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br> 清清淡淡的氣息，卻能讓她透不過氣來，星煙乖乖地聽了話，呆木地穩住傘柄。</br>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猜對了，前面的人早就沒有影子，她還跟沒了魂兒似的站在雨霧中，久久回不過神。</br> 那他到底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br> 回到小院子里，聽星煙說完，蔣姨娘也問，“到底是成了還是沒成？”</br> 星煙搖了搖頭，一臉迷茫。</br> 沒過多久，庚侯爺就過來了。</br> 兩人臉上的表情說變就變，同往日一樣，蔣姨娘替侯爺煮茶，星煙乖巧地跪在他身后，替他輕輕地捶著背。</br> 庚侯爺剛從蘇夫人那里出來，別說喝茶，連喝茶的東西都一并被她砸了個粉碎。</br> 到了蔣姨娘屋里，看到將姨娘和星煙臉上的笑容后，怒氣就消了一半，再聞著屋子里的茶香味，整個人便輕松了不少。</br> 這屋里的陳設雖然簡單，但莫名讓人心安。</br> 蘇夫人出身高，仗著娘家是大將軍，這些年沒少與侯爺鬧過，年輕的時候庚侯爺還能忍讓，上了年紀，再聽到吵鬧便覺得聒噪，身心疲憊。</br> 蔣姨娘剛好彌補了這點，她溫柔賢惠，還漂亮。</br> 庚侯爺突然覺得，有時候女人出身低也不見得就是件壞事。</br> “星煙如今十七，該說親了。”庚侯爺突然出聲，星煙心里一咯噔，手上的動作卻沒停。</br> 這些年突發情況多了去，早就習慣了人前處事不驚。</br> “多謝侯爺掛記，三小姐的親事都聽侯府和夫人的。”蔣姨娘煮好了茶，雙手捧著遞給了庚侯爺。</br> “魏府，魏將軍如何？”侯爺緊盯著蔣姨娘。</br> “魏府是高門戶，妾不敢想，妾倒是希望咱們三小姐嫁個普通的秀才書生，恩恩愛愛地過一輩子。”自打侯爺進來，蔣姨娘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淡淡的笑，讓人內心很是熨貼。</br> 她自來就不喜歡爭。</br> “女兒哪能有姨娘這樣的運氣，遇上了父親。”</br> 星煙一臉嬌羞，聲細如蚊吶。</br> 畢竟在說她的親事，面上一陣害羞，自個兒起身進了屋。</br> “這孩子。”蔣姨娘低頭，絹帕捂嘴輕笑了一聲。</br> 侯爺看著她，突然又想起了初遇蔣姨娘的情景，元宵夜里燈火炮竹熱鬧，他往閣樓上望去，一半煙云一半星，底下就是蔣姨娘一張顛倒眾生的笑臉。</br> 后來，他們的孩子，才取了星煙這名字。</br> 侯爺心頭想起了甜蜜的過往，情緒一上來，傾身便握住了蔣姨娘的手，輕輕地捏了捏，說道，“煙兒像你。”</br> 蔣姨娘移到了他身旁，順勢倒在了他懷里，語氣中滿是溫柔，“都說女兒像父親。”</br> 庚侯爺嘆了一聲，偌大個侯府，竟只有在這小院子里，他才能體會到家的感覺。</br> 再想起蘇氏，內心的厭煩就更盛。</br> 適才蘇氏為何沖他發火，就是說星煙心比天高，看上了人家魏將軍，想搶了她姐姐的親事。</br> 先不說魏府與侯府的親事，八字還沒一撇，就眼下屋里母女倆的反應，哪里像她說的心高？</br> 庚侯爺心里窩火，知道又是蘇氏在無中生有，這些年蔣氏，還有蔣氏的兩個孩子，受的委屈他都知道。</br> 他身為侯爺不能面面俱到都替他們擋了，但該補償的還是得補償。</br> “秀才書生，到底還是委屈了我閨女，以煙兒的姿色，得尋個身份高的，才配得上。”</br> “都聽侯爺的。”蔣姨娘柔若無骨的躺在侯爺身上，似乎沒心思插手這事，都推給了他。</br> 雨落了一日，到了夜里，侯府內暗流涌動。</br> 正屋里的人終于動手了。</br> 蘇夫人派了跟前的老嬤嬤，直接到蔣姨娘的院子里，來請星煙，“夫人說她頭疼睡不著覺，念著三小姐的一雙巧手，這會子過去替她捏一把。”</br> 星煙心里“咚咚”直跳，背心冰涼。</br> 正屋的人多囂張，要人命都能要的這般明目張膽，她是料定了侯府不能將她怎么樣。</br> 她死了即便有父親維護，父親上頭還有老夫人呢。</br> 老夫人到了關鍵時候，肯定是站蘇氏，死一個姨娘跟前的閨女，總比鬧的侯府雞犬不寧好。</br> “去吧，路上小心點。”蔣姨娘將她送出院子，看似平靜，那藏在袖子里的手，卻是抖的厲害。</br> 星煙一走，她直接站在雨底下，周身淋了個透。</br> “采籬，快去找侯爺，就說我病了。”蔣姨娘這些年身子弱，也是有原因的。</br> 星煙撐著傘跟在嬤嬤身后，腳步幾次打滑，走的異常緩慢，她仿佛又聽到了深井里的撲騰聲，又看到了那具泡脹了的尸體。</br> 她著實雙腿發軟。</br> 前面嬤嬤剛要催，星煙腳底又是一個不穩。</br> 嬤嬤不耐煩了，“三小姐今夜這鞋底是抹了油的吧？”</br> “天黑路又滑，嬤嬤也當心些。”星煙笑了笑，走的更是小心翼翼。</br> 嬤嬤轉身沒搭理她，跌死了也好，省得她動手。</br> 出了星煙和將姨娘住的小院，要去蘇夫人屋里，須得經過老夫人的聚安堂，老夫人喜歡養寵物，貓狗好幾只，其中還有一只熊崽子。</br> 那東西夜里喜歡嚎叫，老夫人就讓人關在了遠處的一間小屋里。</br> 雨霧天色，夜里又看不清楚，星煙剛上了長廊，腳還沒站穩，就見跟前突然竄出來了一只嘿啾啾的東西。</br> “什么東西！啊，救命啊......”星煙一聲尖叫，握緊手上的油紙傘照著那東西就抽了過去，一邊抽一邊叫救命。</br> 嬤嬤回頭一看，臉都綠了，沖著星煙直喊道，“別打了！你給我住手！”</br> “該死的！”</br> 嬤嬤竟也拉不住她。</br> 星煙這一番動靜，徹底讓侯府熱鬧了起來。</br> 待嬤嬤將她拉住，那可憐的熊崽子才剛長出獠牙，就被星煙的油紙傘砸暈在了地上。</br> 星煙懵了，害怕的看著嬤嬤，又開始哭，“我，我不知道，我沒看清啊，我該怎么辦。”</br> “嬤嬤怎的不告訴我一聲。”</br> 嬤嬤都快被她氣死了，牙槽子咬的“咯咯”響。想起蘇夫人交代的，當下心一橫，直接拽著星煙就往前拖。</br> 星煙這回雙手攀著廊下柱頭，死也不松手。</br> “干什么？！”</br> 側方一片火光，就見油紙傘下庚侯爺提著燈籠到了跟前。</br> 隨后就是老夫人，也是聽到星煙的幾聲尖叫才緊趕著出來。</br> 嬤嬤驚慌地松了手，跪在地上。</br> “請老夫人，侯爺贖罪，奴才喊了喊了，拉也拉了，這三小姐就是不聽，傘骨子一頓亂打，這才.......”</br> 嬤嬤說完，老夫人才看到躺在地上，只剩了半口氣的熊崽子。</br> “天殺的，這是怎么回事！”老夫人氣地捶胸頓足。</br> 星煙仿佛沒聽到周圍的說話聲，仍是抱著柱子，不肯松手，癡癡呆呆地看著侯爺，眼淚猛地往下掉。</br> 庚侯爺走近了，還能聽到她牙齒打架的咯噠聲。</br> “爹爹，煙，煙兒不是故意的，煙兒只是怕。”磕磕碰碰地說完，眼神小心翼翼地瞟向嬤嬤，視線剛碰到嬤嬤身上，似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東西，抱住柱子的手更加緊了。</br> “你在這里干什么？”侯爺腦門心一跳，轉頭厲聲問嬤嬤。</br> 剛才嬤嬤是如何拽住星煙的，他都看到了。</br> “夫人，夫人說，落雨天閑著無事，找三小姐嘮嘮嗑，奴才這才剛接三小姐走到半路，誰知三小姐看到熊崽子害怕，竟然就打死了。”</br> 庚老夫人聽了這話，五根手指頭就點在了星煙的身上，又氣又恨，一時竟說不出話來。</br> 庚侯爺卻回頭問了星煙，“是這樣的嗎？”</br> 星煙一下點頭，一下搖頭，淚珠就沒停過，被侯爺一問，愣了愣，支支吾吾地說，“是，是這樣的吧。”</br> “什么叫是這樣的？！”嬤嬤以往說什么就是什么，星煙哪里敢反駁，如今聽到她這話，嬤嬤心里憋著氣，回頭便對星煙一聲呵斥。</br> 周圍的嘈雜聲頓時安靜了下來。</br> 連老夫人都愣住了。</br> 一個奴才竟然當著侯爺的面，吼他的閨女？</br> 得多囂張？</br> 庚侯爺一聲冷笑，眼里的光冷的可怕，“哼，蘇氏就是這么教奴才的？”</br> 嬤嬤知道自己惹事了，臉色慘白地跪在地上，“奴才，奴才該死！求侯爺饒命。”</br> “拖出去，杖斃！去告訴蘇氏，她不會教奴才，本侯幫她教。”</br> 嬤嬤被人拖走時才反應過來，拼了命地叫侯爺饒命，眼見沒了希望，便大聲地叫夫人救命。</br> 只可惜，等蘇氏趕到，她已經沒了氣。</br> 蘇氏原本在屋里坐等著星煙的死，卻沒想到死的是自己的嬤嬤。</br> 氣地摔門而出，上門找侯爺理論。</br> 嬤嬤當時是如何拽過星煙，又是如何對她呵斥的，侯爺親眼目睹了經過，那是她的閨女，是他和蔣氏的閨女，想起適才星煙眼里的恐懼和無助，他的心就疼地慌，身為父親，他連自個兒的閨女都保護不了，他還有什么用？</br> 蘇氏如今上門來理論，便是撞到了槍眼上，將侯爺心中的怒氣徹底點著了。</br> 庚侯爺撈起身邊的一個茶碗摔在蘇氏的跟前，怒斥道，“你以為本侯不知道你的手段？這日子你愛過不過，不過就給我滾回將軍府！”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