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茹菁第一次見到宋洵，是在七年前的夏天。

　　艷陽當空，湛藍如洗。
　　陽光投射在教學樓的米色瓷磚上，反射出斑斕的光，樹木也被烤出一種混合著草木的清香。

　　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著幾個大字：距離高考還有289天。

　　壞掉的空調滴著水，風扇嘎吱嘎吱轉著，卻驅散不了蒸騰熱氣。
　　不少人帶了小風扇，于是放眼望去，課桌上七拐八扭的放置著各式小風扇。

　　正是課間時分，男生們在走廊外打鬧，女生們結伴著手拉手去上廁所。

　　沈茹菁坐在座位上，正在修改今天發下來的摸底考試試卷。
　　幾縷發絲垂落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晃著擦過她的臉頰，她筆尖的動作未曾停下。

　　改完一張，沈茹菁將list里的數學叉掉，而后拿出下一張卷子。
　　物理卷子上，紅彤彤的59，與語文的132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不禁微蹙眉。

　　外面走廊突然響起一陣喧鬧的騷動。

　　一個女生一陣風一般跑進來，興奮地戳了戳座位上的少女：“菁菁！快快快，陪我去辦公室一下。”

　　“怎么了？”沈茹菁抬起頭，眼神還有些游離，腦子里仍在思考剛才那道題。

　　“聽說我們年級來了個轉學生，現在正在辦公室呢。”

　　女生拽著沈茹菁的胳膊，想要將對方從座位上拔起來，“走走走一起去看熱鬧，你就不好奇這位新同學是方是扁是圓嗎？”

　　沈茹菁看了看手表，還有五分鐘上課，只好順勢起身依從好友。

　　“管它是圓是扁，總歸都是個人。”沈茹菁順口道，“不過怎么會在這個點轉來一中啊？”

　　一中是北城老牌重點中學，生源卡得很嚴，基本只有中考或者自主招生才能入學。

　　“聽說是個外市轉來的大佬，早就保送了，專門過來幫我們學校爭狀元的。”

　　邱曉詩一邊走一邊興致勃勃地說。

　　沈茹菁似有所悟地點點頭，邱曉詩的媽媽就在學校高中部任職，所以知道一些內部消息也很正常。

　　辦公室門口早就被看熱鬧的學生們擠滿了，里三層外三層。

　　沈茹菁拉住像個陀螺一樣拼命往里面鉆的邱曉詩：“別擠了，在這里看一樣的。”

　　“這里我連人家的背影都看不著！”

　　邱曉詩不滿地墊腳道，她身高不夠，前面被很多高個子的男生堵著，她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沈茹菁沉吟了一下：“要不……我抱你起來？”

　　“你？”邱曉詩看了看她的細胳膊小腿，忍不住翻白眼，“我怕把你胳膊折斷了。”

　　上課鈴響起，老師們出來時驅散了人群，還看到了一個詭異的場景：
　　一個身材嬌小的女生，把一個比她還高的女生抱了起來，朝辦公室里張望著。
　　仔細一看，其中一個還是實驗班最聽話妥帖的一個好學生。

　　“……”一個老師開口了：“你兩在這兒干嘛呢，還不快回教室上課！”

　　“知道啦老師，我們剛剛去上廁所了。”邱曉詩吐吐舌，拉著沈茹菁飛一般地跑了回去。

　　下一堂課是物理老師的課，但是物理老師卻一直沒來。
　　教室里騷動起來，作為紀律委員的沈茹菁，只好起身去辦公室找老師。

　　上課期間的辦公室安靜了許多，沈茹菁輕輕敲了三下門，而后推門而入。

　　空調的冷氣撲面而來，與室外的高溫形成了鮮明對比，同時還聽到一個微冷的聲音響起：

　　“嗯。”

　　淡而懶倦的，好像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致。

　　沈茹菁下意識地循聲過去。

　　少年背對著她，站在辦公桌旁，一身藍白的校服，脊背挺拔。

　　少年身前的物理老師笑瞇瞇地開口了：“沈同學，有什么事嗎？”

　　沈茹菁回過神來，在離少年三步遠的位置停下，禮貌地道：“老師，這節課好像是您的課。”

　　物理老師忙戴上眼鏡，湊到課程表前仔細一看，恍然一拍大腿：“哎呀，瞧我，聊入神了給忘了。”

　　老師站起身，一邊收拾教案和課本，一邊不忘囑咐少年：“你物理成績這么好，真的可以考慮一下……”

　　“知道了。”

　　少年淡聲打斷，卻并不顯得無禮，而是一種從容不迫的自信，“考慮好了我會答復您的。”

　　沈茹菁上前幾步，順手幫老師接過厚厚的試卷和小蜜蜂。

　　離得近了，她似乎聞到了少年校服上的淡淡柔順劑香味，像是被日光曬過的薰衣草香。

　　她不禁有些好奇，小心地用余光打量。

　　少年身形很高，她余光只能看到對方線條清晰的下頷線。
　　許是因為太熱，襯衫的第一顆扣子沒有系上，露出一顆小痣以及鎖骨。

　　似是察覺到旁邊的目光，少年有所感地微微側臉。
　　沈茹菁觸電般地收回視線，垂眼看著手里的試卷。

　　待物理老師收拾好，沈茹菁做賊一般，跟在老師后面亦步亦趨地走了。

　　物理課之后便是生物課。
　　今天是提前開學第一天，幾乎每堂課的老師都會強調，如今他們就是高三生，要抓緊每一分每一秒。

　　“這次摸底考，班上考得不是很好哈，我看了一下，三個實驗班，我們班的平均成績最低。”

　　生物老師站在講臺上，先總結了一下生物的摸底情況：

　　“不過這次生物的年級最高分在我們班，掌聲鼓勵一下，沈茹菁，98分，比火箭班的最高分還要高一分。”

　　“大家多向她學習，平時生物有什么不懂的，不想找我的，也可以多請教同學。”

　　在眾人羨慕的目光和掌聲中，沈茹菁靦腆地笑了笑，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果然，下堂化學課上，老師慣例總結摸底考情況，又把沈茹菁拉出來遛了一圈：

　　“在這里我要批評一些同學，別的科目考九十多，輪到我化學就不及格了，什么意思，看不起化學這門課？還是說覺得我化學教得不好，不想聽？”

　　“我們化學雖然不是主科，但好歹也是一百的分數值，有些偏科的同學，還是課下要多花時間。”

　　幾乎等同于指名道姓地說沈茹菁了。

　　沈茹菁低著頭，假裝在認真做筆記，實則如坐針氈，如芒在背。

　　終于熬到下課后，沈茹菁拿起試卷，準備去辦公室跟化學老師溝通一下。

　　推開辦公室門，上上節課的那個少年還在，只不過坐在了教導主任的位置上，似乎正在寫什么東西。

　　沈茹菁捏著試卷的手僵了一下，而后裝作無事發生走到化學老師的桌前。

　　化學老師聽了她的來意，正準備給她解答時，電話鈴聲響起。
　　待化學老師走出門接電話，整個辦公室只余沈茹菁和那個少年。
　　空氣里有些詭異的安靜。

　　腿站得有點酸，沈茹菁裝作隨意地找了一圈空板凳。
　　空閑的板凳都被放置在最里面靠墻的位置，旁邊就是教導主任的工位。

　　她悄悄轉頭打量了下，見少年正專注做題的樣子，多了幾分膽量。
　　正當她準備悄悄過去時——

　　“想看就大膽看。”
　　少年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淡而散漫，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異常清晰，“不會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