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完了目擊證人, 宋文和陸司語一起到了市局二樓的法醫辦公室, 最近為了這起讓人頭疼的連環殺人案, 法醫這邊也開始加班加點, 特別是今晨剛發生的案子,到了下午,驗尸報告已經出來了。
現在林修然和其他法醫出警去了,只有端午留下看家。
宋文也不見外, 自給自足地去取了三個案子的驗尸報告放在一起一字排開。然后把照片打開一一對照著看。這些圖片和宗卷上午開會的時候他就已經見過,這時候他打算再仔細翻看一遍。
陸司語也拿起了第一案的資料, 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
端午到這個點剛吃飯,在旁邊刺溜刺溜吃完一碗豬肝面, 把整個法醫室弄得都是食物的味道。他看宋文和陸司語看得專注, 搬個凳子坐在旁邊:“宋隊,我一直對你們刑警破案有興趣,你們隊一向破案又快又準, 你要不也教教我……”
宋文頭也沒抬, 手上繼續整理著資料, 道:“也沒那么難的, 你回頭試試和林哥申請,看看他放人不。”
“唉,我就是開個玩笑。”端午說著話小心探頭看了看,確定林修然沒有突然殺回來,這才繼續道,“宋隊, 這幾位受害人就是窒息而死,死因簡單明了,尸體呢,是林主任親自驗的,這些資料之前田隊已經翻過好多遍了,角都給翻皺了,也沒看出來什么新東西?!?br/>
宋文翻著資料:“看不出來東西,那是他笨。”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這些再看一遍,就能破案了嗎?”端午問出心中疑問。
宋文終于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叫做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嗎?我現在來看資料,是因為頭兩起案子我們沒有去過現場,如果去過現場了,很多現場的信息就被印在腦子里了,現在只能靠看資料來補課。想破案子,這些基本情況都得背下來。”
說到這里,宋文碰了碰一旁的陸司語,聲音不自覺就降低了八度,柔和了起來:“你看下這張照片,我覺得這第一位的受害人和其他的兩位不太一樣?!?br/>
陸司語側頭去看,端午也好奇地湊過頭去。
那是第一位受害人的脖頸傷痕細節圖,宋文的手指指著受害人脖子上的傷痕。蒼白的脖頸浮腫,有大量的紅色淤痕,看起來比第二三位的都要嚴重一些。
“唉,這個原因嘛,是第一位受害人的尸體被放置了兩天,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是浮腫腐爛……”
端午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陸司語打斷。他拿過照片仔細看了一下,點頭對宋文道:“沒錯。第一案果然有所不同。”
端午頓時覺得自己被打得臉疼,可是他睜大了眼睛也看不出什么異常:“這……哪里不同?”
陸司語解釋了一句:“總體上來說,勒痕要比其他兩次更深,更寬,更均勻。這樣的傷痕,可能不是一次勒頸留下的,而是多次勒頸留下的,只是每一次的力量不大,加上當時尸體已經浮腫,所以看得不太明顯。”
也就是說,那些紅痕并不是一道兩道,而是多道,連在了一起。因此形成的傷痕更寬,更明顯。
端午翻了翻其他的兩份宗卷,果然如同宋文所說,他沒想到這兩個人這么快就在以前的宗卷中有所發現,憋出了一句贊揚:“宋隊,你這觀察力真是不錯……”
宋文沒空回端午的恭維,和陸司語討論著案情:“那就說明,這第一位受害人很可能不是一次勒頸斃命,可能有過幾次被勒頸到昏迷,兇手把她當作玩具,勒暈過去玩弄一會,然后她醒過來就再次行兇。這樣的行為可能有三到四次,相對來說,第二三案的下手要利索多了?!?br/>
這樣的殺人方式無疑是漫長而折磨的,被害人被反復傷害,無比絕望,無法掙脫,猶如在無間地獄之中??赡鼙戎苯託⒘怂?,還要痛苦。
“未必是故意為之?!标懰菊Z眨了眨眼睛,咬著指甲推斷道,“也許,他最初的時候沒有下定決心一定要置受害人于死地;也許,他在享受這種貓玩老鼠的樂趣;也許,這第一位女受害人讓他想到了什么人,誘發了他的犯案;也許,還有什么我們現在不知道的原因。”
這第一案果然是有些特殊的,這兇手究竟是一個怎樣兇殘而變態的人?陸司語對他越發感興趣了。他合上了宗卷道:“我想去前兩次的案發地點看看。”
宋文和陸司語讓傅臨江留守在警局里,兩個人開了警車出來,警車一路通行,先到了第一處女人遇害的地點,那是在蓮花堂的小河邊。這里周圍綠化很好,說是河,不過是處兩米寬的小水溝。
現在過去了幾個月,河邊的痕跡早就被風吹日曬雨淋給抹平了,白天里不時有人路過,還挺鳥語花香的。
到了地點,宋文掏出了現場照片對照了一下,才敢確認就是這里。
兩個人繞著轉了一圈,宋文問陸司語:”有什么發現嗎?”
陸司語舔了一下嘴唇:“我在思考一個問題,第一位受害人為什么年齡偏大……”他沉思了片刻,在本子上記錄了,自問自答道,“也許……是和兇手潛意識里面的戀母有關系。”
隨后陸司語做好了標記。兩個人簡單在現場進行了模擬,算了下作案時間和路徑,接下來就是直接趕往第二次的案發地點,兩處的地點相隔不算是太近,又不算是太遠,驅車過去大約花費了二十分鐘。
隨后是第三次,宋文他們認為,第三次的襲擊應該是在曾敏儀所在的小區之后的小公園里,這一處是在昨晚發生,他們下午也專門找了物證來過,這時候工作人員剛走。地上還有一些凌亂的打斗痕跡,以及一兩點血跡,一切都和曾敏儀所說的證言吻合。
最后是第四處,也就是王曉培的遇害地點,這一處他們早上來過。
四位受害人,四處案發的地點。
宋文的車跟著兇手在這個城區兜了一個遍,等到忙完,已經到了下午近六點。
兩個人回到了車里,宋文發動車道:“我們回家吧,今天早上你也沒怎么休息好?!?br/>
陸司語嗯了一聲,低頭還在看著地圖研究,表情十分專注:“兇手應該對這片城區比較熟悉,經常在這些地方走動,所以選擇的位置看似隨機,其實都是一些到了晚上就十分安靜的地點,他可能早就潛伏在附近一段時間,等著符合他喜好的被害人進入他的攻擊范圍?!?br/>
然后陸司語在幾個點之間尋找著兇手的出發點:“假設,兇手是從家里出發的,那么他需要往返,特別是在昨天,他在晚上十一點多第一次犯案失敗,隨后對被狗咬的傷口進行了包扎,凌晨三點多又出現在了另一處襲擊了被害人。我在考慮,兇手是靠什么交通工具在這些地點之間移動。”
宋文思考了一下:“從之前目擊者的描述來看,兇手手上有繭子,顯然是從事體力勞動的人,他的衣著也十分普通……我傾向于他沒有汽車等交通工具。”
陸司語點頭表示贊同:“之前田鳴查找了很久的監控錄像,如果兇手是開車,或者是坐出租會被發現,留下痕跡……所以剩下的,單車,夜班公交……被狗咬傷以后,根據那個創面的大小推斷,他受傷不輕,這樣的話,會對他的移動造成難度,步行和單車基本可以排除?!?br/>
他說到這里皺了一下眉頭,“還有他那個待定的協同作案同伙,之前莊易說的那個理論,我總覺得有些部分有點道理,又覺得哪里有些問題?!?br/>
宋文繼續開著車:“先順著這些線索排查下去吧。我覺得市局的警力可能會不夠,回頭我和顧局申請一下,對附近的區域進行查訪?!?br/>
他思考了片刻又道,“需要調取夜班公交的監控,留意附近的二十四小時診所,查訪需要時間,可能會有一些結果。不過,夜班公交的話,攝像頭不太清晰,也有盲點,只能查查看。”
陸司語又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兇手顯然不是“流竄襲擊者”,應該是“守候獵取者”,根據“犯罪圓周假設理論”,進行制圖,兇手有很大的幾率是居住在這個范圍之內。
所謂犯罪圓周,就是一系列案件之中,地理位置最遠的兩起案件連接的直線距離作為直徑,直線的重點作為圓心,一次形成的圓周。
而這個范圍內,有一片拆遷樓,幾個棚戶小區,一家公交車的總站,幾處住宅區,多處工地,一個非常大的農貿批發市場,還有南城市唯一的一座碼頭。
范圍還是太大了……
宋文開著車,陸司語琢磨著案情,側頭看向窗外,兩個人一時安靜了下來。
窗外臨近黃昏,正是下班和用餐的高峰,大人下班,孩子下學,老人們準備廣場舞,普通人享受著生活的樂趣,整個城市一片祥和之態。
很多人并不知曉,現在這座城市里出現了一個殺人狂。他與他們吃著一樣的食物,喝著一樣的水,呼吸著一樣的空氣。
他可能就潛藏在這城市的某個角落,可能是街邊買水果的小販,可能是搬運鋼材的建筑工,也可能是坐在路邊的男人。
已經有三位女人死在他的手下,很快,可能會有更多的受害者……
因為案子,兩個人都心事重重,氣壓太低了,宋文忍不住問陸司語:“那什么……晚上吃啥……”
“看你想吃什么?”陸司語的隨口道:“紅燴牛肉?天麻雞湯?盤龍茄子?溫泉蛋豚骨烏冬面?”
“都行都行?!八挝倪B忙點頭,再說口水都快下來了,他加了一句:“案子還沒破,你也別太辛苦,做點簡單的就行了,今天顧局發了話,晚上朱曉的資料給過來,還得排查一下。”他頓了頓又道,“反正,只要是你做的,我就愛吃。”
陸司語嗯了一聲:“等回頭案子破了的……”
兩個人剛把警車開進陸司語的小區,傅臨江的電話就到了,宋文按了外放,傅臨江的聲音就傳了出來:“宋隊,我們這邊有些情況。最后一位死者的家屬,也就是王曉培的父母,下午剛剛認尸,然后……他們把女兒遇害的消息告訴了記者,剛才這邊就涌進來一伙媒體,要采訪這個案子?!彼D了一下,“而且,更要命的是,有人把警方懷疑兇手有兩人這種論述發到了網上……”
宋文皺眉,那些都還是在調查之中,特別是兇手多人的理論,雖然現在有了周易的理論,有一份證人的模糊證詞,還是不能作為斷案的依據,這件事怎么會讓外面的人知道呢?
宋文問:“那顧局怎么處理的?”
“眼見著事情封不住了,他剛才召集我們在局里的開了個會,莊易也在,會上緊急商量了下,然后顧局想了個方法,他聽說莊易近期會錄制一期節目。在節目上,想讓莊易向民眾公開案件信息和側寫,并且公布案犯畫像。”
宋文一聽直覺覺得這個行為太冒險了:“這樣可能會讓案情發生變數。也會引起公眾恐慌?!?br/>
傅臨江道:“是的,莊教授開始也不同意,他說他之前的分析本來就只是理論,還沒有更多的證據可以佐證,不應該因為有一些言論就對外公開?!?br/>
宋文也理解這種思路,又問:“然后呢?”
“顧局說,現在網上吵得很兇,媒體也已經知道,與其讓媒體亂寫,不如主動告訴他們一切一些情況。公開犯罪側寫也是國內外刑偵常用的手段,媒體的披露會給兇手壓力。國內有一些案例曾經這么做過。比如之前震驚全國的男生宿舍殺人案,還有高校學子殺母案,都很早對媒體進行了一些披露,民眾舉報在后面的追逃中,也起到了一些積極作用。”
“那莊教授同意了嗎?”
“最后被顧局說服了。”傅臨江又道,“總之,現在基本是定下來了,上級領導也批示了,顧局讓我和你打個招呼?!?br/>
宋文嗯了一聲,客套了幾句掛了電話。
“現在事態已經擴大,藏著掖著也不是辦法?!标懰菊Z在一旁輕聲道,這時候越是閃爍其詞,越是適得其反,“既然攔不住了,就隨他們去吧,而且這樣做也是一件好事,民眾警惕起來,也能夠減少兇案發生?!?br/>
宋文道:“我明白,公開了信息,會對查訪有利,可以開通舉報熱線,設置賞金,看看有沒有更多線索??墒俏疫€是怕刺激到兇手?!?br/>
總體來說,這件事有利有弊。只是公開消息,會增加很多不穩定的因素。事到如今只有賭一把了。
“你也不用太擔心。”陸司語道,“不公開消息,兇手也不會停止殺人的。公開了之后,無論兇手動或者不動,他都會陷入被動。只是我覺得……”
他說到這里欲言又止。
“你覺得什么?”宋文聽出他話里有話。
“我覺得……給媒體泄露案件信息,透露警方調查情況,好像是故意的。”陸司語輕聲說,這只是他的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并沒有任何的實際性證據,有人好像想在網上,在媒體上,把這個案子弄大。
宋文微微皺了眉,這些是有人在后面故意操縱嗎?
民眾的記憶和精力都是有限的,這一案迅速地把之前蕪山敬老院,圣誕車禍案的風頭蓋了過去。
沒有什么比一位忽然出現的連環殺人兇手更能吸引民眾眼球的了。
那么這背后,是有人在轉移民眾的視線嗎?
莊易的出現,又是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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