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山學堂中有人正在授課,聲音清朗。東荒神君抱著酒壇從學堂外經過,紅衣的司命星君恰回過臉來,四目相對,東荒神君的眼眸淺淺的彎了起來。司命星君稍點了點頭,又繼續(xù)給學堂中的山鬼妖精們講世間的因果輪回。
大松匆匆從山神殿跑出來,到東荒神君面前恭敬一揖:“不知神君駕臨,小仙有失遠迎!”東荒神君笑著擺了擺手,又搖了搖頭:“山神爺,你這衣服,太綠了。”大松笑道:“貴在扎眼,容易被找到。”
不多時,司命星君上完課出來,并不騰云駕霧地飄著,而是提著裙子一步步踩著山地上的青草走來,問道:“可是打賭贏了,特地來找小仙兌現(xiàn)賭注了?”
東荒搖頭:“此一賭本君是贏定了,不過此來卻不是為凡人元明,而是為女鬼恒君的養(yǎng)子玩溪。”見大松的眼角猛然一跳,東荒于是又補充道:“這孩子在人間過得很好。本君此來為兩件事,第一,本君收了這孩子為徒了,來告知你們一聲;第二,本君要知道這個孩子的來歷。”
強忍住一臉的驚喜,大松略想了一想回道:“這孩子是恒君在山中溪畔撿的。莫非他身上有什么不尋常?”
“你們察覺不到?”東荒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似乎遇到了極有趣的東西,片刻后又轉頭問司命星君:“命盤中可有一條命格屬于大安山中的玩溪?”
司命閉眼掐算了半晌,搖頭道:“查無此人。”
東荒點了點頭,又召了恒君前來細問了撿到玩溪時的場景,方才告知眾人:“這孩子并非凡人,但是否如本君猜測尚不確定,等確定了再告訴你們。告辭。”
大安山中草木青脆,一聲告辭過后,已經不見了神君的身影。
京城郊外,玩溪帶著元家兄妹在河邊坐著休息,河水粼粼泛著光,風撫面而過,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這些都是元蕊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東西,小姑娘的眼睛倒映著河的光,臉頰微紅。
人間所說的血脈相傳是什么,玩溪在這之前從來都沒有這么深刻的認識。元家兄妹長著一雙幾乎一樣閃亮亮的眼睛,聽玩溪講起世間奇人奇事都會露出滿眼的專注和好奇,貓一樣乖巧。可擁有這樣一雙眼睛的姑娘,卻只能是父親在名利場中的工具,每每想起總覺得十分痛心。
眼見著將到午飯時間,估摸著再不回去元家該到處找人了,玩溪起身撣了撣衣服道:“回去吧。”元明一把抓住玩溪的衣擺,抬起臉來叫了一聲:“玩溪公子。”眼中幾分期待幾分焦急。
玩溪暗自一嘆,將元明從地上扶起來,又彎腰替他拍了拍衣服:“元明,這件事情我沒資格做主,這是你們元家的家事,該說該講的我都講了,剩下的就要看你們自己的意思了,我能替你們做什么決定?”又看了看另一邊已經乖乖站定的元蕊,“還是那句話,這件事情在你們自己而不在我,如果你們想反抗,我?guī)汀5也豢赡艽婺銈內タ範帯!?br />
眼看著元明眼中漸漸暗下去的光彩,玩溪莫名生出了滿腔的愧疚。
送元家兄妹進城后,玩溪心里頭一回覺得無比煩躁。白國的京城無論什么時候總覺得到處都是人,玩溪也是頭一次發(fā)現(xiàn),并不是每個人臉上都有笑容。所以,為什么呢?人為什么會不開心,不開心了,卻依舊按照原來的軌跡在活著,為什么?其實很多事情是可以改變的,可人啊,總是被自己綁住手腳。
有小孩舉著糖人從身邊跑過,玩溪突然想念起恒君姑姑。轉過一個路口,前面似乎是個客棧,門口聚集著好多人。玩溪路過的時候瞥見桌上有筆墨紙硯,似乎免費供人書寫。一腔的情緒無處發(fā)泄,于是玩溪上前一步執(zhí)筆在手,落筆三字“零落謠”,只略停了一下,手上便開始行云流水,片刻已是一紙文章。
有人在旁高聲念著文章,文章寫的是人心、欲望,是人世不平和自己的滿腔迷惑,收筆時只覺心里暢快,連帶著結尾也豪氣沖天。一句“騰云直上九天去,奪得人間太平來。”引得滿堂喝彩。
情緒發(fā)泄完了,心里暢快了,玩溪丟下筆大步走了,全然聽不見別人的挽留。客棧二樓憑欄趴著一位小公子,見玩溪走了,回頭吩咐身邊的人:“去把那篇文章買下來。”
回到家剛好趕上午飯時間。玩溪推門而入,原本應該熱熱鬧鬧的小院一個人也沒有。紅燒肉在爐子上咕嘟的燉著,冒著煙,弄得滿屋子香。玩溪等了一會兒見沒人會來,便拿個筷子,掀開鍋蓋嘗了一塊。
味道不錯。
剛蓋好鍋蓋,就聽見身后有響動。轉過身時,一身竹青色長袍的東荒神君以仙人的姿態(tài),悠然站立在一堆雜亂的柴火堆上,見玩溪轉身,笑道:“學會偷吃了還?”玩溪討好的夾了一塊肉喂給東荒神君,東荒舔了舔嘴唇:“火候剛好,吃飯。”
“可是浩瀚和冰霄還沒回來。”
“這不是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