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薇輕叩了一下手中的蓋碗,抬起頭來幽幽的看著林氏,淡淡道:“原本我一個出閣的閨女,原是不該再管家里的這些事情的,只是母親因這事情小產了,如今還在房里養著,若是別人還借機要冤枉她,我這個當女兒,卻是不能不管的。”</br> 林氏聽了這話,心口卻狠狠跳動了兩下,一時竟沒料到沈清薇卻早已把這里頭的事情想得如此通透明白。其實她一早就開始計劃這件事情,想著這幾日沈清薇在宮里侍疾,正好顧不到國公府的事情,便想將這事情捅出來,這樣等消息傳到沈清薇耳中的時候,事情多半也已經塵埃落定,沒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br> 可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那副畫的贗品卻是不容易畫好的,昨兒她才拿到手,偷偷的給了沈暉的那位門客,將這事情造出來,沈清薇今兒一早偏巧就出宮了,又正巧回了這衛國公府。</br> “太子妃說的這什么話,誰敢冤枉二太太,她可是太子妃您的母親,未來皇上的丈母娘呢!”林氏一時不知如何反駁,便只能酸溜溜的說了這么一句。</br> 沈清薇聞言更是冷笑了一聲,開口道:“三嬸娘既然知道這些,那就越發要敬著我母親才是,只是那些放賬生錢的營生,三嬸娘還是自己做吧,三嬸娘是商賈之家出來的,做這些倒還說得過去。不過我們國公府畢竟基業深厚,三嬸娘不要在外頭鬧出什么事端來才好。”</br> “……”林氏聽了這話,胸口只覺得一陣翻涌,可待要反駁,卻一時也無話可說,沈清薇當真是把話都堵得死死的,讓她連半句為自己開脫的話都說不出來了。</br> 老太太坐在一旁垂眸不語,只等著沈清薇把話都說完了,這才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林氏。林氏雖然這十幾年來一直老老實實的,可老太太心里也知道,她這顆心,卻比別人都大著呢!且又是沉得住氣的性子,能在國公府熬到這一步,也確實是她的能耐了。</br> 再看看自己這個兒子沈暉,老太太心里終究是有幾分失望的,她原來最引以為傲的兒子,如今也越發糊涂了幾分。</br> “二太太因為這個事情沒了孩子,已經是得了教訓了。她年紀也不小了,如今小產了,自然也是傷身體的,就讓她好好歇著吧。老三媳婦,家里的庶務還由你照管著,至于你二嫂子欠你的那些銀子,我先替她還了,等她將來好了,再還給我這個老太婆也不遲。”</br> “母親……母親這萬萬不能……她闖出來的禍,怎么能讓你拿銀子出來……”還未及林氏答應,沈暉卻已經忍不住開口回絕。老太太卻只扭頭看了他一眼,繼續道:“你這些年一直忙于朝務,家里的事情也不大照管,如何知道這當家的艱難,二太太雖然做了這些放賬賺利的事情,可好歹是跟著你三弟妹做的,也沒有著了壞人的道兒,也沒丟衛國公府什么臉面,她平素也是一個有條理的人,這些賺來的銀子也都花在了孩子們身上,并沒有拿去胡亂糟蹋,所以……這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吧。”</br> 沈暉聽了這話慚愧不已,便只低下頭來應了一句。沈清薇聽見老太太這樣安排,心下也稍稍松了一口氣,淡淡垂下眉宇來。</br> 老太太到底年紀大了,經了這一早上的折騰,心也累了幾分,眼看著就要用午膳了,便吩咐下去道:“你們都下去吧,三丫頭留下陪我一起用午膳吧。”</br> 沈暉和林氏只得退下,沈清薇便留了下來,只等那兩人退出了福雅居,沈清薇這才站起來,上前在老太太的跟前跪了下來道:“老祖宗,孫女兒多謝老祖宗!”</br> 老太太只急忙起身起扶她道:“快起來,快起來,如今你是太子妃了,我可不敢受你的禮了。”</br> 沈清薇這時候卻已是紅了眼眶,只低頭擦了擦眼角的淚痕道:“老祖宗,是孫女的不是,其實孫女一早就知道母親跟著三嬸娘放賬的事情,也曾勸過她幾回,只是她不肯聽而已。誰知道如今終究是釀出了禍事來了……”</br> 老太太也預料到了一二分,伸手拍了拍沈清薇的手背道:“你那個母親,我是知道一點的,從小就沒受過什么委屈,過的太過一帆風順了些,耳根又軟,被人帶去溝里也是常有的事。”</br> 沈清薇知道老太太這次這般息事寧人,必定也是因自己的面子,便點了點頭道:“老太太說得是,這些年若不是有老太太在后面看著,母親如何能將這衛國公府管理得妥當?老太太心里跟明鏡一樣的呢!”</br> 老太太聽沈清薇這么說,終究還是搖了搖頭,轉身落座,將掌中的蜜蠟佛珠撥動的擲地有聲,肅然道:“你這個三嬸娘,我防了她這些年,她也氣定神閑的,沒想到如今卻還是沉不住氣了,只可惜現如今你母親身子不好,我年紀又大了,家里的這些事情,也只能交到她的手上了。”</br> 在官家理事這上頭,林氏確實比謝氏干練伶俐許多,況且衛國公府這么大的府邸,若是沒有一個當家太太掌管中饋,終究也會亂了分寸,沈清薇便道:“老太太只要心里明白三嬸娘是個什么樣的人,凡是多留個心眼,不像父親似的被三言兩語蒙蔽了,我也就放心了。”</br> 提起沈暉,老太太卻不覺冷哼了一聲,氣得臉色都變了,冷冷道:“你父親是當官當得時間太長了,竟也這般迂腐了起來,你母親出去放賬是不錯,可他呢,只顧自己的顏面,也不等事情弄清楚,就好一陣吵鬧,連自己的骨肉都沒能保得住!他也四十出頭的人了,難道就不心疼?”</br> 老太太是最喜歡兒孫滿堂的人,謝氏這次能懷上這一胎,她心里比什么都高興,如今倒好,生生就弄沒了!讓她如何不氣憤。</br> 沈清薇心里雖然也難過,可一想著謝氏如今年紀也大了,這孩子就算留住了,保不定她將來生產坐褥,也要吃不少苦頭,如今孩子沒了,她若是能放下心思來好好將養幾個月,沒準就恢復了元氣,反倒是一件好事。</br> “老太太寬心吧,明年哥哥就要娶親了,母親就算保住了這個孩子,終究也是自己受累,如今沒了好好將養,把身子養好了,比什么都強!”</br> “也是,明年等你嫂子進門,她連抱孫子都快了,就當是這個孩子跟我們國公府沒緣分吧。”老太太想到這里也釋然了幾分,終究是不再糾結這件事情了。</br> 在福雅居用過了午膳,沈清薇便要起身告辭了。她在宮里侍疾了十來日,如今才將出宮,就往娘家來,到底有些過意不去。</br> 沈清薇回榮安堂看過了謝氏,將老太太的話同謝氏說了說,謝氏聽說老太太不怪罪自己,也稍稍松了一口氣,可想著沈暉仍舊沒過來探望自己,心里到底還傷心幾分,只默默落下了淚來。</br> 沈清薇也不想再去勸她,她同沈暉往日的恩愛,原本就已經有了一些裂痕,這裂痕并不是她說幾句安撫的話,就能抹去的。</br> 出了榮安堂,雪依舊還是下個不停,沈清薇便往外院沈暉的書房過去。以前她對沈暉是抱著敬重、愛戴、和欽佩的。可如今不知道為什么,她竟然覺得往日高風亮節的父親說起來卻是有些固執可悲的。</br> 沈暉剛用過了午膳,正在書房閉目養神,昨夜的火發的有些大了,一晚上都沒有睡好。他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今兒一早起來,便覺得腦仁有些突突得疼。沈暉正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外頭有小丫鬟進來回話,說是太子妃過來了。</br> 自己的閨女當了太子妃,便是自己這個當父親的,卻也要遵守君臣禮數。沈暉從軟榻上起身,上前去迎沈清薇。外頭的簾子一閃,沈清薇便矮著身子,進了里間來。</br> “太子妃……”沈暉正要躬身行禮,卻被沈清薇伸手攔住,看著他道:“你我私下之間,父親還要這般見外嗎?”</br> 這話雖然說得平常,可這話語中的生疏,卻是讓沈暉自己也覺得心頭一冷,神色便有些僵硬了起來,只低頭不語。</br> 沈清薇解開了斗篷落座,見沈暉還站在一旁,便淡淡道:“父親坐吧。”</br> 沈暉頓了頓,只開口道:“老臣不敢。”</br> 沈清薇聽了這話只苦笑了一聲,隨即開口道:“父親這話的意思,是讓女兒也站著同父親說話嗎?”</br> 沈暉聽了這話,這才在沈清薇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伸手端起了茶幾上的茶盞,只等著沈清薇開口。</br> 沈清薇瞧著沈暉這樣子,沒來由就嘆了一口氣道:“女兒在想,是什么事情讓原本意氣風華的父親,變成如今這樣愁眉不展又瞻前顧后的模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