他自顧自說：“金色的獅子頭。我父親曾是那個軍團的軍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