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淮站在陶靜安的書柜前打電話。</br> 柜子里的書五花八門,每本書里都夾了一枚書簽,書簽在頂上露出一小截,上面的編號從“1”開始。他迅速看了一行,偶有缺漏,等直接跳到中間一行,缺漏更多。大概多數都缺去了圖書館,少部分去了其他地方。</br> 電話那頭這時傳來聲音,“桐桐說你去釣魚了,這么快就收工了?”</br> 他這位表哥的笑聲在夜里聽起來愈發爽朗,笑完直接問:“是要問廣告的事?”</br> 沈西淮站到書柜最后一列前,面前是陶靜安研究生時期看過的書。</br> 他沖電話那頭回:“怎么沒聽你提起?”</br> “你以為我為什么找上微本?”</br> 沈西淮沒作聲。</br> 那頭又笑了,“真要是因為你,我會提早跟你商量,但這是公事,公事不至于跟你報備吧?”</br> 沈西淮也笑了,那頭又接著說:“如果要的話,那我現在一并給你報備了,明早五點我要趕一趟飛機去吃頓飯,晚上又得飛回來趕一個會,后天再往外飛。不出意外的話,大后天我會坐在辦公室等微本的工作人員來公司開第一次會,我不清楚會不會見到我那位表弟的媳婦兒,但晚上我會有幾個小時的空,應該有機會見一見?”</br> 沈西淮的重點則在前頭,“你直接跟他們對接?”</br> 柴斯瑞反問他:“當初1625的唱片架有不少是你自己實打實拼的吧?”</br> 沈西淮聽懂了,他表哥對IB科技的重視程度遠在他想象之上。</br> 這才繞回上一個問題,“大后天你們開會到幾點?”</br> “開完正好適合一塊兒吃晚飯。”</br> 沈西淮了然,“我來定地方。”說著又問:“你怎么就知道她在微本?”</br> “兩大伯克利高材生,你給小路的那本資料現在在我手里,”柴斯瑞說著又笑了,他是真服了這位表弟,明明只是做做樣子收集資料,他底下的員工倒真整理出一份十分具有利用價值的廣告公司比對文件,“不過我沒想到,你家那位之前是在影視行業,怎么轉廣告了?”</br> 沈西淮仍然沒作聲。</br> 柴斯瑞笑得愈發放肆,“跟我一樣不知道,行……”他調侃完很快恢復正經,“微本的員工履歷都很豐富,本來我們在兩家之間考慮,后來我看了那個拿獎的音響廣告,又重新把小路那兩支宣傳片看了一遍,很有意思。”</br> 沈西淮默了默說,“會比你想的更有意思。”</br> 這回換對面沒說話,他又補充一句,“她很厲害。”</br> 柴斯瑞原先在忍,后來還是大笑了出來。</br> 他這位表弟向來很有自信,他習慣先做,夸獎的話剩給別人來說,對別人也如此,但顯然有人成了他的例外。原本也不稀奇,關鍵在于他頗為正經的口吻,讓他不得不笑出來。</br> 沈西淮頗為無奈,“后面不會出問題?”</br> 柴斯瑞止了笑,“你在擔心什么?”又主動給他喂定心丸:“你的擔心要是成立,我壓根不會找上微本。”</br> 沈西淮徹底放下心,很快收了線。</br> 他站著沒動,面前是一本英文原版書,《ComputerSystems:AProgrammer’sPerspective》,書簽上的編號是“806”。他從初中開始參加信息學競賽,后來沒學計算機,但偶爾會關注行業咨詢,書也看過不少,面前這本書是計算機科學的兩本圣經之一,他不僅看過,也知道這是CMU計算機系的基礎課程。</br> 陶靜安有在扉頁上做說明的習慣,寫上購買地址和閱讀時間,大概也會記錄贈送者是誰。</br> 如果他想,他可以去隔壁得到陶靜安的允許,然后回來翻看里面的內容,但他沒有。</br> 他轉身要走,很快又止住腳步回頭,視線仍然落到那一格的書脊上。</br> 這回他直接將其中一本抽了出來,黑底藍字,《BlueChicago》,作者是DavidGrazian,他甚至記得推薦這本書的人叫格倫·卡羅爾,斯坦福商學院的組織學教授,他去聽過他的課。</br> 他徑直翻到扉頁,快速掃著上面的筆記,視線落到最后一行時,他有好一會兒忘了動。</br> 陶靜安的字一如既往地精穩,在三行簡練的英文記錄下是四個略為端正的中文小字:沈西淮薦。后面跟上時間,2015.12.05。</br> 書簽上的編號是“813”。</br> 他來回看了幾遍,合上書頁,將書放回原處,他打算明早帶走,從頭開始讀一遍。陶靜安那時答應了他會再去斯坦福聽課,可根本沒去,卻有時間來看他推薦的書。他必須好好讀一讀她做的筆記,看看她看這本書時都在想些什么。</br> 前后不過五分鐘,他回到隔壁時,床上的人瞇著眼,似乎已經睡著了。</br> 靜安原本想等沈西淮回來,可眼皮又沉又重,她后背再次抵上墻面,身前有人擠過來,她意識迷糊,好一會兒沒聽見人說話,想著可以放心睡了,臉上卻忽然一熱,緊跟著嘴角一痛,她還沒來得及睜眼,密密麻麻的吻已經落過來。</br> 沈西淮想起樓下那幾本他沒看全的相冊,想起書架里那些不知道誰送的書,然后又想到她竟然寫過他的名字,這讓他的吻重重壓過去,直到聽見身下的人懊惱地說困了,他才稍稍放過她。</br> 靜安愣是被親得徹底清醒過來,面前那張臉過于順眼,她發著蒙,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最終只是試著瞪了下他。</br> 沈西淮笑出來,他知道她困,可偏偏想跟她說會兒話。</br> 他略去一些細節,將剛才跟他表哥的那通電話轉述給她聽。</br> 靜安聽完笑了,“我們公司確實很優秀。”</br> “他看了那個音響廣告。”</br> 靜安聽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忍住笑說:“那個廣告是Demy制片的,但我也幫了不少忙。”</br> 她記得上回喝醉,他或許是為了哄她,說她很優秀。她在低落的時候確實會自我懷疑,但大多時候并不會將自己放低。說她存在偏狹也好,事實也證明她身邊的女性大部分都要比男性優秀,比如周陶宜,比如Paige和Leah,她更喜歡跟同性別的同事共事。</br> “我很想拿下這個項目,剛剛我想過了,我要去跟Paige和Leah商量一下,我想跟她們一起做這份工作,這可能是我在微本做的最后一個項目,我希望跟她們多相處一段時間。”</br> 她表情真摯,沈西淮去刮她的臉,周陶宜要回來創辦工作室的事情她已經告訴過他,這也讓他思考過,成立子公司的想法大概得放一放,或許也可以徹底打消這個念頭。他確實想要幫她,但絕不是要剝奪她的任何主動性,她也絕對有能力做成她想要成就的事情。</br> 他手背被摁住,見她笑著問:“你為什么覺得我不喜歡我現在的工作,我表現得有那么明顯么?”</br> 他也笑,“我說過么?”</br> “當然了,還說過兩次,一次說如果我不喜歡可以辭職,一次是我喝醉的時候。”</br> 他笑著去捏她指節,只問她:“為什么轉來做廣告?”</br> 他早就想問,也應該早點問,他表哥的笑實在很猖狂。</br> “美國總統不是說了么,他要是不當總統就當廣告人。”</br> 靜安開了句玩笑,緊跟著說:“我也沒有很討厭做廣告,我會進微本有一個原因是它的機會多,可能換一家我就要猶豫去不去。雖然我做好準備要做很久的廣告,但心里又確定,我不會一直做下去,只是沒想到這么快我就不打算做了。”</br> 她停頓幾秒后問:“你有沒有看過《廣告狂人》?”</br> 現有男實習生寫“無口紅不女人”,而劇里的口紅廣告語是“MarkYourMan”。</br> “里面的主角Peggy一開始是Don的秘書,但后來不是這樣。做什么都不容易,也不是做喜歡的事情就總是開心,我就告訴自己,那就干一行愛一行吧,做點新鮮的事情也沒有壞處。如果實在不喜歡,那我就功利一點,我至少得學點什么東西,進微本的時候我就定下目標,要像最終的Peggy一樣,也讓Demy像最終的Don那樣。”</br> 她湊到沈西淮耳邊,又輕聲說了兩句話。</br> 沈西淮笑了,“實現起來不難。”</br> 靜安也笑,“Demy很優秀,他以前經常熬通宵,所以才會有那么多人想要挖他。”</br> Paige說,他要是沒長嘴就好了。靜安覺得這樣不太好,Demy不能完全不長嘴,只要偶爾不長就夠了。</br> 沈西淮的手臂枕在她頸下,她擔心他手麻,正要將他手拿回去,視線在空中一晃,她又忙捉住他,翻身貼到窗邊。</br> 月亮仍是淡淡的一撇,夜空里紛揚的白色星點正緩慢地劃著不規則的曲線,冷冽的雪意似乎要透過窗戶滲進來。</br> 身后有溫熱的胸膛靠上來,靜安偶爾往前湊,偶爾又往后貼,兩人就這樣看了一場今年最新的雪。</br> 她轉回身去,湊到他耳邊小聲說:“我還沒回答你的問題呢,我做廣告其實是因為回報率高,現在我有不少存款,所以可以不做了。”</br> 她輕聲笑著,腰被沈西淮箍著,她反手捉住他手臂,“我去拿你送我的相機,待會兒肯定要下大了。”</br> 雪確實在后半夜下大了,但靜安并沒有拍到。</br> 她甚至沒得到機會下床,就被沈西淮給捉了回去,她身前那只檸檬皺了又鋪展開,后來顧不得檸檬,她手被捉過去,臉立即就燙了。</br> 沈西淮原本并不打算這么欺負她,剛才那場雪他只看了最初的一分鐘,陶靜安隔著被子坐他腿邊,時不時要動一下,他試圖忍了,但她又要跑來他耳邊說話。</br> 靜安一只手被迫不能閑著,另一只手只好去干點別的,這回沒按照往常的軌跡,沈西淮的身上有薄薄一層肌肉,繃住的那刻可以愈發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體線條,平常觸摸不到的細節也在這一刻統統呈現進她手心。</br> 她似乎摸到了一條細細的疤,就在沈西淮的腰后,她并不確定是不是因為那次受傷留下來的,只能來回地用指腹去摩挲感受。</br> 那次沈西淮本不應該受傷。</br> 就在他們一起去漁人碼頭,沈西淮堅持要她發郵件問來BearWalk的電話后不久,靜安因為小組作業在學校留到很晚,她原本打算直接叫Uber回住處,正巧碰到身穿黃色衣服的BearWalk工作人員,那位彪形大漢主動提出要將她送到最方便坐車的地方。兩人一路聊著天往外,在看見Uber之前,靜安先看見了那輛眼熟的銀藍色勞斯萊斯。</br> 沈西淮表示他剛跟程煙她們結束party,正打算回斯坦福,可以順路捎她一程。</br> 程煙她們聚會的時候很喜歡喝酒,但那次沈西淮恰巧沒有,不然也沒法開車。不久前他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洛杉磯看紅辣椒,她沒有去,跟他一起去的另有其人。</br> 靜安不是很想說話,上車前她打算拒絕他的幫忙,但那樣實在沒有必要,她也察覺到沈西淮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兩人就那樣一路沉默地到了公寓樓下。她道完謝要下車,但車門沒能打開,她回頭想用眼神示意,可沈西淮根本不看她,等她決定直接開口,他又先一步往車前不遠處示意了下。</br> 那是個看起來沒有什么攻擊性的流浪漢,但沈西淮似乎并不那么認為,問她為什么一定要搬來這邊住。他語氣聽起來有些不耐煩,靜安覺得有點冤,她住哪兒其實跟他沒有半點關系,她也分明表示過她是因為租金低才搬的家。顧及到他心情很糟糕,她等了一會兒才說她該走了。這回終于如愿,沈西淮跟著她一起下車,那名流浪漢離他們有些距離,并沒有跑過來攻擊他們,但有人離他很近。</br> 那是個白人,靜安在樓道口聽到她的呼救,回頭時沈西淮已經先一步跑了過去,她隨身攜帶的胡椒噴霧是在他受傷后才派上用場的。流浪漢罵罵咧咧地跑遠,那個白人女生直接掀開沈西淮的襯衫去看他的傷口,傷口并不深,女生仍然堅持要帶他回家包扎,卻被沈西淮冷漠地拒絕了。</br> 她又問靜安用的什么噴霧,她也打算買一個,靜安并不清楚,只實話說是朋友送的。兩人話還沒說完,旁邊沈西淮忽然丟下一句要走,就徑直坐回車里。靜安追過去,他臉色很白,如果不是她剛才在旁邊默默確認了傷口,會以為他受了很重的傷。</br> 沈西淮是替別人受的傷,但歸根結底是因為送她才遇上的事兒。隔天她去超市買了排骨,苦瓜是從亞洲超市意外買到的,她自己很想吃,最后還是連同骨頭湯全部打包送去了斯坦福。那束新買的混色洋甘菊很新鮮,她覺得花瓣很適合做成書簽,但未免過于奢侈了。她原本打算送完東西就走,但沈西淮的心情看上去不太好,以致于他直接帶著她去他公寓,她甚至不好開口拒絕他。</br> 那頓飯是兩人一起吃的,她吃得尤其尷尬,如果不是同學打來電話催她回去開小組會,她想不到其他脫身的理由。</br> 她可以確定那道傷口并不深,可現在她千真萬確地摸到,又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記憶有誤。</br> 她想問問身上的人,可很快他緊緊抱住她,顯然是她的手發揮了作用。那條疤痕也隨著他身體的松弛淡下去,她又試圖去摸,可視野里他的腦袋離自己越來越遠,最后埋進某個地方。</br> 窗簾大開著,靜安看見窗外的雪越來越大,她微張著嘴,像是吞下一口冰冷的雪,讓她全身都不住地打顫。</br> 隔天醒來才知道昨晚那場雪下得不久,放眼望去只留下一層淺淡的白。靜安坐樓下吃沈西淮買來的炒肝,配菜是清蒸魚。魚是昨晚釣回來的,兩個半桶,甚至夠養一陣子。</br> 魚缸上也落下一層雪,屋外的三角梅已經過了花期,有貓站在圍墻上,踩出兩行黑色的印子。</br> 靜安的手被按在旁邊人的外套口袋里,緊跟著手心被塞進個硬邦邦的東西。</br> 她拿出來一看,是把極眼熟的車鑰匙。</br> “你來開。”</br> 她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沈西淮帶著走出巷子,一抬頭,滿目皆是一片白茫茫,唯獨遠處一輛福特嘉年華干干凈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