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記憶長河里,快要記不清的音色。
可入耳的剎那,心臟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疏冷質感的獨特聲線攫取了沈茹菁的神經,無數回憶與碎片紛至沓來,讓她的大腦一片混亂,耳邊嗡嗡作響。
沈茹菁垂下眼,口罩掩蓋住她所有的表情。
“宋洵啊啊啊!!”
“宋洵本人真的比照片還要帥救命……”
“我靠我靠活的阿洵……我腿軟了……”
“誰再說我洵哥脾氣不好我真的會懟死ta!明明對粉絲脾氣超好!!”
身旁不斷地響起驚呼聲、壓抑的尖叫聲和快門聲。
似乎有一道目光,一寸寸掃視過她,從頭到腳,有些難以言喻的侵略性。
又仿佛是她的錯覺,那道目光很快離開,氣息從身前掠過。
沈茹菁放輕了呼吸。
她甚至不敢抬頭,隔著喧嚷的人群看他一眼。
身邊的女生們仍然在激動地討論著,分享相機里剛剛拍下的照片。
一個工作人員打扮的男生走到沈茹菁身邊,笑瞇瞇地將手里包裝精致的禮盒遞給了她:
“這是工作室送給您的禮物,感謝您對宋洵的喜愛與支持。”
“……謝謝。”沈茹菁終于抬頭,呼出一口氣,接過了禮盒。
待她看向另一個方向時,男人已經在工作人員的簇擁下從專用通道進去了,只留下一個背影。
很快,連背影也看不到了,消失在擁擠接踵的人潮里。
沈茹菁終于眨了一下干澀的眼球。
胸口里涌動的,卻更為苦澀。
人海漫漫,他是觸目可及里最耀眼的星。
沈茹菁知道這顆星擁有多么溫暖燦爛的力量,曾經的她捧著這顆星,冰冷灰暗的世界就輕易地被一寸寸溫暖照亮了。
現在,星星不再是她的了。
她親手弄丟了屬于自己的星。
*
坐車回酒店的路上,沈茹菁看著放在大腿上的禮盒,指尖輕輕摩挲著盒子上漂亮的蝴蝶結。
她拆開來,竟是一本小王子x演唱會主題的聯名手賬本。
封面是燙金的一句話:
-One day,I saw the sunset forty-four times.
《小王子》是她高中時最喜歡的一本書,他曾送過她一本。
明明有那么多合作IP可以選擇,卻偏偏是這個。
一剎五味雜陳。
沈茹菁勉強收拾好心情,拍了張照發給表妹。
喬木:拿到了
喬木:圖片.jpg
人間星光:啊啊啊啊!!!
人間星光:這不是限量發售的演唱會紀念禮物嗎!!發瘋!發狂!我愛你姐!
人間星光:你就是我親姐!!
人間星光:等等,這本我記得好難搶的,黃牛價格都炒翻天了,會不會太破費了菁菁姐QwQ
人間星光:太貴了我不要的!
沈茹菁失笑:放心,是好心人送的,不花錢。
【不花錢?!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人脈!真把我當外人呀!】
激動的沈小婷還在抒發自己的愛姐之情,沈茹菁卻思緒卻游離了開來。
好心人?
她真沒想到,有一天,她會用這個詞來形容宋洵。
很快到了客戶所在的別墅區,沈茹菁跟保安打了聲招呼,保安查看了一下她的身份證和其他證明材料確認了她的身份之后才把她放進去。
這兩天客戶不在家,圖樣是之前線上就確定下來的,沈茹菁只需要將訂好的材料運過來,就可以開始干活。
因著這個單子是加急單,沈茹菁便準備今天先加班加點完成一小部分工作。
*
結束了一整晚疲憊至極的彩排和磨合,凌晨一點,小助理拖著麻木的身體來到據說是老板好兄弟的別墅。
他偷偷抬頭看了眼宋洵的側臉。
整個晚上,宋洵唇角的線條就沒有上揚過,昭示著他的心情并不愉快。
哪怕彩排時他的發揮依然無可挑剔,出色飽滿,好似行走的CD機。
‘咔噠’一聲,密碼鎖打開了,小助理低著頭跟著宋洵走進去,宋洵的腳步卻突然頓住了。
小助理疑惑地探頭出去。
空曠的客廳里,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們,灰撲撲的衣服沾滿了膩子和各色染料。
似是被開門聲響驚到。
女生轉過身來,一張清秀的鵝蛋臉,挺翹的鼻尖格外秀氣,額角上點點灰塵與薄汗,明凈的眸子清澈如五月的湖水。
“你好,請問你們是……?”
半響,女生輕輕開口,禮貌地問。
小助理忙不迭地道:“您好您好,您是許先生請來的壁畫師對嗎?”
女生點了點頭。
“您忙您的就好,我們老板是許先生的朋友,要在這里借住兩天,您看下消息,許先生應該有跟您說。”
話畢,小助理轉頭去看老板的反應,準備等宋洵說句客套話,他們就告辭上樓了。
然而宋洵的背影卻沒動。
一分鐘前。
沈茹菁聽到密碼鎖聲時,便轉頭看向門口。
第一眼是壓得很低的帽檐。
來人身形頎長,帽檐下俊美利落的眉眼有些熟悉,褪去記憶中的青澀,更加分明成熟。
她傍晚在出租車上時,曾從車窗外一晃而過的街景中看到過這張臉。
當時出現在巨大的led屏上。
此刻,那雙弧度微冷的桃花眼,眼神極淡地瞥了她一眼,沒什么情緒。
四目相對。
沈茹菁微怔,大腦也有些空白。
——他怎么會在這里?
“您好您好,您是……”
小助理的話打破了窒息的尷尬。
沈茹菁僵硬地點點頭,拿著鏟刀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仿佛能從她熟悉的工具上攫取一點力量。
一點讓她從容鎮定、不至于想要逃離的力量。
她想過也許哪天,她會和他隔著茫茫人海重逢,她可以從容無比地隱藏在人群里,打量他,不必擔心自己的失態。
但是,從來沒想過會是在這樣狼狽的場景下,再見面。
那條她一直很喜歡的、輕便好穿的灰色工裝褲,此刻也陡然滾燙起來,燙得她大腿生疼。
沈茹菁余光觸見自己褲腳沾上的污泥,一如她這些年為了一份生計四處奔波的窘迫。
他明明沒說一句話,然而他的平靜冷淡,仿佛都是她當年所作所為應得的。
窒息的沉默里,小助理有些不知所措。
沈茹菁渾身僵直,卻能感受到那道淡然的目光劃過,最終落在她身后,完成了一半的浮雕壁畫上。
“很美。”他忽而開口。
一如既往,淡而懶倦的語氣。
兩個字入耳,沈茹菁勉力維持的平靜,就像湖泊上結成的薄薄一層冰,稍微用力,就碎了。
她想起七年前,那個潮濕冰冷而又炙熱的夏夜。
外面是傾盆而下的嘈雜暴雨,破舊的樓道里。
他滾燙的吻從她閉眼微顫的眼皮,一路流連到裸露出來的脆弱脖頸。
風極涼,生冷,吹來潮濕水腥的味道。
她冷得發抖,但少年的懷抱溫暖慰貼,宛如燃燒著的永不熄滅的火。
細碎地吻遍之后,少年時的宋洵將頭埋在她的頸窩里,啞著聲音低低道:“……很美。”
沈茹菁恍然間想起。
距離她和他分手,已經過去了,兩千多個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